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一棍子下去,不僅敲碎了流民的後腦勺,也敲碎了李凡作為現代人僅存的心理防線。

  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那個殺人的家丁冷漠地擦拭著棍子上的血跡,像趕蒼蠅一樣揮手示意人群繼續排隊時,李凡驚恐地看到了讓他san值狂掉的一幕。

  那具溫熱的屍體並沒有像普通遊戲裡那樣化作白光刷新消失。

  它就那樣直挺挺地躺在塵土裡,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

  就在混亂的搶粥稍微平息,家丁轉過身去的一剎那,幾個一直游離在人群邊緣、眼神渾濁得像死魚一樣的流民,鬼魅般地湊了上去。

  沒有對話,沒有商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他們七手八腳地抓住了屍體的手腳,像是拖著一隻死掉的牲口,迅速而悄無聲息地將其拖進了路邊那半人高的枯草叢中。

  枯草晃動了幾下,隨即傳來了一陣壓抑的、令人牙酸的撕扯聲,以及吞咽口水的聲音。

  李凡感覺自己的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在極度的飢餓面前,同類不再是同類,而是蛋白質。

  強烈的生理噁心混合著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崩潰。

  「我要出去!讓我出去!」

  他在心中瘋狂地吶喊,這種真實的窒息感讓他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系統瞬間響應,一個半透明的紅色彈窗,帶著冰冷的機械質感浮現在他眼前:

  【檢測到脫離意願,是否立即斷開神經連接?】

  「是!馬上!」

  李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確認。

  ……

  「呲——」

  伴隨著氣壓釋放的輕響,銀灰色的座艙蓋緩緩滑開。

  李凡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背,將被冷氣吹得冰涼的椅背暈染出一片深色。

  眼前,不再是那個烈日當空、屍橫遍野的雍州荒野。

  而是A市「火種·深潛體驗中心」那明亮、整潔、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空氣清新劑味道的體驗大廳。

  耳邊沒有了流民絕望的呻吟和吞咽屍體的咀嚼聲,只有中央空調平穩的嗡嗡聲。

  這種強烈的時空割裂感,讓李凡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眩暈。

  他顫抖著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皙、乾淨、雖然不算強壯但至少皮肉完整的手掌。

  那種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皮膚乾裂如樹皮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指尖。

  「先生?」

  一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座艙旁的顯示屏,語氣禮貌而職業。

  「您只體驗了15分鐘,還有45分鐘的餘額。確定要現在結束嗎?根據規定,一旦離店,餘額概不退還。」

  「45分鐘……」

  李凡愣住了。

  腦子冷靜下來後,那種生理性的恐懼感,在「五十塊錢不退」的現實面前,瞬間就被貧窮給擊潰了。

  五十塊錢。

  那是他兩天的飯錢。

  就這麼沒了?

  僅僅是因為被一個遊戲畫面嚇到了?

  「那是假的……那是遊戲……」

  李凡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試圖用理智去壓倒生理上的不適。

  「而且,這技術太牛逼了,那種觸感,那種味道,這是劃時代的科技啊!還沒看夠,還沒搞清楚怎麼玩……不能就這麼虧了。」

  沉沒成本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想要逃離的腿。

  他看了一眼那個充滿科幻感的頭盔,又想了想自己乾癟的錢包和那一疊厚厚的求職拒信。

  現實雖然安全,但現實讓他絕望。

  而那個遊戲,雖然恐怖,但至少它足夠刺激,足夠真實,真實到讓他暫時忘記了自己是個即將失業的廢物。

  而且來都來了。

  李凡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重新躺了回去。

  「不,我繼續。」

  ……

  黑暗再次降臨,隨後是熟悉的失重感。

  當李凡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剛才下線時的那個路邊土溝里。

  幾張面色不善、枯瘦如柴的臉,正湊在他上方,那眼神綠油油的,就像是在審視一塊剛掉在地上的死豬肉。

  見李凡突然「活」了過來,甚至猛地睜開了眼,那幾個流民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失望。

  「晦氣,原來是在睡覺。」

  其中一個流民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帶著其他人散開了,重新晃晃悠悠地走向施粥的隊伍。

  李凡驚出一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

  他瞬間意識到了這個遊戲最可怕的一個機制——

  下線 ≠ 消失。

  在這個遊戲裡,下線僅僅意味著玩家的意識脫離,但角色的軀體並不會像傳統網遊那樣消失或者變得無敵。角色會留在原地,進入「沉睡」狀態。

  而且,遊戲裡的時間,並不會因為你的離開而暫停!

