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尋找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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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夏天坐在書桌前,手邊放著昨晚寫好的那份《查經大綱》。

  她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

  屏幕上顯示的,是昨天她讓車間主管整理出來的火種工廠那一百八十名正式員工的詳細檔案。

  「找一個代言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設定了幾個嚴苛的篩選條件。

  第一,必須是本地人。

  第二,白人。這雖然聽起來很不「政治正確」,但在第九街區這種紅脖子和老工業工人聚集的地方,一個白人面孔在宣講「勞動神聖」時,天然比非裔或亞裔更容易獲得底層白人和老墨的認同。這是殘酷的社會現實。

  第三,沒有成癮史,家庭結構相對完整(有軟肋也有責任感),在工人中有一定的威望或親和力。

  隨著條件的疊加,名單上的人數迅速銳減。

  最終,夏天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

  【亞瑟·摩根】

  年齡:45歲。

  職位:火種源工廠·2號流水線高級裝配工。

  背景:本地人,高中學歷。曾在翡翠城老牌汽車廠工作十五年,擔任過基層車間工會代表。汽車廠破產後失業。

  現狀:妻子患有慢性哮喘,育有一子一女。無犯罪記錄,無藥物濫用史。

  備註(傑克遜填寫):為人老實,有些古板。經常在午休時幫不識字的工友閱讀法律信件或帳單。是個虔誠的福音派信徒,每個周日都會去街角的社區教堂。

  「就是他了。」

  夏天看著亞瑟那張證件照。照片上的男人頭髮有些謝頂,眼角滿是深深的皺紋,透著一股被生活重壓折磨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堅韌。

  他當過工會代表,說明他有組織能力和演講基礎;他幫人讀信,說明他在工人里有群眾基礎;他是個虔誠的信徒,說明他懂那個語境。

  夏天把亞瑟的名字圈了起來,將平板關掉。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先生,醒了嗎?」 是陳叔的聲音。

  「進。」

  夏天把桌上的手稿收進抽屜。

  陳叔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兩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還有一屜小籠包和兩碟小菜。

  「林先生,趁熱吃點。這邊的漢堡披薩吃多了胃寒,還是咱們的早茶養人。」

  陳叔把早飯放下,並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十分自然地在夏天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夏天喝了一口暖胃的粥,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

  「陳叔,昨晚我和老闆通過話了。關於夜蝠幫偷電的事,我們定了個調子。」

  她看著陳叔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

  「不能用安義堂的兄弟硬拼,會惹一身騷。老闆的意思是,給他們安排一場意外。他說您在第九街區紮根幾十年,眼線多,讓我來聽聽您的建議。」

  聽到「意外」兩個字,陳叔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讚賞。

  「老闆英明。」

  陳叔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像是在梳理腦海中龐雜的地下情報網。

  「林先生,您要是想讓他們出意外,那這切入點,還真得從他們的老巢說起。」

  陳叔壓低了聲音。

  「夜蝠幫的核心據點不在地面上,而是在第九街區廢棄的『老地鐵二號線』的地下站台里。那地方停運二十年了,被他們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堡壘。」

  「裡面有什麼?」夏天問。

  「兩樣最吃電的東西。」陳叔豎起兩根手指。

  「一是提純大麻和致幻植物的地下恆溫室,二是他們替某些大人物洗錢的黑市數據中心。這兩樣東西,都需要二十四小時不斷電,而且發熱量極大,全靠幾組工業級的排風扇往外抽風。」

  「他們從『宙斯能源』的變電站私接了一條工業級高壓電纜,直接通到了地下。」

  夏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既然發熱量大,又是密閉的地下空間,那消防隱患肯定不小。」

  「何止是不小,簡直就是個火藥桶。」


  陳叔冷笑了一聲。

  「但他們老大『毒蠍』是個生性多疑的瘋子。那個地下站台唯一的入口,在一家廢棄修車廠的後面,不僅有重火力把守,連通風管道都焊死了鐵柵欄。外人根本進不去,進去也帶不進引火的東西。」

