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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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飽喝足,玩家們的「遊戲心態」又回來了。

  體力的恢復帶來了探索欲,這群來自現代社會的「第四天災」,開始在營地里到處亂竄,試圖觸發任務或者尋找隱藏道具。

  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通過拼湊那些老弱婦孺口中零碎的話語,他們還原出了這個「太平道」的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草台班子。太平道」這三個字,在雍州地界上,本身就是一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在這個凡人如草芥、修仙者高高在上的世界裡,張角是個異類。

  他明明擁有築基期的修為,完全可以去凡人朝廷里當個國師,享受榮華富貴,甚至連雍州的凡人太守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執弟子禮,奉為上賓。

  但他偏不。

  他常年帶著一群志同道合的散修,行走在鄉野之間,自稱太平道。

  他不依附任何宗門,也不欺壓凡人,反而是哪裡有瘟疫,哪裡有災荒,哪裡就有他的身影。

  治病、施藥、驅邪、祈雨。

  這幾十年來,雍州地界上受過他恩惠的百姓,不計其數。

  「怪不得……」

  老牛聽著旁邊一個斷腿老兵的講述,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一揮手,這漫山遍野的流民就跟著他走。」

  在這個修仙者視凡人為螻蟻,心情不好就能隨手屠村,心情好了就抓幾個凡人去煉丹的黑暗世界裡,信任,是比靈石還要稀缺一萬倍的奢侈品。

  凡人對修仙者,骨子裡只有恐懼,哪來的敬畏?

  不知不覺,一眾新玩家來到了營地中央的一處開闊空地。這裡聚集著大量剛剛入谷的流民,顯然是一個專門用來給新人宣講政策、安撫人心的地方。

  在一座高高的糧垛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太平道弟子。

  他指著腳下那一袋袋粗糧,對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高聲說道:

  「鄉親們!」

  「你們看著這碗裡的粥,覺得它只是飯。」

  「但在我們修行之人眼裡,這哪裡是飯?這是大賢良師的金丹大道啊!」

  「大賢良師早已修至築基圓滿,只差一步,便可成就那陸地神仙般的金丹業位!」

  「為了這一步,他老人家積攢了整整三十年的靈石和天材地寶!」

  「可如今……」

  年輕弟子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卻堅定。

  「為了換這些凡人吃的粗糧,為了救這滿山的災民。他把那準備用來衝擊金丹期的所有資源,全都賣了!換成了這堆在修仙者眼裡一文不值的谷糠!」

  「有同道笑他傻,說他自斷仙路。」

  「可大賢良師是怎麼說的?」

  弟子挺直了腰杆,學著張角的語氣,高聲喝道:

  「當年南華老仙授書時曾言:『此書名《太平要術》,汝當代天宣化,普救世人』!」

  「別的仙師修的是長生,求的是逍遙。」

  「但大賢良師修的是《太平經》!他的道,不在深山,不在天上,就在這芸芸眾生里!」

  「若是蒼生都死絕了,他一人獨活成仙,又有何意?!」

  這一番話,振聾發聵。

  底下的NPC流民們雖然聽不懂什麼金丹、築基,但他們聽懂了一件事——那個活神仙,為了讓他們活命,把自己成佛作祖的機會給扔了。

  無數人淚流滿面,紛紛跪地磕頭,口呼「大賢良師慈悲」。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超越了對神明敬畏的愛戴。

  然而,在不遠處的玩家聚集區,畫風卻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眼淚,沒有感恩。一群玩家或蹲或站,嘴裡叼著草根,一邊剔著牙縫裡的野菜渣,一邊用一種看「過場動畫」的戲謔眼神,對著上面的NPC指指點點,開起了吐槽大會。

  「傻啊……」

  一個ID叫「亂世梟雄」的玩家,一邊剔牙一邊搖頭晃腦地評價道。

  「這張角是不是腦子瓦特了?有這資源,自己修煉不好嗎?非要救這些NPC?這可是修仙背景,聖母死得快不懂嗎?」

  「嘖嘖嘖,聽聽,聽聽這台詞。」

  另一個玩家手裡拿著剛領到的雜糧餅,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吐槽。

  「這策劃把張角寫得這麼偉光正?」

  「我印象里,張角不就是那個開局送經驗的小BOSS嗎?在《三國》里也就是個裝神弄鬼的神棍,出場沒兩集就掛了。」

  「就是啊。」

  有人也在一旁附和,他把玩著手裡的破碗,一臉的不以為然。

  「大家不都是崇拜曹操、劉備、諸葛亮那些英雄嗎?誰會在意一個黃巾軍頭子?這劇本,有點強行洗白的意思啊。」

  「我看未必是洗白。」

  旁邊一個滿臉麻子的玩家壓低了聲音,眼神里滿是陰謀論的精光。他把手裡的餅掰碎了,卻不急著吃,反而冷笑了一聲。

  「依我看,這老道肯定沒安好心。你們別被這幾碗粥給收買了,這叫斷頭飯懂不懂?」

  「哦?怎麼說?」 周圍的新手玩家紛紛湊了過來,一臉的八卦。

  那麻子臉玩家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臉心有餘悸:

