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知識的代價（6000字）
翡翠城的雨，似乎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午夜十二點，唐人街安義堂舊公寓的二樓。
夏天坐在那張有些塌陷的老式布藝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條溫熱的濕毛巾，正對著面前那面斑駁的半身鏡，一點點擦拭著臉頰。
鏡子裡倒映出的，是一個樣貌平平無奇的亞裔青年「林夏」。
隨著毛巾的擦拭，並沒有任何粉底或矽膠脫落。
那張略顯黝黑的皮膚、微微凸起的顴骨、甚至下巴上那層青色的胡茬，都像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一樣真實。
這就是【高級化妝術】。
當初在系統商城兌換這個技能時，夏天只覺得是一道白光閃過，腦子裡就多出了無數關於骨骼微調、肌肉控制和生物素色沉澱的知識。
此時此刻，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在顴骨處按壓了一下。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她的顴骨在皮下肌肉的牽引下，發生了幾毫米的位移，那張原本屬於「林夏」的冷峻臉龐，瞬間柔和了幾分，透出了一絲原本屬於夏天的輪廓。
這種控制力，精準得可怕。
「太熟練了……」
夏天看著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語。
這種熟練感，不僅僅是腦子裡的知識，更像是一種已經刻進基因、融入骨血的肌肉記憶。
就像是一個練了五十年微雕的老匠人，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在米粒上刻出《蘭亭序》。
可是，自己明明只是點了一下「兌換」按鈕，前後不過一秒鐘。
這種巨大的違和感，其實早就存在了。
從兌換的【演講家之魂】，到後來的【中華小當家之魂】。
系統商城裡的每一次「購買」，都像是那個經典的科幻電影橋段——插上一根管子，進度條讀完，一句「I know Kung Fu」，然後她就變成了大師。
以前夏天因為忙著搞研發、忙著開發遊戲、忙著在篩選同志，每次問系統，那個名為「戀愛輔助」實為「吐槽役」的系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要麼發個顏文字賣萌，要麼就說「這是系統的高維科技，宿主現在權限不足」，把她糊弄過去。
但今晚，在這異國他鄉的雨夜，在這個暫時沒有任務、沒有文件、只有雨聲的孤島里，這份好奇心像野草一樣瘋長。
「系統。」
夏天在腦海里輕聲呼喚，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認真。
【滴——宿主！我在！是不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想找顧總聊天啦？我已經幫您檢測過了，顧總現在的時區剛好是下午茶時間，非常適合……】
系統那歡脫的機械音立刻蹦了出來，還順手在夏天視網膜上投射了一個粉紅色的愛心氣泡。
「停。」
夏天打斷了它的日常推銷，「別打岔，我不找顧夜寒。我有正事問你。」
【哎？正事？】系統的語氣瞬間正經了百分之十，【本系統算力充沛，隨時待命！】
夏天放下毛巾，重新靠回沙發里，雙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圈昏黃的光暈。
「我想問問，我腦子裡的這些技能，到底是怎麼來的？」
【呃……】
系統的聲音明顯卡頓了一下，就像是正在高速運轉的硬碟突然被拔了電源。
【那個……宿主，這個問題您不是問過好幾次了嗎？這就是本系統的『知識灌輸』功能啊！咻的一下，您就學會了！高科技！量子傳輸！很牛的！】
「少來這套。」
夏天輕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臉。
「這種對每一塊面部肌肉的控制力，這種對骨骼位移的精微觸感，絕對不是灌輸能做到的。這需要練習，需要成千上萬次的、枯燥乏味的、直到形成本能的練習。」
「系統，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也不是那種會被幾句高科技就忽悠過去的小白。」
夏天的聲音溫和了下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談心。
「我現在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你也別跟我賣萌，或者裝傻。告訴我實話，這到底是什麼原理？我有知情權吧？」
腦海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原本總是在角落裡跳動的表情包和數據流都消失了，系統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足足過了一分鐘。
系統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它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臉，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宿主，您真的想知道嗎？】
