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本爛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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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衙門。

  作為大明朝掌管天下錢糧的中樞機構,這裡向來是京城裡最繁忙,也是最高傲的地方。

  戶部尚書郭允厚是個年過六十的老臣。

  他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聽著下屬官員的匯報,眉頭微微鎖起。

  一名郎中說道:「尚書大人,外面那些刁民越說越不像話了!說什麼『天子奪民財,奸佞禍朝綱』!簡直是無稽之談!陛下畢竟年輕,受了奸臣蒙蔽,我等身為朝廷重臣理應撥亂反正才是!」

  「是啊!錢尚書他們已經上了聯名奏疏,我戶部掌管天下財計,更應該表明立場!請尚書大人也上一道奏疏,請陛下將抄沒銀兩歸入國庫!」

  郭允厚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比這些年輕人看得更遠。

  留中不發。

  這四個字說明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他鐵了心要跟整個文官集團掰一掰手腕。

  這個時候再去上疏,不過是自取其辱。

  郭允厚揮了揮手:「此事,再議吧……」

  他正準備退堂回後衙歇息。

  就在這時,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譁聲。

  緊接著便是衙役們的叫喊。

  「什麼人!竟敢擅闖戶部衙門!」

  「站住!這裡是朝廷重地!」

  郭允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外面怎麼回事?去看看!」

  還沒等他派的人出去,戶部衙門那厚重的大門就「轟隆」一聲,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了!

  一大群身穿青色曳撒、腰挎繡春刀的東廠番役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

  郭允厚和在場的所有戶部官員全都愣住了。

  東廠是皇帝的爪牙,這一點他們都知道。

  可他們再囂張,也很少會如此明目張胆地硬闖他們這種六部衙門。

  這是要造反嗎?

  魏忠賢此刻可沒有了在皇帝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

  他揣著袖子昂著頭,用那獨特的陰陽怪氣的嗓音說道:「郭尚書,咱家是奉了萬歲爺的旨意來辦差的。」

  「辦差?」郭允厚質問道,「不知魏公公要辦什麼差?竟要如此興師動眾,撞我戶部大門?」

  魏忠賢冷笑一聲:「旨意?萬歲爺的旨意,還需要向你郭大人解釋嗎?」

  他懶得再跟這幫窮酸書生廢話。

  他一揮手,直接下令道:「來人啊!給咱家把戶部所有存放帳冊的庫房全都封了!」

  「什麼?!」郭允厚喝道,「魏忠賢!你敢!」

  「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存放著我大明立國二百年來的錢糧帳冊,乃是國家機密!你一個閹人,有什麼資格查封!」

  「我沒有資格,那這個有沒有資格?」魏忠賢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塊金牌。

  金牌之上刻著四個大字——如朕親臨!

  看到這塊金牌,在場所有戶部官員的臉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這是皇帝御賜的金牌!

  見此牌就如同見皇帝本人!

  「跪下!」魏忠賢厲聲喝道。

  郭允厚和一眾官員雖然心中萬般不願,但也不敢違抗。

  他們只能屈辱地對著那塊金牌跪了下去。

  「萬歲萬歲萬萬歲……」

  魏忠賢得意地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這幫清流。

  他譏諷地問道:「郭尚書,現在,咱家有資格了嗎?」

  郭允厚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萬歲爺有旨!」魏忠賢清了清嗓子,高聲宣布道,「命東廠即刻查抄戶部天啟朝以來所有的稅收帳冊、官員俸祿帳冊以及工程款項帳冊!一應檔冊文書全部打包,送入宮中!不得有誤!」

  這個命令一出,所有官員都懵了。

  查帳?


  還要查天啟朝以來的所有舊帳?

  皇帝這是要幹什麼?

  他要秋後算帳嗎?

  一名年輕的侍郎忍不住站了出來:「魏公公!戶部帳目繁雜無比,乃國家之根基!豈能讓你們東廠隨意翻動!萬一有所損毀,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咱家擔!」魏忠賢眼睛一瞪,「怎麼?你是想抗旨不遵嗎?」

  「我……」那名侍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把他給咱家看管起來!」魏忠賢指著那名侍郎,「還有郭尚書,也請您老人家到值房裡喝杯茶,歇息歇息吧。」

  「你們敢!你們這是囚禁朝廷命官!」

  「囚禁?」魏忠賢笑了,「咱家只是請幾位大人配合咱家辦差而已。」

  他不再理會這些人的叫嚷,直接大手一揮。

  「動手!給咱家搬!」

  東廠的番役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他們一擁而上,沖向了衙門後院存放帳冊的庫房。

  遇到上鎖的,直接就用刀斧把那銅鎖給劈開!

