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南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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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貓全地形車在南境大道上走到第二天中午,路面開始變了。

  北境那邊還是凍土和殘雪,南境沒有雪。地面結了一層薄霜,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像踩在乾貝殼上。空氣里的灰沉味淡了,但多了一種更悶的東西——不是冷,是潮。南境的冬天不結冰,只結霜。

  工程兵小張坐在副駕,膝蓋上架著阿貝爾那台頻譜干擾器。他沒碰旋鈕,只盯著屏幕。屏幕上那道代表南部節點低頻波動的曲線,從昨晚開始一直在加速——不像北境白脊山口那個節拍,那個是均勻呼吸,這個是越來越快的鼓點。

  通信中繼亮著綠燈。灰杉領方艙那邊的阿貝爾在看同一組波形。

  」它在加速。」阿貝爾的聲音從中繼里傳出來,帶一點電磁雜音,」比我們預計的快。你們離裂縫坐標還有多遠?」

  趙戈看了一眼車載導航。」不到半天。」

  」繼續走。保持安全半徑——到裂縫五十米外就停。先看,不碰。」

  」收到。」趙戈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繞過路面一道結了霜的裂縫——不是地獄裂縫,只是普通的凍脹縫。

  格羅因坐在後排,背靠著那柄比他半個身子還長的測聲錘。他第一次坐人類的機械車,從頭到尾沒吐,但臉色不太好看。他一隻手撐著車廂板,另一隻手攥著一壺矮人茶——壺嘴朝下,已經空了。

  薇爾坐在最里側,靠著聖水彈箱。她從上車到現在沒說話。伊萊恩給的那隻扁瓶攥在她手裡,瓶口朝上,裡面的青綠色液體還剩大半。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南境的闊葉林從車窗外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葉子都落了,光禿的枝條在霜霧裡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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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修道院是在路邊突然冒出來的。

  石牆塌了一半,門楣上的聖徽被人撬走了,只剩一個發黑的凹坑。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沿是整塊玄武岩鑿的,保存得比修道院本身完整。

  趙戈把車停在五十米外。他先下車,槍提在手裡。

  格羅因從後排跳下來,測聲錘拖在地上,錘頭在霜地上劃出一道淺溝。他走到井邊,沒往裡看,先用指節敲了一下井沿。

  」不是礦塵。」他說,」和北境的一樣是灰沉。但更深。」

  他把耳朵貼上去。

  井口沒有風。南境的冬天本來就沒有多少風,但井口附近連空氣都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格羅因閉著眼,手指按在玄武岩上。

  」下面有水。」他說,」水裡有低音。不是自然水流——像骨頭敲管子。」

  工程兵小張已經把頻譜儀的天線對準井口。屏幕上跳出一組低頻波形,他看了一眼就按下回傳鍵。方艙那邊,阿貝爾在同一組數據上停了十幾秒。

  」頻率一致。」阿貝爾的聲音從中繼里傳來,」和白脊山口第一次出現呼吸曲線的時候,特徵一模一樣。但節奏更快。格羅因聽到的那個聲音——不是水。是井底有東西在動。很小的東西。還在深處。暫時上不來。」

  趙戈看了井口一眼。」坐標標註。不逗留。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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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林比廢棄修道院更安靜。

  南境的闊葉林不像北境松林——北境的松林有風,松針會響。闊葉林落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站在霜霧裡像一排等著什麼東西的骨架。樹根周圍的土不是黑的,是灰白的——灰白粉末從土裡反滲上來,結在根須上,像是地底下有人在往上面吹灰。

  薇爾下了車。

  她不走正路,從兩棵枯樹之間鑽進去,跪在一棵老橡樹的根旁。樹根粗得能坐人,根須從土裡翻出來,每一條根須上都附著薄薄一層灰白粉末。

  她從腰間取下伊萊恩給的扁瓶,倒了一滴青綠色液體在指尖,彈到樹根上。液體沒冒煙,沒發光——而是慢慢地,從青綠色變成了深灰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乾了一樣。

  然後她取了一截小枝插在根旁。小枝沒有變黑——它開始緩慢地變色,從枝尖往根部,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什麼東西沿著木纖維在往上面爬。