「想。」
【這可能會破壞您的……嗯，某種用戶體驗。】
「我是成年人，不是需要被哄著吃藥的孩子。」 夏天身體微微前傾，「而且，我不喜歡這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覺。就像我在用一把槍，但我卻不知道裡面的子彈是怎麼裝填的。這讓我沒有安全感。」
【……行吧。】
系統嘆了口氣。換上了一種夏天從未聽過，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機械質感的低沉音調。
【滴——檢測到宿主意願強烈。】
【正在檢索底層協議……《宿主精神保護法案》第三條……】
【宿主，根據底層協議，您確實擁有對『技能獲取機制』的完全知情權。但是，系統必須鄭重警告您：該機制涉及『高維意識干涉』與『時間流速悖論』。一旦您知曉真相，『認知保護屏障』將自動失效。】
「說人話。」夏天皺了皺眉。
【人話就是……告訴您可以，沒有什麼生命危險。但是，知道真相後的後果，需要您自行承擔。可能會有點……那個，不太舒服。您確定要知道嗎？】
系統的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慫樣，似乎真的很不想說。
夏天挑了挑眉：「會有生命危險嗎？」
【物理層面，沒有。】
「那就說。」
夏天沒有任何猶豫，「我是唯物主義者。既然沒有生命危險，那我更想知道，我為了這些技能，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好吧……唉，好奇心害死貓啊宿主。】
系統嘆了口氣，隨後，一段從未展示過的數據流在夏天眼前展開。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段閃爍著幽冷藍光的波紋。
【其實，宿主您一直以來的猜測是對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瞬間學會的技能。】
系統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您所感受到的『一瞬間』，其實是系統利用高維技術，將您的『主意識』剝離，拉入一個位於高維維度的『深層意識空間』。】
【那裡沒有時間的概念，或者說，時間流速與現實世界的比例是……無限大。】
【在那個空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您，和您要學的技能。】
夏天愣了一下：「意識空間？」
【是的。比如說，您兌換的【高級化妝術】。】
隨著系統的話音落下，夏天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極其壓抑的畫面。
一片純白的虛無。
只有一張解剖台，上面擺滿了各種仿真的人體面部模型，以及手術刀、骨骼矯正器。
【在那個空間裡，您拿著刀，對著那些模型，一刀一刀地解剖，一根一根地數清面部神經的走向。您在自己的臉上做實驗，控制肌肉，甚至強行移位骨骼。】
【痛感是屏蔽的，但枯燥是無法屏蔽的。】
【您在裡面待了整整十二年。】
系統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夏天的心口。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您沒有做別的事，就在那張解剖台前，像個瘋子一樣研究怎麼把一張臉變成另一張臉。直到您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個人的骨骼結構，直到您的肌肉記憶刻進了靈魂深處。】
【系統判定您『完全掌握』後，才將您的意識彈回現實世界。】
夏天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汗毛倒豎。
「十二年……」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對這張臉如此熟悉，原來自己在潛意識裡，已經擺弄它千萬次了。
「那為什麼……我不記得了？」
【這就是認知保護屏障，也就是我剛才說的後果。】
系統解釋道：【人類的精神是脆弱的。如果保留了那十二年枯燥、孤獨、甚至近乎變態的記憶，當您的意識回歸現實的一瞬間，巨大的時間錯位感會讓您瞬間精神分裂，甚至認知崩塌。】
【所以，系統在釋放您的意識時，執行了『記憶格式化』。切除了那段漫長的過程記憶，只保留了『學會了』這個結果，以及身體的肌肉記憶。】
【所以，在現實中的您看來，只是眨了一下眼，腦子裡『叮』的一聲，您就神功大成了。】
夏天沉默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微微有些抖。
所謂的「技能」，原來全是自己在那個看不到的時間縫隙里，用漫長的歲月硬生生熬出來的。
這很殘酷。
但也讓夏天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原來如此。」
夏天喝了一口水，原本緊繃的神經反而鬆弛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就說嘛，這世上哪有什麼不勞而獲。」
雖然那些時間是「偷」來的意識時間，但那份心血和勞動是實打實的。這很符合她的價值觀——勞動創造價值。
「等等。」
