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機器吃人,還是機器養人?(6000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呼——」

  劉強把那個死沉死沉的銀灰色頭盔從腦袋上摘下來,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肺里積攢了一整晚的黃土腥味都給吐乾淨。

  即便睜開眼看到的是明晃晃的、刷得雪白的員工宿舍天花板,鼻子裡聞到的是被子上淡淡的洗衣粉香,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不餓,沒那種火燒火燎的絞痛感。

  這讓他感到踏實。

  半年前,劉強還擠在老城區地下三層那個不到兩平米的膠囊隔斷房裡,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那時候他是市政清潔隊的臨時工,每天的工作就是鑽進漆黑惡臭的下水道清淤。

  在A市,顧家不養閒人。像他這種沒學歷、沒技術、從外地逃難來的,能混上一份掏下水道的活兒已經是燒高香了。那時候他最怕的就是睜眼,因為睜眼就意味著又要去面對那永無止境的污穢。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是火種源第一精密製造廠的一名正式裝配工。住的是帶窗戶的四人間,吃的是自助食堂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頭盔,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無奈。

  這玩意兒是廠里發的,名義上叫「產品測試樣機」。入職那天簽合同,那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所有員工必須在每晚睡眠時間佩戴設備進行測試,並在次日提交不少於500字的體驗報告。違者扣除當月全勤獎。】

  剛開始那半個月,劉強簡直想把這頭盔給砸了。

  那時候遊戲裡剛開服,他一進去就是個要飯的流民。那種真實感太過了,過頭了就成了折磨。雖然痛覺只有10%,不至於疼死,但那股子怎麼洗都洗不掉的屍臭味,那種餓得想啃樹皮的虛弱感,還有身邊NPC那種絕望到發木的眼神,真不是人受的。

  每天早上醒來,宿舍里全是罵娘聲。工友們一邊刷牙一邊吐槽:「這老闆是不是變態?白天讓咱們擰螺絲,晚上還要送咱們去地獄受罪?」「要不是為了那兩千塊的全勤獎,鬼才玩這破遊戲!」

  但這些天,味道變了。

  這種變化是從攻打趙家塢堡那天開始的。

  那天,他也混在衝鋒的隊伍里。雖然沒敢像那些瘋子玩家一樣沖在最前面頂箭雨,但他跟著大部隊衝進大門,跟著幾千個同胞衝鋒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燒起來了。

  那是他在現實里掏了幾年下水道、彎了幾年腰從來沒體驗過的感覺。

  特別是那個「陳情台」。

  當他親眼看到那個趙家主被按在地上,當他聽到那個瞎眼老太婆的哭訴,當那顆人頭在眾人的怒吼聲中滾落的時候。

  當他跟著幾萬流民一起吼出那個「殺」字的時候,劉強只覺得胸口那股憋了二十幾年的悶氣,突然就順了。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個沒人要的臨時工,忘了自己是個只是來湊數的玩家。他只覺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昨天晚上進了縣城,他也沒閒著。

  他不懂什麼技術,但他有力氣。他跟著那個叫「土木聖經」的玩家,扛著百十斤重的滾木,一趟趟地往城牆上送,幫著把那破爛不堪,甚至塌了一半的土牆重新夯實。

  那種看著破敗的家園在自己手裡一點點變結實,看著那個領粥的NPC大娘因為他幫忙扛了一袋米而沖他感激一笑的感覺,真帶勁。

  他甚至有點不想醒過來了。

  在現實里,他是個看著機器轉圈的看客,是流水線上可有可無的零件。

  但在那邊,他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是個能幹大事的人,是個被需要的人。

  這遊戲,好像真的有點上癮了。

  「哎,強子,醒了沒?」

  上鋪的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一顆亂糟糟的腦袋探了下來。那是他的室友大雷,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昨晚咋樣?我聽說你們那組進縣城了?爽不爽?」

  「進去了。」 劉強把頭盔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那動作比擦拭工具機還溫柔,「沒打仗,那是那個縣尉自己投降的。咱們進去就是搞建設,我就搬了一宿的磚。」