  「我上一個號,也就是三天前剛死的那個。出生在一個修仙小家族裡當雜役。那家主也跟這張角一樣,平時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還給我們發靈米吃。」

  他頓了頓。

  「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抱上大腿了,甚至做夢能被收為弟子,走上修仙路。結果呢?」

  「結果那老東西練的是血魔功!在他突破那天,把我們這批藥渣全部扔進爐子裡煉丹!」

  「臥槽……」 周圍的玩家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啊,」 麻子臉玩家一臉」我看透了「的表情,指著遠處正在施藥的張角,「這修仙界哪有無緣無故的愛?尤其是修仙者對凡人。在他們眼裡,凡人就是螞蟻,就是材料!」

  「我看這張角,把這幾十萬流民聚在一起,肯定是在憋個大的!說不定就是什麼萬靈血祭大陣,要用咱們這幾十萬條命,助他突破!」

  「有道理啊……」

  「細思極恐!」

  「我就說嘛,這遊戲這麼硬核,怎麼會有好人NPC?原來是養豬流!」

  「那咱們豈不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怕什麼?反正能復活。該吃吃該喝喝,我可不想去外面吃土了。」

  在絕大多數被現代網文套路和陰謀論洗腦的玩家認知里,他們不相信「純粹的善」。

  他們寧願相信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也不願相信,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真的有人願意為了蒼生,斷絕自己的仙途。

  他們嬉笑怒罵,揣測著NPC的惡意,以顯示自己的高明。

  接下來的日子,並沒有什麼系統加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實打實的。

  但這群在現實里被996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社畜玩家,卻在這簡陋的長寧谷里,找到了一種詭異的安寧。

  每天清晨,那個負責據點管理的黃巾小頭目——一個叫周倉(同名NPC,非歷史名將)的黑臉漢子,會站在土坡上分配任務。

  「異人兄弟們,今天咱們要加固東邊的寨牆,還要去後山砍些木頭回來搭棚子。手裡有把子力氣的,跟我走!」

  玩家們接任務的熱情高得嚇人。

  不僅是因為有還沒開放兌換的「貢獻點」,更因為在這個真實到令人髮指的世界裡,「建設家園」帶來的正反饋簡直太強了。

  就在昨天下午,幾個玩家本來正蹲在路邊啃餅子,結果看見周倉會站在土坡上,愁眉苦臉地看著還沒挖好的寨牆地基。

  「這地基怎麼老是滲水……再這麼下去,還沒等大賢良師回來,咱們這棚子就得塌。」

  周倉嘆了口氣,對著周圍喊道:

  「有沒有懂營造的異人兄弟?誰能把這排水溝弄好,賞兩個雜糧餅,外加記一大功!」

  「臥槽?隱藏任務?!」

  正在路邊啃草根的一個ID叫「提桶跑路」的玩家耳朵瞬間豎了起來。他在現實里是干土木工程的牛馬,這題他熟啊!

  他把手裡的草根一扔,幾步竄到周倉面前,拍著胸脯接下了任務。

  「頭兒!這活我熟!交給我!」


  他跳進溝里一看,瞬間職業病犯了,指著幾個正在瞎挖的NPC就是一頓噴:

  「停停停!你們這坡度都沒找對,一下雨肯定倒灌!還有這土質這麼鬆軟不打樁?想讓棚子塌了壓死人啊?」

  「來來來,聽我指揮!那個誰,去河邊搞點那種黏土來,咱們弄個簡易的三合土夯實一下!」

  起初NPC們還一臉懵逼,但看著這個異人說得頭頭是道,便試著照做了。

  結果一場暴雨過後,只有「提桶跑路」帶人修的那幾間棚子和寨牆紋絲不動,且溝渠排水通暢。

  周倉大喜過望,當場拍板:

  「好本事!異人兄弟,從今天起,這支二十人的營造小隊就歸你管了!你就是咱們長寧谷的營造工頭!」

  「提桶跑路」看著身後那二十幾個對自己唯唯諾諾、指哪打哪的NPC小弟,腰杆瞬間挺得筆直。

  在現實里,他是天天被甲方罵、被監理罵、被老闆罵的孫子。

  在這裡,他成了專家,成了工頭,成了受人尊敬的「大哥」。

  「都愣著幹什麼?把那邊的木頭給我扛過來!動作麻利點!」

  他大手一揮,爽得頭皮發麻,帶著一幫NPC幹得更起勁了。

  而到了傍晚,勞作了一天的人們會聚集在谷口的空地上,圍著幾堆巨大的篝火取暖。

  這時候,通常是「晚課」時間。

  負責這個據點傳道的,是一名張角的親傳弟子,道號「清風」。

  清風道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面容清瘦,雖然只有鍊氣修為,但在這些凡人流民眼裡,已經是活神仙了。