夏天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如果【高級化妝術】這種應用型技能都要學十二年……那我之前買的那個……」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量子力學：從入門到精通】……我記得我到現在還沒顯示已精通，那個進度條一直卡在99%。」
系統這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夏天以為它死機了。
【咳……宿主大大，您真的要問這個嗎？這個數字……稍微有點嚇人。】
「說。」
【那個……因為量子力學涉及宇宙底層邏輯，計算量和理解難度是指數級上升的。】
系統弱弱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您在那個意識空間裡……待了六百四十年。】
「噗——！」
夏天剛喝進去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多少？！六百……四十年？！」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虛空。
她是人，不是王八！
六百四十年是什麼概念？那是從明朝初年一直學到了21世紀！
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也才五百年！自己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小黑屋裡，算物理題算了六百四十年？！
【準確地說是640年零7個月。】
系統越說越心虛。
【在那六百多年裡，您寫滿的草稿紙如果堆起來，能填平馬里亞納海溝。您甚至有好幾次試圖在意識空間裡手搓原子彈來驗證理論……】
【但是，在第641年的時候，監測到您的精神san值狂掉，出現了嚴重的自我毀滅傾向——您開始試圖證明『我也是個波，我也能坍縮』，然後就要解體自己……】
【系統判定風險過高，觸發了強制熔斷機制，把您踢出來了。】
【所以，那個技能書您沒學完。】
夏天癱在沙發上，雙目無神，感覺靈魂都出竅了。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有時候做夢，全是那些扭曲的公式和飛舞的粒子。怪不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
原來自己是個活了六百多歲的「老妖怪」。
「那我剩下的那1%怎麼辦？我現在還沒學會啊。」夏天有氣無力地問道。
【呃，鑑於您之前的精神狀態，系統採取了『分期付款』模式。】系統解釋道，【就是每天趁您睡覺做夢的時候，把您拉進去學個幾小時，一點一點把剩下的知識補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您最近總是睡眠質量很好，而且醒來特別餓……畢竟腦力消耗也是消耗嘛。】
夏天捂住了臉。
她想起了自己這幾個月來，每天沾枕頭就著，而且夢裡總是光怪陸離。原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還在那個該死的補習班裡上課！
「系統。」
夏天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真是……太貼心了。」
【嘿嘿，為宿主服務是統統的宗旨嘛！】系統似乎沒聽出這是反話，還挺得意。
「所以……」
夏天放下手，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既然我已經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那個『意識空間』和『時間欺詐』的真相。根據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認知保護屏障』失效……」
「後果是什麼？」
系統沉默了一秒，然後用一種非常遺憾、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道：
【後果就是——您以後再從商城買技能書，就不能享受『一鍵滿級、過程遺忘』的SVIP待遇了。】
【也就是說……下次您要是再買個什麼【宗師級格鬥術】……您就得老老實實地體會自己在意識空間裡被人揍了一萬次、骨折了一千次、流了一噸汗的完整過程。】
【而且，那些記憶會和您的現實記憶一樣清晰。】
【簡單來說，宿主大大，您以後的掛，得硬吃了。】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
夏天僵硬地坐在沙發上，表情凝固。
她看了看自己這雙「巧奪天工」的手，又想了想那六百四十年算物理題的孤寂。
如果以後每一個技能，都要帶著那種「把牢底坐穿」的痛苦記憶……
「啪！」
夏天抬起手，真的給了自己臉頰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
【宿主！您別想不開啊！】系統嚇了一跳，【其實也沒那麼慘！至少……至少您現在是個名副其實的學霸了啊！而且您知道原理了，以後學習更有底氣了不是嗎？好奇心害死貓，但也能滿足貓啊！】
「閉嘴。」
夏天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臉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雖然腸子都悔青了，但正如系統所說，當那種最初的震驚和恐懼褪去後，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反而湧上心頭。