  這個遊戲,下線竟然比在線更危險!

  如果他剛才晚點上線十分鐘,或者剛才那幾個流民膽子再大一點……

  他可能已經在睡夢中,被一塊石頭砸死,然後被拖進枯草叢裡,變成別人的「口糧」了。

  他可不想馬上就喜提封號三天。

  「這特麼到底是什麼硬核遊戲……」

  李凡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不敢再在原地停留,連滾帶爬地沖向了施粥的隊伍。

  好不容易,他排到了隊伍的末尾。

  輪到他時,那個滿臉橫肉的家丁不耐煩地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破碗,隨手舀了一勺渾濁的液體倒了進去。

  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混著泥沙和草根的米湯,只有碗底沉著幾粒可憐的粟米,依然能照出人影。

  但此時的李凡已經顧不上嫌棄了。

  那種火燒般的飢餓感驅使著他,像野獸一樣,仰起脖子,將那碗帶著餿味和沙礫感的米湯,一口氣灌進了喉嚨。

  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袋,稍微緩解了那股要命的絞痛。

  他捧著空碗,無力地蹲在粥棚旁邊的牆角,試圖恢復一點體力。

  牆角邊,蹲著兩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一邊捉著身上的虱子,一邊低聲閒聊。

  「作孽啊……」

  其中一個缺了門牙的老乞丐,看著遠處乾裂的農田,長嘆了一口氣。

  「這雍州北境,原本是產糧的大縣啊,往年這個時候,麥浪滾滾,哪會像現在這樣,連樹皮都被啃光了。」

  「噓!小聲點!你想死也別拉上我!」

  另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乞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了一下脖子,警惕地用那隻獨眼掃視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後,才壓低了聲音,神情詭秘又驚恐:

  「你真當這是老天爺不開眼?我告訴你,這是人禍!」

  李凡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可能是關鍵的世界觀線索。他不動聲色地往陰影里縮了縮,假裝閉目養神,實則屏住了呼吸。

  「人禍?」 缺牙老丐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

  「前些天,有個從青雲宗外門運送廢丹渣下來的雜役,累死在路邊,正好被我撞見。那是他臨死前吐出來的真話……」

  瞎眼老丐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聲。

  「根本不是什麼旱災。」

  「是因為咱們頭頂上那位青雲老祖,最近覺得山門裡的靈氣淡了那麼一兩分,不夠清冽,不夠養人。」

  「就為了這個?」 缺牙老丐難以置信。

  「對,就為了這個。」

  瞎眼老丐慘笑一聲。

  「為了讓山上的空氣再甜那麼一點點,那位老祖隨手就讓人把聚靈大陣的功率開大了一成。」

  「這一成不要緊,直接就把咱們這方圓千里地底下藏著的這點地脈靈氣,全給強行抽上去了!」

  「你想想,這地脈就是大地的血氣啊!靈氣一走,地氣也就散了,水脈自然也就枯了。」


  「咱們這些凡人種的莊稼,沒了地氣滋養,哪還能活?」

  「這就變成了絕地,變成了死地!」

  瞎眼老丐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那唾沫落在滾燙的地上,瞬間滋滋作響蒸發乾淨。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眼裡,咱們這一百多萬條爛命,加在一起,甚至都不如人家多吸一口靈氣來得舒坦!」

  「轟——!」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透心涼的清醒感。

  他呆呆地看著手裡那個還殘留著沙礫口感的破碗,嘴角甚至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原來如此……

  這就是這個遊戲的背景設定嗎?