  「搬磚也比沒地兒去強啊!」 大雷羨慕得直咂嘴,「我特麼還在荒原上轉悠呢,昨晚差點被狼給掏了。對了,你那500字小作文寫完沒?」

  一提這個,劉強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苦瓜。

  這是比餓肚子還難受的酷刑。他這輩子拿扳手的時間比拿筆多多了,讓他寫500字?憋半天也就能憋出個「今天吃了碗粥,挺稠的,好喝」之類的流水帳。

  「沒呢,正愁著呢。」 劉強抓了抓頭髮,頭皮屑亂飛,「我就寫我在那扛木頭,一趟趟往城牆上送,還有怎麼把土夯實,這能湊夠字數不?」

  「湊唄,反正不寫夠字數,主管真扣錢。」 大雷翻身下床,把臉盆摔得咣咣響,「趕緊的,洗臉去食堂!聽說今天早上有肉包子,去晚了連湯都喝不著!」

  劉強應了一聲,麻利地翻身下床。

  他走到衣櫃前,拿出那套深藍色的工裝。衣服洗得很乾淨,熨得筆挺,胸口那個金色的火焰LOGO在晨光下閃著光。

  他穿上衣服,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臉上有肉了,背也挺直了。

  不管晚上在夢裡是流民還是義軍,至少在白天,在這個A市,他劉強是個有工作、有飯吃、有尊嚴的人。

  「走!搶包子去!」

  劉強抓起飯盆,那種對生活的實感隨著腳底板踩在結實的水泥地上,重新回到了身體裡。

  火種源第一精密製造廠的食堂,沒有外界傳得那麼神乎其神,什麼龍蝦鮑魚那純屬扯淡。但這兒卻是整個工業區最讓人踏實的地方。

  四個窗口全開,巨大的不鏽鋼盆里堆滿了剛出籠的大肉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旁邊是大桶的豆漿和粘稠的小米粥,還有幾盆油光鋥亮的炒鹹菜絲。

  管飽,熱乎,油水足。對於干體力活的人來說,這就叫好日子。

  劉強打了三個包子,一碗粥,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剛咬了一口,滿嘴流油,還沒來得及咽下去,耳邊就傳來了一陣讓他倒胃口的聲音。

  「嘖嘖嘖,看看人家這排場!這才是修仙!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說話的是坐在隔壁桌的一個瘦高個,戴著副黑框眼鏡,叫趙亮。

  這人平時幹活喜歡偷奸耍滑,但嘴皮子特利索。此刻他正一邊喝著豆漿,一邊把自己的手機架在飯盒上,外放的聲音開得挺大。

  屏幕上播放的是《第二人生》的直播錄像。畫面里,那個叫【狂少_K】的富二代玩家,正騎著高頭大馬,指揮著一群家丁在街上橫衝直撞,把幾個擋路的流民NPC抽得皮開肉綻。

  「看見沒?」 趙亮指著屏幕,一臉的艷羨和崇拜,仿佛那個騎馬的人是他自己。

  「這就叫強者!在這個世界,弱肉強食就是天理。你有錢有勢,你就可以把別人踩在腳下。像咱們這種在遊戲裡還要苦哈哈受罪的,那就是當奴才當慣了,沒救了。」

  旁邊的工友聽不下去了,皺眉道:「趙亮,你這話就不對了吧。咱們那是搞建設,那是為了大家都能活下去。再說了,那富二代隨便打人,不就是仗著有錢嗎?」

  「有錢那就是本事!」

  趙亮嗤之以鼻,眼神里透著一股濃濃的優越感,仿佛他雖然身在食堂,但靈魂已經飛到了西半球的富人區。

  「你們就是被A市這種保姆式管理給養廢了。顧總就是太心軟,搞什麼企業社會責任,那是養豬!一點狼性都沒有!」

  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我跟你們說,我看新聞了。西邊那些個域主的地盤,那才是自由世界。只要你有本事,你可以隨便兼併別人的廠子,可以隨便開除不聽話的工人,甚至可以組建自己的衛隊。在那邊,機會是無限的!哪像咱們這兒,幹個活還要被人臉識別,憋屈死了!」

  劉強默默地嚼著包子,眼皮都沒抬。

  他雖然讀書少,不懂什麼大道理。

  但在街頭混了這麼多年的直覺告訴他,趙亮是個傻子。

  這貨就像巷子裡那種被拴著鏈子卻以為自己是狼的土狗。他恨的不是有人拿著鞭子抽人,而是恨拿著鞭子的那個人不是他自己。

  劉強見過真正的狠人,那是眼神里不帶光的。就趙亮這副細皮嫩肉、只會打嘴炮的小身板,真扔到西邊那種沒規矩的地界,別說當狼了,怕是第一天晚上就得被人把骨頭渣子都嚼碎了。

  劉強懶得搭理他,幾口把包子吞下肚。

  這時候,一群端著餐盤的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原本嘈雜的食堂,聲音稍微小了一些。

  這群人大概有四五十個,穿著火種源的深藍色工裝。

  乍一看,他們跟周圍的A市人沒啥兩樣,一樣的黑頭髮黃皮膚,甚至連個頭都差不多。

  但那種氣質,太不一樣了。

  劉強注意到,這些人走路的時候,肩膀是縮著的,眼神總是下意識地往四周瞟,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排隊打飯的時候,他們不像本地工人那樣松松垮垮地聊大天,而是死死地盯著前面的隊伍,身體緊繃。仿佛生怕晚一步飯就沒了,又或者是怕被人插隊搶了去。