既然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既然一切都是通過「勞動」換來的。
那麼，自己在這個世界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是真實的。
不是數據的堆砌，不是虛假的饋贈。
是她在那個看不見的時空里，用六百年的孤獨，一筆一畫寫出來的真理。
「也好。」
夏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外面的雨還在下，霓虹燈在雨幕中閃爍。
「既然是自己學來的，那用起來就更不用客氣了。」
夏天從行李包里，取出了特製的可攜式虛擬頭盔。
在這個現實世界無法給她提供足夠算力和設備的時候，系統搭建的那個擁有無限可能的虛擬空間，是她繼續推進「科學修真」大業的唯一場所。
「系統，啟動虛擬實驗室。」
夏天熟練地戴上頭盔，躺在沙發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我要再跑幾組關於人造法力納米機器人的排斥反應數據。昨天那個結構模型我覺得還有優化的空間。」
【收到！虛擬實驗室已啟動。】
隨著意識的下沉，她再次回到了那個只有數據和真理的純白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感終於像潮水一樣湧來。
就在夏天準備斷開連接，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
腦海里那個賤兮兮的機械音，突然極其「貼心」地響了起來。
【宿主，友情提醒哦~】
【檢測到您即將進入深度睡眠波段。根據之前的『分期付款』協議，您的《量子力學》補習班將在五秒後自動開課。】
【哪怕是做夢，也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哦！今晚的課程可是很難的！】
夏天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她緊緊閉著眼，像是認命了一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
次日清晨。
翡翠城的雨終於變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一輛黑色的林肯商務車，準時停在了紅磚小樓的樓下。
車門打開，皮特·詹森那張保養得宜的白人精英面孔出現在車窗後。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早上好，林先生。」
看到夏天走下樓，皮特立刻推門下車，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無可挑剔的職業假笑，甚至主動伸出了手。
「昨晚休息得還好嗎？翡翠城的濕氣比較重，希望沒有影響您的睡眠。」
夏天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雖然腦子裡還在迴蕩著昨晚量子力學的公式，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她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但就在兩手相觸的一瞬間，夏天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皮特在握完手收回去的瞬間，大拇指極其自然地在食指指腹上搓了一下。而在隨後轉身引路的過程中，這隻手不動聲色地伸進了西裝口袋，再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掌心。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看不清。
如果不具備【高級化妝術】帶來的對肢體動作的極致觀察力，夏天根本發現不了。
嫌棄。
那是深入骨髓的、下意識的生理性嫌棄。
哪怕他嘴上叫著「林先生」，哪怕他知道這位是總部派來的特派員，但在他的潛意識裡，和一個黃種人握手，依然是一件讓他感到不潔的事情。
夏天收回目光，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回了一個略顯拘謹的微笑。
「休息得很好，皮特經理。讓你久等了。」
「哪裡的話，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皮特殷勤地拉開車門，護著夏天上車。
車廂里瀰漫著昂貴的古龍水味道，輕柔的古典音樂流淌在空氣中，與車窗外那個髒亂、擁擠、散發著霉味的第九街區，仿佛是兩個平行宇宙。
「林先生，按照行程，我們先去視察火種工廠。」
皮特坐在對面，打開了全息投影，開始熟練地介紹起來。
「這是我們在翡翠城建立的第一個標杆工廠。為了讓它符合當地的標準，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心血。」
車子平穩地穿過泥濘的街道，兩旁的流浪漢和癮君子麻木地看著這輛豪車駛過。
很快，一座巨大的、銀白色的建築出現在視線盡頭。
高聳的圍牆，上面拉著高壓電網。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崗哨，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牽著狼狗在巡邏。
