第22章 牧齋公的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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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的血雨腥風終於過去了。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再次照亮京城。

  所有人都感覺,這座城市變了。

  街道上明顯比往日裡冷清了許多。

  百姓們大多閉門不出。

  偶爾有幾個膽大的,也只是探頭探腦,臉上帶著驚懼。

  平日裡那些坐著轎子、前呼後擁去上朝的官員,今天卻少了大半。

  整個官場,仿佛一夜之間就被掏空了。

  錢府。

  錢謙益熬了一夜。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比昨天深了許多。

  管家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老爺……上朝的時辰快到了。」

  上朝?

  錢謙益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還上什麼朝?

  朝堂之上,除了皇帝的爪牙和一些明哲保身的牆頭草,還有誰?

  他這一派的人。

  他的門生,他的同僚,他的盟友。

  不是被關進了詔獄,就是嚇破了膽,躲在家裡稱病不敢出門。

  他現在就是一個光杆司令。

  「老爺……」管家看他不動,又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句。

  錢謙益擺了擺手。

  他緩緩站起身,聲音沙啞地說道:「去備水,更衣。」

  「老爺,您……您真的還要去上朝?」管家不解地問。

  現在去,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不。」

  錢謙益搖了搖頭,眼中的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

  「我不去上朝。」

  「我去,向陛下……請罪。」

  ……

  半個時辰後。

  一頂樸素的青布小轎從錢府側門悄悄抬了出來。

  轎子沒有前往皇城,而是繞著路在京城裡轉了半圈。

  錢謙益坐在轎中,掀開轎簾一角,看著外面蕭條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被貼上封條的府邸。

  他看到了那些在街上巡邏、氣焰囂張的東廠番役。

  他甚至還看到幾輛蓋著白布的馬車,從詔獄的方向駛向城外。

  他知道,那上面拉著的可能就是昨天還和他一起在金殿上慷慨陳詞的同僚。

  錢謙益手一顫,猛地放下了轎簾。

  他開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不。

  他沒錯。

  錯的是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天子!

  一個只知道用屠刀來解決問題的瘋子!

  可是,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

  瘋子贏了。

  而他這個自詡為棋手的「聰明人」,卻輸得一敗塗地。

  他想過反抗,但很快就絕望地發現,在絕對的暴力和無可辯駁的「大義」面前,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顯得蒼白無力。

  皇帝這次抓人,用的不是「謀反」,而是「貪腐」。

  而且是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誰敢在這種時候,為一個已經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的貪腐集團出頭?

  誰出頭,誰就是下一個!

  想明白了這一點,錢謙益就知道他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可以走。

  認輸。

  而且要認得心甘情願,認得徹徹底底。

  ……

  紫禁城,乾清宮外。

  當錢謙益的身影出現時,所有當值的太監和侍衛都愣住了。

  只見這位昔日風度翩翩、高高在上的禮部右侍郎,此刻竟脫下了那身象徵身份地位的緋紅色官袍。

  他只穿著一身平民百姓才會穿的粗布素衣。


  花白的頭髮沒有用官帽束起,只是簡單地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

  他就這麼一步步走到了乾清宮門前。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噗通」一聲。

  雙膝跪地。

  這個東林黨的領袖,這個天下讀書人的楷模,就這麼像個最卑微的囚犯一樣,跪在了皇帝的宮門之外。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朱由檢的耳朵里。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前來稟報:「陛下……錢……錢侍郎他在宮外跪著,說是來向您請罪的。」

  朱由檢正在批閱一份從遼東送來的緊急軍報。

  他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道:「讓他跪著吧。」

  「朕現在沒空見他。」

  「是。」王承恩應了一聲,悄悄退了出去。

  於是,錢謙益就在乾清宮外跪了下來。

  從早上一直跪到中午。

  冬日的太陽沒有一絲溫度。

  冰冷刺骨的寒風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的膝蓋早已被堅硬的地磚硌得失去了知覺。

  他的嘴唇也凍得發紫。

  但他依舊跪得筆直。

  期間,有幾個與他相熟的太監想要上前勸幾句,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驗他的誠意。

  他今天既然跪在了這裡,就沒想過能輕易站起來。

  ……

  一直到申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朱由檢才終於處理完手頭上的軍務。

  他伸了個懶腰,仿佛才想起外面還跪著一個人。

  「王承恩。」

  「奴婢在。」

  「外面那個人還在嗎?」

  「回陛下,還……還跪著呢。」

  「嗯。」朱由檢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是。」

  很快,已經快被凍僵的錢謙益被兩名小太監攙扶著,帶進了溫暖如春的乾清宮。

  他跪在地上,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罪臣……錢謙益,叩見陛下……」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幾乎聽不清楚。

  朱由檢沒有讓他起來,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幾天前還想在朝堂上逼宮問罪的東林領袖,此刻只是個俯首於地的罪人。

  「錢愛卿不在家好好休養身體,跑到朕這裡跪著做什麼?」朱由檢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罪臣……罪臣有罪!」

  錢謙益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與冰冷的地磚發出一聲悶響。

  「罪臣識人不明,為奸人所蒙蔽,險些釀成大錯!擾亂了朝綱,辜負了陛下聖恩!」

  錢謙益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高聲說道:「罪臣懇請陛下辭去臣所有官職,放臣……回鄉養老!」

  他這是在斷尾求生。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獲得皇帝的信任。

  與其留在京城這個是非之地等待下一次清算,不如主動放棄一切,只求能保住一條性命,保全家族。

  這,是他能為自己,也是為那些尚未被波及的東林黨人想到的最好結局。

  然而,朱由檢卻笑了。

  「辭官?」

  他緩緩走下丹陛,來到錢謙益面前。

  他俯視著這個已經徹底失去鬥志的老人。

  「錢愛卿覺得,朕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就是為了讓你輕輕鬆鬆回鄉養老嗎?」

  錢謙益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朕,不准。」

  朱由檢的聲音不響,但錢謙益的呼吸卻猛地一滯。

  「朕不僅不准你辭官。」

  「朕還要倚重你。」


  朱由檢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卻絲毫沒有抵達眼底。

  「朕聽說,錢愛卿在士林之中聲望極高,乃是文壇領袖,天下楷模。」

  「如今朝中出了這麼多的蛀蟲,正是需要錢愛卿你這樣的『清流』來撥亂反正、以正視聽的時候啊。」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褒獎,錢謙益卻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皇帝不殺他,也不讓他走。

  他到底想幹什麼?

  「錢愛卿是國之棟樑,朕還需要你為國效力。」

  朱由檢直起身,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只是希望你以後看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要再被那些名為清流,實為蛀蟲的人給蒙蔽了雙眼。」

  說完,朱由檢便不再看他。

  他轉身走回御案之後。

  「來人。」

  「送錢侍郎回府。」

  「……是。」

  錢謙益整個人都懵了。

  他完全搞不明白皇帝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被兩名小太監從地上扶起,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被送出了乾清宮。

  當他走出宮門,重新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時,失魂落魄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威嚴肅穆的宮殿。

  他知道,自己雖然保住了性命和官位,但他的政治聲望從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一文不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這個曾經的東林領袖,從今天起,恐怕就要變成皇帝手中一個用來粉飾太平、安撫江南士子的傀儡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

  而乾清宮內。

  朱由檢看著錢謙益遠去的蒼老背影,眼神依舊冰冷。

  他很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屈服。

  只要有機會,這幫人還是會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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