  打到飯菜後,他們會護著盤子,迅速找個靠牆或者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飯的速度極快,腮幫子鼓鼓的,幾乎不怎麼嚼就往下咽,像是在執行什麼緊急任務。而且吃得極乾淨,連掉在桌上的一粒米都要撿起來塞進嘴裡。

  「那是……南邊來的?」 旁邊的工友用胳膊肘捅了捅劉強,小聲嘀咕。

  「嗯。」 劉強點了點頭。

  他聽說過,那是顧總從南邊幾個中小域主的地盤上「挖」過來的熟練技工。聽說那邊的工廠倒閉了,老闆捲款跑路,工人們為了討薪被打得頭破血流,最後是顧氏的人把他們帶回來的。

  那些人的眼神里,有一種A市人早就遺忘了東西——驚恐。

  哪怕坐在安全明亮的食堂里,吃著免費的早餐,他們的身體依然維持著一種「隨時準備逃跑」或者「隨時準備拼命」的應激狀態。

  那是長期生活在沒有法律、沒有安保、隨時可能被幫派勒索或者被老闆毒打的環境裡,才能磨練出來的本能。

  「看那慫樣。」

  趙亮也看到了那群人,不屑地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刻薄。

  「這就是被淘汰下來的低端人口。也就是咱們顧總心善,收破爛似的把他們撿回來。要是在西邊,這種人早餓死了,優勝劣汰懂不懂?」

  劉強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那些埋頭苦吃的外鄉人,又看了看一臉高傲的趙亮。

  他突然覺得,趙亮這種人,才是在A市這個溫室里被保護得太好了。好到讓他忘了,外面那個真實的世界,到底是吃人的地獄,還是他幻想中的天堂。

  「吃你的吧。」

  劉強冷冷地懟了一句,站起身。

  「不想干就辭職去西邊,沒人攔著你。別在這兒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說完,他不理會趙亮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

  廣播響了,上班時間到了。

  隨著打卡機「滴」的一聲輕響,劉強走進了第一精密製造車間。

  即便已經過了半個月,每次踏進這扇門,劉強依然會被眼前的景象震一下。

  偌大的車間裡,幾乎看不到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數百台銀白色的、動作整齊劃一的機械臂。

  它們在後台AI的統一調度下,進行著精密的焊接、組裝和質檢。

  那種流暢的工業美感,讓人窒息。

  劉強記得,剛建廠那會兒,這裡還是人山人海,大家還在用半自動的設備擰螺絲。

  但就在半個月前,公司突然進行了一次設備升級。

  一夜之間,這些怪物一樣的全自動機器就進駐了。

  當時,所有工人都嚇壞了。

  機器吃人,這是幾百年來工人的噩夢。機器來了,效率高了,人就該滾蛋了。

  那幾天,車間裡人心惶惶,大家幹活都沒心思,大家都以為裁員名單馬上就要貼出來了。

  結果,裁員名單沒等來,反倒等來了擴招通知。

  公司宣布:工廠產能擴大,為了保證機器24小時不停轉,從兩班倒改成三班倒。

  劉強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其實就是一個監控操作台。

  他現在的工作,從「擰螺絲」,變成了「看機器擰螺絲」。

  只要屏幕上的各項指標是綠色的,他就沒事幹。只有當機器報警或者卡料的時候,他才需要去處理一下,或者呼叫技術員。


  「這也太閒了吧……」

  劉強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雖然新模式已經幹了半個月,但劉強心裡卻怎麼也踏實不下來。

  以前累死累活,雖然苦,但覺得這錢掙得實在。現在吹著空調坐著拿錢,總覺得這錢燙手,生怕哪天老闆回過味來,覺得養閒人虧了,把他們全開了。

  「嘀——」

  電子鐘跳到了下午三點。交接班的時間到了。

  車間的大門打開,下一班的工友排著隊走了進來。劉強站起身,和接替他的工友簡單交接了一下數據:「一切正常,3號臂的潤滑油剛加過。」

  對方點了點頭,熟練地坐下。

  按照以往的慣例,這會兒劉強應該脫了工裝,回宿舍躺平,或者去娛樂室打兩把牌。

  但現在,不行了。

  「嘟——」

  車間廣播準時響起,那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電子女聲迴蕩在更衣區。

  【請注意:早班所有成員,交接工作已完成。】

  【請勿返回宿舍,全員即刻前往C區多媒體教室。】

  【今日課程:《工業自動化設備維護基礎》與《機械製圖識讀入門》。】

  【講師:漢斯。】

  劉強嘆了口氣,從柜子里拿出掛在裡面的筆記本。

  來了。

  這就是火種公司的另一個「奇葩」規定。

  因為機器效率太高,原本的三班倒其實工作強度很低。公司雖然不裁員,但也絕不讓你閒著摸魚。

  原本下班後的休息時間,現在全部被強制徵用,拉去「上課」。

  而且上的不是什麼「感恩企業」、「狼性文化」那種洗腦課,而是實打實、甚至有點枯燥的硬核技術課!