與其說是一座工廠，不如說是一座堡壘。
「到了。」
皮特微笑著指著那扇緩緩打開的合金大門。
午夜十二點，唐人街安義堂舊公寓的二樓。
夏天坐在那張有些塌陷的老式布藝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條溫熱的濕毛巾，正對著面前那面斑駁的半身鏡，一點點擦拭著臉頰。
鏡子裡倒映出的，是一個樣貌平平無奇的亞裔青年「林夏」。
隨著毛巾的擦拭，並沒有任何粉底或矽膠脫落。
那張略顯黝黑的皮膚、微微凸起的顴骨、甚至下巴上那層青色的胡茬，都像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一樣真實。
這就是【高級化妝術】。
當初在系統商城兌換這個技能時，夏天只覺得是一道白光閃過，腦子裡就多出了無數關於骨骼微調、肌肉控制和生物素色沉澱的知識。
此時此刻，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在顴骨處按壓了一下。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她的顴骨在皮下肌肉的牽引下，發生了幾毫米的位移，那張原本屬於「林夏」的冷峻臉龐，瞬間柔和了幾分，透出了一絲原本屬於夏天的輪廓。
這種控制力，精準得可怕。
「太熟練了……」
夏天看著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語。
這種熟練感，不僅僅是腦子裡的知識，更像是一種已經刻進基因、融入骨血的肌肉記憶。
就像是一個練了五十年微雕的老匠人，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在米粒上刻出《蘭亭序》。
可是，自己明明只是點了一下「兌換」按鈕，前後不過一秒鐘。
這種巨大的違和感，其實早就存在了。
從兌換的【演講家之魂】，到後來的【中華小當家之魂】。
系統商城裡的每一次「購買」，都像是那個經典的科幻電影橋段——插上一根管子，進度條讀完，一句「I know Kung Fu」，然後她就變成了大師。
以前夏天因為忙著搞研發、忙著開發遊戲、忙著在篩選同志，每次問系統，那個名為「戀愛輔助」實為「吐槽役」的系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要麼發個顏文字賣萌，要麼就說「這是系統的高維科技，宿主現在權限不足」，把她糊弄過去。
但今晚，在這異國他鄉的雨夜，在這個暫時沒有任務、沒有文件、只有雨聲的孤島里，這份好奇心像野草一樣瘋長。
「系統。」
夏天在腦海里輕聲呼喚，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認真。
【滴——宿主！我在！是不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想找顧總聊天啦？我已經幫您檢測過了，顧總現在的時區剛好是下午茶時間，非常適合……】
系統那歡脫的機械音立刻蹦了出來，還順手在夏天視網膜上投射了一個粉紅色的愛心氣泡。
「停。」
夏天打斷了它的日常推銷，「別打岔，我不找顧夜寒。我有正事問你。」
【哎？正事？】系統的語氣瞬間正經了百分之十，【本系統算力充沛，隨時待命！】
夏天放下毛巾，重新靠回沙發里，雙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圈昏黃的光暈。
「我想問問，我腦子裡的這些技能，到底是怎麼來的？」
【呃……】
系統的聲音明顯卡頓了一下，就像是正在高速運轉的硬碟突然被拔了電源。
【那個……宿主，這個問題您不是問過好幾次了嗎？這就是本系統的『知識灌輸』功能啊！咻的一下，您就學會了！高科技！量子傳輸！很牛的！】
「少來這套。」
夏天輕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臉。
「這種對每一塊面部肌肉的控制力，這種對骨骼位移的精微觸感，絕對不是灌輸能做到的。這需要練習，需要成千上萬次的、枯燥乏味的、直到形成本能的練習。」
「系統，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也不是那種會被幾句高科技就忽悠過去的小白。」
夏天的聲音溫和了下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談心。
「我現在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你也別跟我賣萌，或者裝傻。告訴我實話，這到底是什麼原理？我有知情權吧？」
腦海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原本總是在角落裡跳動的表情包和數據流都消失了，系統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足足過了一分鐘。
系統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它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臉，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宿主，您真的想知道嗎？】
「想。」
【這可能會破壞您的……嗯，某種用戶體驗。】