  沒有妖魔作祟,沒有天災降臨。

  造成這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元兇,竟然是那些本該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修仙者。

  「為了這麼一個可笑的理由,抽乾了一方天地的活路……」

  李凡在心裡喃喃自語,眼神中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看透了某種惡俗笑話後的無語和嘲弄。

  這算什麼?

  這就是傳說中的修仙界嗎?

  在他看過的那些小說里,仙人不都是守護蒼生、除魔衛道的嗎?

  可在這裡,仙人不過是一群更強大、更貪婪、更不加掩飾的掠奪者。

  這一刻,李凡竟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令人作嘔的既視感。

  現實世界裡,那些壟斷巨頭為了財報上的數字好看一點,能面帶微笑地裁掉成千上萬個像他這樣的「耗材」。

  而在遊戲裡,大修仙者為了自己的修為進度條漲一點,能毫不猶豫地抽乾千里靈脈,讓百萬凡人變成枯骨。

  「哈……」

  李凡忍不住想笑,卻發不出聲音。

  這也太真實了。

  真實得有些過分了。

  他花錢來玩遊戲,本來是想做個御劍乘風的夢,想短暫地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現實。

  結果遊戲策劃反手就給了他一耳光,告訴他:別做夢了,哪怕換了個世界,換了張皮,規則還是那個規則——弱肉強食,贏家通吃。

  「真是一點夢也不讓人做啊……」

  李凡嘆了口氣,心中沒有湧起什麼替天行道的豪情壯志,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但這股無力感,反而勾起了他作為玩家的一絲逆反心理和好奇心。

  他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

  他想問問那個老丐,青雲宗在哪個方向。

  不是為了去報仇,他現在連只雞都殺不死。

  他就是想去看看。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被設定成「為了讓山里空氣更甜讓百萬人陪葬」的老祖,到底長什麼樣?

  是不是和現實里那些在電視上侃侃而談的資本家一樣,也長著一張慈眉善目的臉?

  就在他剛準備開口的時候。

  視野中央,突然彈出了一個血紅色的倒計時。

  【體驗時間結束。】

  【正在強制斷開連接……】

  畫面瞬間切斷,黑暗再次襲來。

  ……

  「呼——呼——」

  體驗店的座艙蓋緩緩打開。

  李凡坐起身,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驚慌失措。

  他沉默地摘下頭盔,交還給工作人員。

  走出體驗店,此時已經是深夜。

  A市繁華的霓虹燈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巨大的全息GG牌在頭頂閃爍,街道上依然車水馬龍,喧囂不已。

  路邊攤的炸串香氣、汽車的尾氣、行人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現實世界的味道。

  李凡站在街頭,看著這一切,突然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以前,他覺得這座城市是冷漠的,是壓抑的,那些高樓大廈像墓碑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此刻,在經歷了那個「吃人」的修仙世界後。


  他竟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切是如此的虛假,卻又如此的「安全」。

  「至少在這裡,我不會因為別人要練功,就被抽乾了空氣餓死。」

  「至少在這裡,我有衣服穿,有廉價的炸串吃,不用擔心睡在路邊被同類吃掉。」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治癒。

  相反,一種更深層的、如鯁在喉的不適感,在他的心裡蔓延。

  現實雖然安全,但像是一潭死水,他在其中掙扎卻找不到方向,被無數看不見的網束縛著。

  而那個遊戲,雖然殘酷、血腥、像個地獄。

  但在那一刻,當你直面那種最原始、最赤裸的「掠奪」時,你的憤怒是真實的,你的求生欲是真實的,你的敵人,也是清晰可見的。

  「青雲宗……」

  李凡喃喃自語。

  他想回去。

  不僅是因為那種極致真實的感官體驗讓他上癮。

  更是因為,他隱約覺得在這個遊戲裡,他或許能找到一種在現實中早就已經消失了的,反抗的理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