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遺忘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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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五點三十分,準時得像鐘錶一樣的生物鐘將我喚醒。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天際泛著一絲魚肚白。

  儘管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兩點,但我還是習慣性地在第一時間翻身下床。

  這一套動作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里,哪怕大腦還在沉睡,身體已經開始運作:洗漱、刮鬍子、換上熨燙平整的黑色燕尾服、檢查袖扣是否對稱、用冷水拍臉保持清醒。

  最後,我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白手套,確定沒有一絲灰塵,才推開門,在五點四十分準時出現在廚房。

  今天的廚房依然瀰漫著熟悉的煙火氣。那是麵粉發酵的酸甜味,是新鮮牛奶的乳香味,還有剛切開的檸檬的清香。

  胖胖的廚師老約翰正在揉麵團,看到我進來,熱情地打招呼:「鍾管家,早啊!今天還是老樣子?大小姐的低脂燕麥粥和溏心蛋?」

  「不。」

  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塊紋理漂亮的裡脊肉上,那是今早剛送來的頂級食材。

  「今天做一份法式煎吐司,配焦糖香蕉和一杯熱可可。糖分稍微多一點。」

  老約翰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住了,麵粉沾在他的鼻尖上,顯得有些滑稽:「可是……大小姐不是說最近要減肥嗎?昨天晚餐都沒怎麼吃,還發了好大的脾氣說要斷糖。」

  「做吧。」

  我系上圍裙,熟練地接過她手裡的平底鍋。

  「她昨晚情緒波動大,消耗了很多能量。而且今天上午要試穿十二套禮服,如果不補充足夠的糖分,會在試衣間裡低血糖暈倒的。」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她在焦慮。糖分能刺激多巴胺分泌,也許能稍微緩解一下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

  老約翰露出瞭然的笑容,眼神里滿是慈愛:「還是鍾管家最疼大小姐,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好的,我這就去準備最新鮮的牛奶,剛擠出來的,還熱乎著呢。」

  我點點頭,開始忙碌。

  厚切的吐司浸泡在加了香草籽的蛋奶液里,吸飽了水分變得沉甸甸的。黃油在平底鍋里融化,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令人感到幸福的濃郁香氣。

  我小心翼翼地將吐司放入鍋中,金黃色的表面迅速焦化,形成誘人的脆殼。

  旁邊的小鍋里,白糖正在慢慢融化成琥珀色的焦糖,切好的香蕉片放進去,裹上一層亮晶晶的糖衣。

  香氣逼人。

  以前的無數個清晨,琉璃都會循著這個味道溜進廚房,像只沒睡醒的小貓一樣,穿著大一號的睡衣,從我盤子裡偷吃一塊剛出鍋的焦糖香蕉。被燙到了就吐著舌頭呼氣,然後被我假裝嚴肅地趕出去。

  那時候的她,會笑著說:「鍾岱做的早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七點四十五分,早餐準備完畢。

  法式吐司金黃酥脆,淋上了頂級的楓糖漿;焦糖香蕉散發著甜香;熱可可上漂浮著兩顆心形的棉花糖,正在慢慢融化。

  完美。

  我端著托盤,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二樓主臥門前。

  深吸一口氣,敲門。

  「進。」

  聲音有些沉悶,聽起來心情並不好,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

  我推門而入,卻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腳步。

  琉璃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小了一號的淡紫色束腰長裙。那是三年前凌墨言隨口誇過的一款樣式,早已過時。而且,那時的她還只是個發育未全的少女。

  現在的她,雖然纖細,但已經有了女性的曲線。這件衣服對她來說,無異於刑具。

  幾個女僕正滿頭大汗地幫她拉背後的拉鏈,勒得她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吸氣!再吸氣!」

  琉璃咬著牙命令道,聲音都在顫抖。

  「怎麼拉不上?我是不是胖了?我就知道!我不該吃前天那塊蛋糕的!該死!」

  「大小姐,這件衣服是三年前的尺碼……」女僕長小心翼翼地提醒,手都在發抖,「真的穿不進去了……要不換一件新的吧?裁縫送來的新款里有類似的……」

  「閉嘴!你懂什麼!」

  琉璃粗暴地打斷她,眼睛死死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通紅。


  「墨言哥哥只記得我穿這件衣服的樣子!我要讓他看到,我還是以前那個我,一點都沒變!用力拉!如果拉不上,你們今天都不用吃飯了!」

  她不僅是在穿一件衣服,她是在試圖把現在的自己,強行塞進過去那個「被凌墨言接受」的模子裡。哪怕為此削足適履,哪怕為此鮮血淋漓。

  女僕們嚇得不敢出聲,只能拼命用力。

  「嘶——」

  拉鏈夾到了背後的皮肉,琉璃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她硬是一聲沒吭,只是死死抓著裙擺,指關節泛白。