「我是成年人，不是需要被哄著吃藥的孩子。」 夏天身體微微前傾，「而且，我不喜歡這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覺。就像我在用一把槍，但我卻不知道裡面的子彈是怎麼裝填的。這讓我沒有安全感。」
【……行吧。】
系統嘆了口氣。換上了一種夏天從未聽過，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機械質感的低沉音調。
【滴——檢測到宿主意願強烈。】
【正在檢索底層協議……《宿主精神保護法案》第三條……】
【宿主，根據底層協議，您確實擁有對『技能獲取機制』的完全知情權。但是，系統必須鄭重警告您：該機制涉及『高維意識干涉』與『時間流速悖論』。一旦您知曉真相，『認知保護屏障』將自動失效。】
「說人話。」夏天皺了皺眉。
【人話就是……告訴您可以，沒有什麼生命危險。但是，知道真相後的後果，需要您自行承擔。可能會有點……那個，不太舒服。您確定要知道嗎？】
系統的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慫樣，似乎真的很不想說。
夏天挑了挑眉：「會有生命危險嗎？」
【物理層面，沒有。】
「那就說。」
夏天沒有任何猶豫，「我是唯物主義者。既然沒有生命危險，那我更想知道，我為了這些技能，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好吧……唉，好奇心害死貓啊宿主。】
系統嘆了口氣，隨後，一段從未展示過的數據流在夏天眼前展開。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段閃爍著幽冷藍光的波紋。
【其實，宿主您一直以來的猜測是對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瞬間學會的技能。】
系統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您所感受到的『一瞬間』，其實是系統利用高維技術，將您的『主意識』剝離，拉入一個位於高維維度的『深層意識空間』。】
【那裡沒有時間的概念，或者說，時間流速與現實世界的比例是……無限大。】
【在那個空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您，和您要學的技能。】
夏天愣了一下：「意識空間？」
【是的。比如說，您兌換的【高級化妝術】。】
隨著系統的話音落下，夏天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極其壓抑的畫面。
一片純白的虛無。
只有一張解剖台，上面擺滿了各種仿真的人體面部模型，以及手術刀、骨骼矯正器。
【在那個空間裡，您拿著刀，對著那些模型，一刀一刀地解剖，一根一根地數清面部神經的走向。您在自己的臉上做實驗，控制肌肉，甚至強行移位骨骼。】
【痛感是屏蔽的，但枯燥是無法屏蔽的。】
【您在裡面待了整整十二年。】
系統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夏天的心口。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您沒有做別的事，就在那張解剖台前，像個瘋子一樣研究怎麼把一張臉變成另一張臉。直到您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一個人的骨骼結構，直到您的肌肉記憶刻進了靈魂深處。】
【系統判定您『完全掌握』後，才將您的意識彈回現實世界。】
夏天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汗毛倒豎。
「十二年……」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對這張臉如此熟悉，原來自己在潛意識裡，已經擺弄它千萬次了。
「那為什麼……我不記得了？」
【這就是認知保護屏障，也就是我剛才說的後果。】
系統解釋道：【人類的精神是脆弱的。如果保留了那十二年枯燥、孤獨、甚至近乎變態的記憶，當您的意識回歸現實的一瞬間，巨大的時間錯位感會讓您瞬間精神分裂，甚至認知崩塌。】
【所以，系統在釋放您的意識時，執行了『記憶格式化』。切除了那段漫長的過程記憶，只保留了『學會了』這個結果，以及身體的肌肉記憶。】
【所以，在現實中的您看來，只是眨了一下眼，腦子裡『叮』的一聲，您就神功大成了。】
夏天沉默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微微有些抖。
所謂的「技能」，原來全是自己在那個看不到的時間縫隙里，用漫長的歲月硬生生熬出來的。
這很殘酷。
但也讓夏天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原來如此。」
夏天喝了一口水，原本緊繃的神經反而鬆弛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就說嘛，這世上哪有什麼不勞而獲。」
雖然那些時間是「偷」來的意識時間，但那份心血和勞動是實打實的。這很符合她的價值觀——勞動創造價值。
「等等。」
夏天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如果【高級化妝術】這種應用型技能都要學十二年……那我之前買的那個……」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量子力學：從入門到精通】……我記得我到現在還沒顯示已精通，那個進度條一直卡在99%。」