  然後一箱箱的陳年帳簿,像破爛一樣被粗暴地抬了出來。

  戶部的官員們看著這野蠻的一幕,個個面如死灰。

  東廠番役搬走的不是帳冊,是他們這些文官的臉面,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制度和規矩!

  同樣的一幕,也在工部衙門上演。

  這一下,整個京城的官場都炸了鍋。

  ……

  傍晚時分。

  一輛又一輛的大車滿載著塵封的帳簿,緩緩駛入了紫禁城。

  乾清宮裡。

  所有的宮女和太監都被遣散了。

  只有朱由檢和王承恩等幾個心腹小太監留了下來。

  燈火被點得亮如白晝。

  宮殿中央堆起了三座由帳簿組成的小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張發霉的味道。

  王承恩看著這堆積如山的帳冊,頭都大了。

  這麼多帳,就算請幾十個帳房先生,恐怕也要看上一年半載吧?

  皇帝到底想從這裡面找出什麼來?

  朱由檢倒是顯得很有耐心。

  他脫掉厚重的龍袍,只穿著一身輕便的常服。

  他親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一座「帳山」前,隨手拿起一本就翻看了起來。

  「陛下,要不……讓奴婢們來吧?」王承恩輕聲問道。

  「不用。」朱由檢搖了搖頭,頭也不抬地說道,「這些東西,只有朕才看得懂。」

  王承恩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在他看來,這些帳冊無非就是一些枯燥的數字而已。

  朱由檢一本一本地翻著。

  越看,他嘴角的冷笑就越濃。

  這些帳冊從表面上看做得非常「乾淨」。

  收入、支出、結餘,每一筆都對得上號。

  就算是後世最頂尖的會計師來了,也絕對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是換了原主崇禎或任何一個古代的皇帝,看到這些帳本恐怕也只能束手無策。

  可惜。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來自信息爆炸時代的現代靈魂。

  朱由檢根本不去理會那些細枝末節。

  他用的是一種這個時代的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審計方法——數據對比和邏輯關聯!

  他讓小太監們將不同年份、不同部門的帳冊分門別類地放好。

  然後他開始進行橫向和縱向的對比。

  比如,工部修繕太和殿的工程帳冊和他戶部的撥款帳冊放在一起對比。

  比如,江南鹽稅的原始上繳記錄和他國庫的最終入庫記錄放在一起對比。

  深夜。

  整個皇宮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乾清宮依舊燈火通明。

  朱由檢的面前已經堆了厚厚一沓他親手抄錄下來的數據。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精神卻絲毫不見疲憊。

  終於!

  在翻閱了上百本繁雜的帳冊之後,他找到了一個隱藏極深的漏洞!

  「王承恩。」

  「奴婢在。」

  「把負責戶部清吏司的官員名冊拿給朕。」

  王承恩雖然疲憊,但還是立刻跑去將一份名冊取了過來。

  朱由檢接過名冊,迅速地翻到一頁。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戶部清吏司郎中,錢龍錫。

  這個人朱由檢有印象。

  他是東林黨的骨幹,以「清廉」和「耿直」著稱。

  也是錢謙益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朱由檢看著這個名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模式。

  每年從江南鹽稅、海關關稅等富得流油的地方上繳到京城的稅款,在帳面上都有一筆數額不小的「合理損耗」。

  比如運輸途中的意外,銀兩成色的折算等等。

  這些都是官場上的潛規則,誰也說不出什麼。

  但朱由檢把幾年的數據一對比,就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問題。

  每當這個錢龍錫在戶部清吏司當值,負責稅銀入庫交接的時候,這筆「合理損耗」的數額就會比平時莫名其妙地多出那麼一兩成!

  這一兩成看起來不多。

  但放在每年上千萬兩的稅銀總額里,就是一個足以嚇死人的天文數字!

  這筆錢去了哪裡?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被人用一種極其高明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侵吞了!

  而這個錢龍錫就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

  朱由檢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東林黨?

  清流?

  我看是貪腐的洪流吧!

  他拿起御案上的硃筆,在那份戶部官員的名冊上,錢龍錫的名字下面畫了一個重重的、鮮紅的圓圈。

  「錢謙益,你不是想跟朕談祖制、談法度嗎?」

  「那好,朕就先拿你的得意門生來開刀!」

  「看看你們這幫所謂的清流,到底有多『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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