  薇爾回頭看趙戈。

  」水脈已經壞了。」她說,」淨化不夠。」

  車裡安靜了一瞬。連格羅因都停下了晃茶壺的手。

  他從北境上車到現在,一整天,沒聽這個精靈說過一個他能懂的詞。這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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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縫比預想的淺。

  不是北境那種被鑿開的石門,是地震裂開的天然岩縫,藏在枯林最深處一道被霜覆蓋的坡底。裂縫不大,最寬處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進去,但沒人想鑽——縫裡正往外冒暗紫色霧氣,霧氣貼著地面流動,不往上飄,像一層稠得走不動的油膜。

  裂縫邊緣的枯葉上附著一層暗紫色的薄膜,和北境裂縫口那次一模一樣。

  趙戈抬手。

  」別往前。在五十米外。」

  工程兵小張把頻譜儀舉起來,天線對準裂縫口。屏幕上兩根波形——一根深的,一根淺的,都在動。他壓著嗓子報:」縫隙另一端至少兩隻小型單位在移動。一隻深側。一隻淺側。」

  方艙那頭,阿貝爾在同一組波形上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淺側那只在往你們走。」阿貝爾的聲音從中繼里出來,這一次沒有雜音,每一個字都清楚——因為他知道這句不能有歧義,」撤。現在。」

  趙戈沒有猶豫。」撤退。回第一點傳數據。現在。」

  無人車從後艙彈出來,六輪無聲碾過枯葉,對著裂縫方向連拍三幀,然後掉頭回撤。車身側面被暗紫色霧氣的邊緣掃了一下,金屬上留了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擦痕——不深,但擦不掉。後來韓成在方艙里用光譜儀照了一遍,那道擦痕的成分不是塗料,是灰沉在金屬表面留下的單分子沉積。

  車在枯林里掉頭,輪子碾碎了一片附了暗紫薄膜的枯葉,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像踩碎了一塊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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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是在撤迴路上出現的。

  薇爾先看到的。她沒有喊——精靈在林地里的本能是看見東西先判斷、不出聲。她只是在車廂里坐直了身體,把臉轉向車窗外的天空。

  雲層偏南的方向有一個灰白色的點。不是鳥——翼展太長。不是雲——雲的邊緣會散,那個點的邊緣是硬的。它在雲端之上緩慢滑翔,兩翼展開的姿勢不急不緩,不像在捕食,也不像在逃跑。更像在巡。

  它的方向不是飛向人類。是向南——更南處。

  趙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抓過通信中繼的話筒。

  」方艙,目視確認。南境發現大型飛行物體。不攜帶低頻信號。不是地獄側。疑似成年龍類,方向向南。」

  中繼那頭沉默了幾秒。阿貝爾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陣,他的聲音才來——不是通過中繼頻道,是低聲說給自己聽的,但話筒沒關。

  」南方真的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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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方艙收到前出小組第一批完整數據時,值班屏上的第三節點已經從灰白變成了紅色。

  不是漸變——是跳變。韓成把前出小組回傳的裂縫坐標疊進七節點坐標鏈,放大,再放大。那個原本顯示」低頻預備特徵——待確認」的灰白斑點,現在是一個實心的紅點。

  」不是將要。」韓成說,」是已經。」

  秦鋒站在值班屏前面,盯著南部那個紅點,看了好幾秒。

  」通知伯爵。通知雷蒙德。南部第二戰場已確認。提前了。」

  韓成拿起通信話筒。老李在旁邊把值守頻道旋到最大。

  方艙外,跑道邊的雪已經停了。但灰杉領今晚沒有安靜——方艙里的燈一直亮著,屏幕上的紅點在一閃一閃。第一座橋頭堡在北邊,白脊山口;第二座橋頭堡在南邊,南境枯林深處那道裂縫。兩座橋頭堡之間,是整個帝國。

  韓成把龍翼影像切到恢復區外的小屏上。

  幼龍本來趴著。它的頭枕在前爪上,尾巴蜷在身側。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它沒有立刻抬頭。過了幾秒,它才慢慢抬起脖子,把臉轉向屏幕。