系統這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夏天以為它死機了。
【咳……宿主大大，您真的要問這個嗎？這個數字……稍微有點嚇人。】
「說。」
【那個……因為量子力學涉及宇宙底層邏輯，計算量和理解難度是指數級上升的。】
系統弱弱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您在那個意識空間裡……待了六百四十年。】
「噗——！」
夏天剛喝進去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多少？！六百……四十年？！」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虛空。
她是人，不是王八！
六百四十年是什麼概念？那是從明朝初年一直學到了21世紀！
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也才五百年！自己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小黑屋裡，算物理題算了六百四十年？！
【準確地說是640年零7個月。】
系統越說越心虛。
【在那六百多年裡，您寫滿的草稿紙如果堆起來，能填平馬里亞納海溝。您甚至有好幾次試圖在意識空間裡手搓原子彈來驗證理論……】
【但是，在第641年的時候，監測到您的精神san值狂掉，出現了嚴重的自我毀滅傾向——您開始試圖證明『我也是個波，我也能坍縮』，然後就要解體自己……】
【系統判定風險過高，觸發了強制熔斷機制，把您踢出來了。】
【所以，那個技能書您沒學完。】
夏天癱在沙發上，雙目無神，感覺靈魂都出竅了。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有時候做夢，全是那些扭曲的公式和飛舞的粒子。怪不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
原來自己是個活了六百多歲的「老妖怪」。
「那我剩下的那1%怎麼辦？我現在還沒學會啊。」夏天有氣無力地問道。
【呃，鑑於您之前的精神狀態，系統採取了『分期付款』模式。】系統解釋道，【就是每天趁您睡覺做夢的時候，把您拉進去學個幾小時，一點一點把剩下的知識補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您最近總是睡眠質量很好，而且醒來特別餓……畢竟腦力消耗也是消耗嘛。】
夏天捂住了臉。
她想起了自己這幾個月來，每天沾枕頭就著，而且夢裡總是光怪陸離。原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還在那個該死的補習班裡上課！
「系統。」
夏天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真是……太貼心了。」
【嘿嘿，為宿主服務是統統的宗旨嘛！】系統似乎沒聽出這是反話，還挺得意。
「所以……」
夏天放下手，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既然我已經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那個『意識空間』和『時間欺詐』的真相。根據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認知保護屏障』失效……」
「後果是什麼？」
系統沉默了一秒，然後用一種非常遺憾、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道：
【後果就是——您以後再從商城買技能書，就不能享受『一鍵滿級、過程遺忘』的SVIP待遇了。】
【也就是說……下次您要是再買個什麼【宗師級格鬥術】……您就得老老實實地體會自己在意識空間裡被人揍了一萬次、骨折了一千次、流了一噸汗的完整過程。】
【而且，那些記憶會和您的現實記憶一樣清晰。】
【簡單來說，宿主大大，您以後的掛，得硬吃了。】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
夏天僵硬地坐在沙發上，表情凝固。
她看了看自己這雙「巧奪天工」的手，又想了想那六百四十年算物理題的孤寂。
如果以後每一個技能，都要帶著那種「把牢底坐穿」的痛苦記憶……
「啪！」
夏天抬起手，真的給了自己臉頰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
【宿主！您別想不開啊！】系統嚇了一跳，【其實也沒那麼慘！至少……至少您現在是個名副其實的學霸了啊！而且您知道原理了，以後學習更有底氣了不是嗎？好奇心害死貓，但也能滿足貓啊！】
「閉嘴。」
夏天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臉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雖然腸子都悔青了，但正如系統所說，當那種最初的震驚和恐懼褪去後，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反而湧上心頭。
既然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既然一切都是通過「勞動」換來的。