  夏天沒有急著說話,她知道陳叔既然提了,就一定有下文。

  「陳叔,老闆說您清楚他們的生活規律。這種鐵桶一樣的防禦,什麼時候會有破綻?」

  「下周五晚上。」

  陳叔吐出五個字,眼神變得幽深。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五,是夜蝠幫的散貨日。毒蠍會把下邊各個街區的小頭目都叫到地下站台,分發新一個月的強化劑和毒品。」

  「這幫人聚在一起,不僅會喝得爛醉,還會提前『試貨』。到了後半夜,那個地下站台里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會處於神志不清、甚至重度幻覺的狀態。」

  夏天眼睛一亮。

  密閉的地下空間、高負荷運轉的電纜、滿屋子的易燃植物、再加上一群吸嗨了失去行動能力的幫派分子。

  這確實是一個完美的「意外」溫床。

  「高壓電纜的走向,您的人能摸清嗎?」

  夏天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既然進不去內部,就只能在外部的線路上做手腳。我要讓那條私接的電纜發生嚴重的短路過載,直接引爆他們地下的配電盤。」

  「這個不難。」

  陳叔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簡易的路線。

  「電纜是從火種工廠旁邊的變電站拉出來的,走的是老城區的廢棄地下水網。其中有一個檢修井,就在離修車廠不到一百米的巷子裡。那地方平時沒人去。」

  陳叔抬起頭,看著夏天,語氣有些擔憂:「但林先生,製造那種級別的高壓短路,不僅需要專業的技術,而且瞬間產生的電弧極度危險。咱們安義堂的弟兄乾乾砍人的糙活還行,這懂強電的高級技術活兒……」

  「技術問題不用你操心。」

  夏天扯過一張紙巾,擦乾了桌上的水跡。

  「陳叔,您只需要幫我準備兩樣東西。」

  「第一,那條線路的詳細圖紙,以及那個檢修井的準確位置。」

  「第二,幫我弄一套電業局的高壓絕緣服,以及一些不記名的防靜電工具。」

  陳叔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華裔青年,有些不敢置信:「林先生,您打算……親自去弄?」

  「太危險了!那是工業高壓電,一旦失手……」

  「我不會失手。」

  夏天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自信。

  陳叔看著夏天那平靜的眼神,知道這位特派員心裡已經有了盤算,便不再多問,點頭應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不一會陳叔就離開去安排偵查眼線。

  夏天並沒有急著出門。她知道,無論是對付夜蝠幫的物理手段,還是對付亞瑟的精神手段,都需要最精密的準備。

  她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了那疊還沒寫完的《第九街區啟示錄》。

  整整一個白天,她都沒有離開這間安全屋。

  她像個處於亢奮狀態的作家,反覆修改著手稿里的措辭。她把那些過於生硬的理論,打磨成更符合紅脖子胃口的粗糲語言;把那些複雜的邏輯,簡化成一句句直擊靈魂的口號。

  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漸擦黑,雨勢變得更加猛烈,她才停下筆,將這份沉甸甸的手稿裝進防水袋,貼身收好。

  「時間差不多了。」

  夏天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五點半。

  火種工廠的晚班交接就要開始了。

  她站起身,推門走進了翡翠城陰冷的暮色中。

  ……

  半小時後,火種分廠的停車場。

  換班的鐘聲在雨夜中沉悶地響起,大批穿著工裝的工人湧出車間,像是灰色的潮水。

  陰冷的雨水夾雜著第九街區特有的煤煙味,讓天空黑得像鍋底,昏黃的路燈在積水中拉出扭曲的倒影。

  亞瑟·摩根裹緊了那件有點薄的舊夾克,手裡提著印有「火種」logo的帆布包,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走向停車場的角落。


  那裡停著一輛已經有十五年車齡的福特皮卡,車漆斑駁,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產,也是他除了房子外最值錢的家當。