  他沒有像其他宗門的修仙者那樣高高在上,而是盤腿坐在磨盤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給眾人講《太平經》。

  「鄉親們,你們可知道,為何這雍州大地,會變得寸草不生?」

  清風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底下的流民們茫然地搖搖頭,有的說是天罰,有的說是命苦。

  「非也。」

  清風搖了搖頭,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

  「天地生萬物,靈氣本是天地給予眾生的饋贈,就像這陽光雨露一樣,本該人人有份。」

  「但這世上,偏偏有一些人,他們仗著自己先一步踏入了仙門,便將這天地的靈氣,圈禁在自家的山門裡,化為私產。」

  「他們建起聚靈大陣,抽乾了方圓百里的靈機,讓咱們的莊稼枯死,讓咱們的水井幹涸。他們用咱們的命,去供養他們一個人的長生!」

  「《太平經》有云:天地之性,萬物為一。」

  「憑什麼他們就能高高在上,視我等為螻蟻?憑什麼這原本滋養萬物的靈氣,就成了他們一家的私產?」

  這番話,並沒有什麼激昂的口號。

  它只是用最樸素的道理,揭開了一個被修仙界的殘酷真相——資源壟斷。

  玩家群體的反應,可謂是千奇百怪。

  在校場的另一側,一群戰鬥狂玩家,壓根沒聽那邊的講課。

  他們正光著膀子,在幾個黃巾力士的指導下,哼哧哼哧地練習著基礎刀法。

  「媽的,這遊戲的動作系統太硬核了,沒有自動鎖定嗎?」

  「老子現在手裡還是一根木棍,什麼時候才能爆出一把鐵刀啊?哪怕是生鏽的也行啊!」

  「我聽說西邊的林子裡有野豬出沒,那是行走的五花肉啊!兄弟們,練好了刀法咱們去獵豬!天天吃雜糧餅,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走走走!組隊獵豬!誰搶到豬皮歸誰,豬肉平分!」

  這群人眼裡只有升級、裝備、PK。NPC的苦難?那是劇情背景;張角的理想?那是陣營設定。他們只想變強,然後殺穿這個世界。

  而在篝火旁,更多的樂子人玩家則是像看情景劇一樣,一邊搓著身上的泥球,一邊竊竊私語。

  「哎,你們說這劇情策劃是不是有點東西?把修仙界的靈氣比作現實里的資本,這隱喻夠深的啊。」

  「這道士講得挺有道理的,但我怎麼感覺有點像傳銷洗腦現場?」

  「老掉牙的眾生平等,這要在現實里,早就被封號了吧?」


  「噓!別亂說,小心扣貢獻點。不過這NPC的微表情絕了,你看旁邊那個大嬸,哭得跟真的一樣,我都想給她遞紙巾了。」

  猴子蹲在人群里,手裡捧著半碗熱水,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嘻嘻哈哈。

  他看著周圍那些NPC流民,看著他們聽到「眾生平等」時,那種從迷茫,到不敢置信,再到眼中燃起火焰的過程。

  「老牛。」

  猴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正聽得津津有味的老牛。

  「你覺不覺得,這遊戲有點…危險?」

  「啥危險?」 老牛有些摸不著頭腦,「我覺得挺好啊,這道長說得對啊。憑啥好東西都被那些大宗門占了?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你看。」 猴子指了指那些NPC。

  「對於我們來說,這只是遊戲劇情,是設定。」

  「但對於這些NPC來說,這是在毀三觀。」

  「他們在這個封建、壓抑、等級森嚴的修仙世界裡活了一輩子,從來沒人告訴過他們,原來他們受的苦,不是因為命不好,而是因為被人搶了。」

  「這種話,在這個世界裡簡直就是離經叛道的驚雷!」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NPC老丈,此刻正顫抖著手,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他轉過頭,看著這兩個異人,聲音嘶啞地問道:

  「兩位小哥……道長說的,是真的嗎?」

  「俺們受窮,俺們餓死,真的不是因為老天爺罰俺們?」

  猴子看著老丈那雙渾濁卻充滿希冀的眼睛,心裡猛地一顫。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老丈。」

  「錯的不是你們,是這個世道。」

  老丈愣住了,隨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好……好啊……」

  「俺活了六十年,第一次有人告訴俺,俺不是泥巴捏的,俺也是個人。」

  「只要不是老天爺罰俺們就好……只要不是俺們命賤就好……」

  猴子沉默了。

  他想起了現實世界。

  想起了那些在霓虹燈下乞討的流浪漢,想起了那些被大數據殺熟的外賣員,想起了在寫字樓里猝死的程式設計師。

  那個所謂的「文明世界」,真的比這裡太平嗎?

  如果在現實里,有人能給他們一個「公平」的希望,哪怕是假的……

  是不是也會有無數人,願意跟著他走?

  夜色漸深。

  長寧谷的篝火在風中跳動,將無數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交織在一起,仿佛一張正在編織的網。

  玩家們陸續下線了,回到了他們的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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