  教你怎麼看電路圖,教你怎麼修液壓泵,教你怎麼理解公差配合。

  最要命的是,還要考試。

  【月度考核不合格者,扣除當月績效獎金。】

  【考核優秀者,晉升內部技術等級,發放對應的高級技術津貼。】

  劉強雖然聽著頭大,但腳步沒停。

  「走吧,強子。」

  旁邊的工友老張苦著臉湊過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跟拿炸藥包似的。

  「聽說今天講課的那個漢斯,是歐洲那邊挖來的大拿。雖然講課帶口音,但那是真有本事。就是太嚴了,上次我那個液壓原理圖沒畫對,被他當堂罵了一頓。」

  劉強點點頭,跟著藍色的人流走向教室。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機械臂。

  他其實一直想不通。

  一個造遊戲頭盔的廠子,要產量有機器就夠了。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價錢,費這麼大勁,逼著他們這些初中都沒畢業、只會賣力氣的粗人去學什麼機械原理?

  這不是閒的嗎?

  難道真的像那個趙亮說的,火種源老闆是人傻錢多,在搞慈善?

  劉強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之前在遊戲裡的畫面。

  在那個叫白石谷的營地里。

  他親眼看到那個被尊稱為「先生」的女玩家,並沒有直接給孩子們發糧食。

  她手裡拿著樹枝,在沙地上畫著圈和槓,教那群髒兮兮的小乞丐算數。

  劉強隱隱覺得,這家公司,和外面的那些把人當乾電池用的工廠不一樣。

  老闆不是在養閒人。

  它似乎真的想把他們,變成一種更有用的東西。

  推開C區多媒體教室的大門,一股混合著機油味、汗味和空調冷氣的複雜味道撲面而來。

  幾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漢子擠在階梯教室里,像是一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沙丁魚。因為座位不夠,後排的過道上都坐滿了人。

  講台上,那個叫漢斯的歐洲大漢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正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生硬中文,拿著電子教鞭把全息黑板敲得「砰砰」作響。

  「注意!看這裡!這個液壓閥的迴路!」

  漢斯講得很投入,甚至有點狂熱。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


  他以前在歐洲的工廠里,技術再好也只是個被呼來喝去的藍領。而在這裡,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盯著一塊金子。那種被尊重、被需要的眼神,讓他恨不得把腦漿子都挖出來教給這幫人。

  台下,劉強聽得滿頭大汗。

  那些複雜的液壓線路圖在他眼裡,簡直比鬼畫符還難認。初中幾何早就還給老師了,現在讓他理解空間結構,腦仁都在抽抽地疼。

  但他沒有走神,更不敢像以前上學時那樣在書上畫烏龜。

  他死死地盯著黑板,手裡緊緊攥著那支細細的電子筆,像攥著一把扳手。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他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划地抄著,笨拙,但甚至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狠勁。

  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角落的陰影里。

  坐著一個同樣穿著深藍色工裝的身影。

  她戴著一頂灰撲撲的鴨舌帽,臉上掛著個普通的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為了不顯眼,她甚至特意把工裝的領口弄得皺巴了一些。

  這就是夏天。

  當然,是化了那種「扔進人堆里找不著」的平庸妝容後的夏天。

  旁邊的幾個遲到的工人擠進來,看了她一眼,沒認出來是誰,只當是人事部或者行政那邊派來點名的文員小妹,也沒搭理她,自顧自地找地方蹲下聽課。

  夏天並沒有在意周圍的擠攘。

  她手裡拿著個平板,但沒有記筆記。

  她的目光越過前面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那個講得手舞足蹈的漢斯,看著那些個眉頭緊鎖卻還要拼命記筆記的工人。

  她看著這些曾經被視為廢料的人,正在試圖用知識這把銼刀,一點點磨去身上的鐵鏽。

  這畫面並不唯美,甚至充滿了汗臭味。

  但夏天覺得,這比她在實驗室里看到的量子躍遷,還要動人。

  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後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隨後,她低下頭,在平板上那個名為【星火計劃·人才梯隊】的文檔里,默默地打了一個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