  他走得很急,腳步有些踉蹌。

  就在他掏出鑰匙,準備打開那個有些生鏽的車門時。

  「亞瑟。」

  一個平靜的聲音穿透雨幕在他身後響起。

  亞瑟嚇了一跳,手裡的鑰匙差點掉在地上。

  他回過頭,看到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正靜靜地停在不遠處的陰影里。

  后座的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了「林先生」那張冷峻的臉。

  對於這位總部來的特派員,亞瑟印象很深。年輕、話不多,但做事雷厲風行,一來就敢跟皮特經理拍桌子,還自掏腰包請大家喝咖啡。

  是個好人,但在亞瑟眼裡,依然是那種高不可攀的「上面的人」。

  「林……林先生?」

  亞瑟有些侷促地停下腳步,手在沾了油污的褲腿上用力擦了擦,才敢轉過身正對夏天。

  「您還沒走?有什麼工作上的吩咐嗎?」

  「沒公事。」

  夏天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手裡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她幾步走到亞瑟面前,將傘沿微微傾斜,替這個比她高出一頭的漢子擋住了冰冷的雨水。

  「聽說你以前是老汽車廠的工會代表?正好順路,想跟你聊聊。」

  她指了指亞瑟身後那輛皮卡,視線落在了擋風玻璃上。

  「雨太大了,你那輛車的雨刮器,上周就壞了吧?我看你上次是用膠帶纏著的。」

  亞瑟愣了一下,臉瞬間有些發紅。

  那是屬於中年男人的窘迫。連這點修車錢都要省,卻被大老闆一眼看穿。

  他沒想到這個大人物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

  「是……壞了幾天了,還沒來得及修。」 亞瑟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上車吧,我送你一程。」

  夏天拉開了后座的車門,語氣不容拒絕,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誠懇。

  「正好順路,省得你冒雨開車不安全。家裡人還等著你的藥吧?」

  這句話擊中了亞瑟的軟肋。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那輛溫暖乾燥的轎車,又看了看自己那輛漏風的皮卡,最終還是感激地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林先生了。」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寒冷。

  車廂里很暖和,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

  夏天並沒有坐在老闆位,而是和亞瑟並排坐在后座。她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水,遞了過去。

  「最近家裡怎麼樣?我看你剛才走得很急。」

  她隨口問道,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

  「還……還行。」

  亞瑟接過水,沒捨得喝。

  「就是艾琳,我老婆,天氣一冷,哮喘就犯得厲害。第九街區的空氣您也知道……」

  他苦笑了一聲,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霧霾。

  「我想去買點藥。那種正規的支氣管擴張劑,不是黑幫賣的土方子。」

  「很貴吧?」

  夏天問。

  「是啊。」 亞瑟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疲憊。

  「但我現在有工作了,在火種幹活,薪水不錯。只要我加把勁,總是能供得起的。」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屬於底層勞動者的、堅韌的自尊。

  「感謝上帝,給了我這份工作。比起那些還在街上流浪的夥計,我已經很幸運了。」

  「感謝上帝……」

  夏天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有些微妙。

  「亞瑟,你是個虔誠的人。每個周日我都看你去教堂。」

  「但我一直有個困惑。」

  夏天轉過頭,看著這個滿臉風霜的白人漢子,眼神里沒有高高在上的審視,只有一種仿佛正在經受信仰考驗的「迷茫」。


  她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同樣在尋找答案的信徒。

  「《聖經》上說,神愛世人。神賜福給勤勞的手。」

  「你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你不吸毒,不賭博,你愛你的妻子和孩子。」

  「你是這片街區最勤勞、最正直的人之一。」

  「可為什麼……你連給妻子買藥,都要這麼艱難?」

  亞瑟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也無數次在深夜裡問過自己。

  但他很快就給出了那個標準的、被灌輸了無數遍的答案。

  「林先生,這是試煉。」

  亞瑟握緊了手裡的水瓶,語氣虔誠而固執。

  「牧師說過,我們在地上的勞苦,是為了積攢天上的財寶。富人雖然現在享福,但他們進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我們受苦,是因為神看重我們,在磨練我們的靈魂。」