那麼，自己在這個世界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是真實的。
不是數據的堆砌，不是虛假的饋贈。
是她在那個看不見的時空里，用六百年的孤獨，一筆一畫寫出來的真理。
「也好。」
夏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外面的雨還在下，霓虹燈在雨幕中閃爍。
「既然是自己學來的，那用起來就更不用客氣了。」
夏天從行李包里，取出了特製的可攜式虛擬頭盔。
在這個現實世界無法給她提供足夠算力和設備的時候，系統搭建的那個擁有無限可能的虛擬空間，是她繼續推進「科學修真」大業的唯一場所。
「系統，啟動虛擬實驗室。」
夏天熟練地戴上頭盔，躺在沙發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我要再跑幾組關於人造法力納米機器人的排斥反應數據。昨天那個結構模型我覺得還有優化的空間。」
【收到！虛擬實驗室已啟動。】
隨著意識的下沉，她再次回到了那個只有數據和真理的純白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感終於像潮水一樣湧來。
就在夏天準備斷開連接，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
腦海里那個賤兮兮的機械音，突然極其「貼心」地響了起來。
【宿主，友情提醒哦~】
【檢測到您即將進入深度睡眠波段。根據之前的『分期付款』協議，您的《量子力學》補習班將在五秒後自動開課。】
【哪怕是做夢，也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哦！今晚的課程可是很難的！】
夏天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她緊緊閉著眼，像是認命了一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
次日清晨。
翡翠城的雨終於變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一輛黑色的林肯商務車，準時停在了紅磚小樓的樓下。
車門打開，皮特·詹森那張保養得宜的白人精英面孔出現在車窗後。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早上好，林先生。」
看到夏天走下樓，皮特立刻推門下車，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無可挑剔的職業假笑，甚至主動伸出了手。
「昨晚休息得還好嗎？翡翠城的濕氣比較重，希望沒有影響您的睡眠。」
夏天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雖然腦子裡還在迴蕩著昨晚量子力學的公式，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她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但就在兩手相觸的一瞬間，夏天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皮特在握完手收回去的瞬間，大拇指極其自然地在食指指腹上搓了一下。而在隨後轉身引路的過程中，這隻手不動聲色地伸進了西裝口袋，再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掌心。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看不清。
如果不具備【高級化妝術】帶來的對肢體動作的極致觀察力，夏天根本發現不了。
嫌棄。
那是深入骨髓的、下意識的生理性嫌棄。
哪怕他嘴上叫著「林先生」，哪怕他知道這位是總部派來的特派員，但在他的潛意識裡，和一個黃種人握手，依然是一件讓他感到不潔的事情。
夏天收回目光，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回了一個略顯拘謹的微笑。
「休息得很好，皮特經理。讓你久等了。」
「哪裡的話，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皮特殷勤地拉開車門，護著夏天上車。
車廂里瀰漫著昂貴的古龍水味道，輕柔的古典音樂流淌在空氣中，與車窗外那個髒亂、擁擠、散發著霉味的第九街區，仿佛是兩個平行宇宙。
「林先生，按照行程，我們先去視察火種工廠。」
皮特坐在對面，打開了全息投影，開始熟練地介紹起來。
「這是我們在翡翠城建立的第一個標杆工廠。為了讓它符合當地的標準，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心血。」
車子平穩地穿過泥濘的街道，兩旁的流浪漢和癮君子麻木地看著這輛豪車駛過。
很快，一座巨大的、銀白色的建築出現在視線盡頭。
高聳的圍牆，上面拉著高壓電網。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崗哨，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牽著狼狗在巡邏。
與其說是一座工廠，不如說是一座堡壘。
「到了。」
皮特微笑著指著那扇緩緩打開的合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