  我看著她被勒得變形的腰肢,和因為缺氧而微微發紫的嘴唇,眉頭皺了皺。

  這哪裡是穿衣,簡直是受刑。

  她在懲罰自己。懲罰那個在凌墨言離開期間「放縱」生長、變得不再完美的自己。

  「大小姐。」

  我走上前,將托盤放在茶几上。瓷碟與大理石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先吃早餐吧。空腹穿束腰對內臟壓迫太大,容易造成胃下垂和暈厥。」

  琉璃從鏡子裡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托盤上。

  金黃酥脆的法式吐司,淋著琥珀色的楓糖漿,焦糖香蕉散發著誘人的甜香,熱可可上漂浮著綿密的棉花糖。

  這是她最愛的搭配。

  那一瞬間,我看到她吞咽了一下口水。那是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但在這一刻,在她的認知里,這些不僅僅是食物,而是阻礙她變美的毒藥,是引誘她墮落的魔鬼,是讓她穿不進這件衣服的罪魁禍首。

  更是「鍾岱」這個溫柔陷阱的具象化。

  「拿走!」

  她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像是劃破玻璃的指甲。

  「全是糖!你是想害死我嗎?你想讓我在墨言哥哥面前變成一頭豬嗎?你想讓他看我的笑話嗎?」

  「這是根據您今日的行程計算出的熱量攝入。」我依然保持著冷靜,試圖用理智說服她,「您上午要試穿十二套禮服,還要去神殿祈福,如果不吃……」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琉璃突然轉過身,像個瘋子一樣,一把揮開了我的手。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房間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精美的骨瓷盤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金黃的吐司裹滿了地上的灰塵,溫熱的可可潑灑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深褐色的液體迅速暈染開來,像是一灘刺眼的污血。

  焦糖香蕉滾落在地,沾上了女僕鞋底的泥土。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女僕們嚇得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琉璃似乎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她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狼藉,眼神閃爍了一下。

  有一瞬間,她下意識地伸出了手,似乎想去撿,或者想說什麼。也許是道歉,也許是解釋。

  那是她作為一個被我寵愛了三年的女孩的本能。

  但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鏡子裡那件還沒拉上的拉鏈上。

  那一層「為了墨言哥哥」的執念,像是一把冰冷的鎖,再次鎖住了她的心。她把那隻伸出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握成了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清理乾淨。」

  她冷冷地說道,重新轉過身面對鏡子,聲音恢復了冷硬,甚至比之前更冷。

  「繼續拉!今天必須穿進去!我就不信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地狼藉。

  那份吐司的原材料成本是 15 銅幣。

  人工成本(按我的頂級執事時薪計算)是 50 銅幣。

  損耗的骨瓷盤價值 20 金幣。

  弄髒的地毯清洗費大概需要 5 金幣。

  一共 25 金幣 65 銅幣。

  這足夠平民區的一家三口生活整整一年,甚至還能在過節時買一件新衣服。

  但更重要的是,這裡面包含了「關心」、「體貼」和「愛」。

  現在,它們都被當成垃圾一樣,隨手丟棄了,還被踩上了一腳。


  「是,大小姐。」

  我蹲下身,開始一片一片地撿起碎瓷片。

  鋒利的瓷片劃破了我的指尖,滲出一滴鮮紅的血珠。

  痛嗎?

  不痛。

  比起心裡的某種東西徹底斷裂的聲音,這點痛微不足道。

  我沒有去擦那滴血,只是靜靜地看著它混入褐色的可可液中,消失不見。

  就像我對她的感情一樣。

  我收拾好殘局,將垃圾倒進托盤。

  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那個為了討好另一個男人而把自己勒得面目全非的女孩。

  她在笑。

  因為拉鏈終於拉上了。哪怕臉色慘白,哪怕呼吸困難,哪怕肋骨都在抗議,她也在笑。

  那種笑容,扭曲而悲哀。像是一個被提線木偶師強行扯出的表情。

  她在用這種自虐的方式,向那個即將歸來的「神明」獻祭。獻祭她的快樂,獻祭她的健康,也獻祭了那個曾經真實愛著我的她自己。

  我在心裡默默打開了那個名為「留戀」的清單。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我不捨得離開的理由。

  第一項:[ ] 她愛吃的早餐。

  我拿起心裡的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紅色的墨水,鮮艷得刺眼。

  「祝您今天愉快,大小姐。」

  我端著裝著垃圾的托盤,退出了房間。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身後已經沒有值得我回頭的風景了。只有一座即將崩塌的、名為「月島琉璃」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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