  「是嗎?」

  夏天輕輕反問了一句。

  她沒有反駁,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本袖珍的《聖經》。

  那是她這幾天隨身攜帶的道具。

  「亞瑟,我也讀經。」

  夏天翻開書,指著其中一段。

  「但我讀到《路加福音》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故事。」

  「那是關於耶穌的養父,約瑟的故事。他是個木匠。」

  夏天看著亞瑟,眼神專注。

  「亞瑟,你也是個手藝人。你覺得,當約瑟在作坊里刨木頭、滿手木刺的時候,當耶穌在拿撒勒幫人修房子、汗流浹背的時候。」

  「他們會覺得,貧窮是一種福氣嗎?」

  「他們會覺得,那些不勞而獲、靠著收稅和放貸住在大房子裡的法利賽人,是理所應當的嗎?」

  亞瑟愣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在他受的教育里,耶穌是神,是光,是高高在上的主。他從未把耶穌和自己——一個滿身機油味的工人——聯繫在一起。

  「主……主當然也是勞苦人。」 亞瑟結結巴巴地說道。

  「對。」

  夏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

  「主是木匠的兒子。他的手和你一樣,是有老繭的。」

  「所以,當主走進耶路撒冷的聖殿,看到那些商人和兌換銀錢的人,把神的殿變成了賊窩時。」

  「他沒有說『這是試煉』,也沒有說『忍耐吧』。」

  夏天合上書,目光灼灼地盯著亞瑟。

  「他掀翻了桌子。」

  「他用繩子做成鞭子,把他們趕了出去。」

  車廂里陷入了死寂。

  亞瑟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夏天。

  這段經文他聽過無數遍,牧師的解釋是「主要求聖殿的潔淨」。

  但在夏天嘴裡,變成了另一個味道。

  「亞瑟。」

  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柔和,像是一個正在分享感悟的朋友。

  「我有時候在想,也許我們都理解錯了。」

  「也許,神並不希望看到他的子民受苦。」

  「也許,那些讓你買不起藥的高價,那些讓你不得不沒日沒夜工作的債務,並不是神的旨意。」

  「而是那些像當年的法利賽人一樣的傢伙,竊取了神給你的恩典。」

  「他們偷走了你的勞動成果,然後告訴你,這是神的試煉。」

  「這公平嗎?」

  亞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二十年來建立的信仰邏輯,在這一刻受到了衝擊。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異端邪說。

  但當他想到妻子哮喘發作時那張漲紅的臉,想到自己那雙怎麼洗也洗不乾淨的手,想到銀行寄來的紅色催款單……

  夏天的話,就像一顆種子,順著他心裡的裂縫,鑽了進去。

  車子停在了亞瑟家樓下。


  那是一棟破舊的公寓樓,樓道燈壞了,黑漆漆的。

  「到了。」

  夏天沒有繼續說教。過猶不及,她懂得留白的力量。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裡面不是錢,而是那份她手寫複印好的《第九街區布道書(節選)》,夾在那本袖珍聖經里。

  「這是我最近讀經的一些筆記。」

  夏天把聖經遞給亞瑟。

  「裡面有些想法,可能不太成熟。但我覺得,或許你能看懂。」

  「你是做過工會代表的人,你有腦子,也有良心。」

  「拿回去看看。如果覺得我說得不對,明天你可以把它扔進垃圾桶。」

  「如果覺得有點道理……」

  夏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以後再聊。」

  亞瑟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本書。

  那本書不重,但他卻覺得沉甸甸的。

  「謝……謝謝林先生。」

  他推開車門,走進了雨中。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車裡的夏天。

  然後,把那本書揣進了懷裡,像是在護著一團火。

  夏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走吧。」

  夏天對司機說道。

  「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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