  屏幕上那個灰白色的翼展輪廓滑過雲層上方。是從前出小組的無人車拍到的最後一幀影像里截出來的——不太清晰,但能看清翼展的形狀和滑翔的弧度。

  幼龍看著屏幕,沒有出聲。

  它把右翼展開到一半——不是攻擊姿態,也不是恐懼。是那種不需要理由的、本能的東西。好像離家很久,突然看見了一扇開著的窗。

  秦鋒站在它旁邊。」你認識那只是誰?」

  幼龍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鋒以為它不會答。

  然後它說了一個字。


  」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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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秦鋒在方艙里把徐工白天測試的結論——地球人魔力感知為零,天生施法封死——和阿貝爾從南境遠程判讀回來的數據一起攤在桌上。

  韓成在。老李在值守台。阿貝爾坐在頻譜儀旁邊,手裡還捏著那本記了徐工測試數據的本子,本子翻到最新一頁,那行」路二:設備操作,可行?」的墨跡已經幹了很久。

  秦鋒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你說一千人里有三四個天生能在水晶上引藍紋。那這三四個——在哪兒能找到?」

  阿貝爾把本子合上。

  」阿爾利亞斯這邊,法師公會早把這種苗子收走了,輪不到我們。」他頓了一下,」但是——」

  他扭頭看韓成。

  」你們那扇門後面。大乾。那邊有沒有'練氣'的人?」

  韓成沒馬上答。他把椅子轉過來,調出大乾那邊楚門協作以來積攢的武者資料——不是正式檔案,是協作日誌里的零散記錄:哪次楚門派了誰來、誰在門兩側的值守記錄上籤過名、誰在協作演習里表現出了什麼特點。韓成翻了幾頁。

  」練武之人,講一個東西叫'氣感'。」他說。

  阿貝爾身體往前傾了半寸。」什麼感覺?」

  韓成念了一段楚門武者協作日誌里的原話——丹田起一股熱,能順經脈走,能感到別人身上氣的強弱。

  阿貝爾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方艙地板,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那就是感知的雛形。」他的聲音比平時快,像怕忘記下一秒要說什麼。」魔力感知和你們說的氣感——可能是同一類神經能力的兩種叫法。一個練過氣的人,比一個從沒練過的農夫,引出藍紋的概率高得多。」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本記了」路一:封死」」路二:可行?」的本子。然後他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又放下了。

  」路三。」他說,沒寫下來,只是說出了這兩個字。

  」武道轉化。」韓成接上去,」從大乾招已經有氣感的武者,讓他們學魔法。不是從零開始。是從感知的底子上開始。」

  秦鋒沉默了幾息。

  他在想白脊山口那一仗。布萊恩一個人壓一座信標,壓到右手廢掉。整條戰線的魔法壓在一個人手上——一個教廷騎士、一台干擾器。現在南部又開了一座橋頭堡。人還是這些人,設備還是這些東西。

  」不能再等了。」秦鋒說,」從大乾挑一批氣感紮實、信得過的年輕武者。通過楚門提需求。」

  韓成開始在方艙本地系統里擬需求清單。不是正式公文——是一份只存在方艙、不聯網、不歸聯軍檔案的內部備忘。他寫到人員要求一欄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領隊的人選。」他說,」大乾那邊,需要一個氣感純、心性穩、又對兩邊都不陌生的。」

  他翻到協作日誌的最後幾頁,指了一個名字。

  楚劍秋。青鋒門年輕劍修。二十出頭。曾參與過早期楚門協作。對地球科技不陌生,不排斥。

  秦鋒看了一眼。」先提需求。人等名單到了再定。」

  韓成應了一聲,把名字寫進備忘草案的第一行。

  方艙外,跑道邊的雪又下起來了。恢復區那邊,幼龍還醒著。它的尾巴尖沒有朝南——今晚它朝的是方艙這個方向。剛才阿貝爾站起來喊出」那就是感知的雛形」的時候,它的耳朵動了一下。不是聽懂了那句話——是聽見了阿貝爾忽然抬高的語氣,和方艙里那一瞬間安靜下來的動靜。

  它把頭重新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閉。南方的天空上那隻灰白色的龍翼已經飛遠了。但方艙里的燈還亮著。燈下面,韓成在寫草案,阿貝爾在本子上翻到了新的一頁,秦鋒在值班屏前面看著南部那個紅點。

  紅點還是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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