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它說的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履帶車回到灰杉堡北側臨時隔離區時,天已經黑透。

  貨廂門一打開,冷氣先湧出來。老魏最後一個從車上下來,手套背面還寫著兩行字:門廊。未知。墨水被雪水洇開了一點,但還能看清。

  骷髏領主被固定在貨廂內壁上。

  六道鎖鏈繞過它的肩骨、胸骨、脊椎和雙臂,末端扣進鋼環。鎖鏈上浸過聖水的地方已經幹了,留下幾道灰白色痕跡,貼在暗灰色骨骼上,像燒過的霜。它的顱骨低垂,眼眶裡的紫光只剩極細的一線。不是熄滅,是收得很深。

  蘇婉站在隔離線外。

  她沒有靠近。她身後是兩名防化兵,身前是一台架在三腳架上的生命體徵監測儀。那東西原本用來監測幼龍的呼吸、心率和體溫,現在屏幕上只有一排排不適用的空格。

  沒有心跳。

  沒有呼吸。

  沒有體溫曲線。

  只有一項讀數在跳,來自肋骨深處那團暗紫色光。它每隔幾息亮一下,亮的時候,隔離艙內的溫度就往下落一點。落幅很小,零點幾度。可曲線很穩。

  「它不是低溫生物。」蘇婉說,「它沒有生物體徵。溫度變化來自胸腔里的那團東西。」

  阿貝爾站在另一側,手裡拿著頻譜記錄板。

  「那不是心臟。」他說。

  「我知道。」蘇婉看著屏幕,「所以我只記錄現象,不給它下醫學診斷。」

  秦鋒沒有讓人把骷髏領主送進恢復區,也沒有送進灰杉堡地下室。臨時隔離方艙設在北側空地,離跑道、醫療帳篷和幼龍活動區都很遠。三道警戒線,一道給本地人看,一道給協作營人員看,最後一道給裝備和攝像頭看。

  馬爾科從車旁走過來,身上的斗篷凍成硬邊。

  「它一路上只動了一次?」

  老魏點頭。

  「下頜骨動了。聲音不是從嘴裡出來的。車上的拾音器錄到了。」

  老李已經把錄音接進通譯屏。屏幕上沒有完整句子,只有幾段被拆開的低頻波形。每一段都像一根壓得很低的黑線,線尾輕輕上挑,重複多次以後,通譯模型才勉強給出三個標註。

  門廊。

  第二重複詞根:疑似動作詞。

  第三重複詞根:未知。

  老李把耳機摘下來,揉了揉眉心。

  「不是它會說人話。」他說,「更像同一段低頻反覆撞在通譯模型上,撞出幾個和前兩次記錄相近的詞根。完整意思不能直接翻。」

  布萊恩站在隔離線邊上,聖徽掛在外面。聖徽已經不燙了,但銀邊暗了一圈,像被煙燻過。

  「先不要讓它再靠近聖光。」他說。

  秦鋒看他。

  「理由。」

  「它認得聖光。」布萊恩說,「在山谷里,它先看我,不是看馬爾科。剛才在車上那次發聲也一樣,我靠近以後,它胸腔里的光亮了一下。」

  阿貝爾補了一句:「頻譜也跟著跳了。不是防禦反應,是回傳反應。」

  秦鋒聽懂了。

  「它在報告。」

  「我傾向於這樣判斷。」阿貝爾說,「它不是單純的俘虜。更像一隻被帶回來的信標。或者傳聲筒。」

  骷髏領主的下頜骨忽然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

  隔離方艙里沒有風,鎖鏈也沒有晃。它只是很輕地張開下頜,又合上。肋骨深處那團暗紫色光一點點亮起來,從一粒灰燼大小,亮到像指甲蓋那麼大。

  聲音出來了。

  不是從嘴裡。

  更像隔離方艙里的鋼板、鎖鏈、空氣和人的骨頭同時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低頻震動從地面傳過來,蘇婉腳底一麻。監測儀屏幕跳出一串紅色波形。

  老李盯著通譯屏。

  波形重複了四次。

  第一次,屏幕沒有字。

  第二次,跳出一個詞根。

  門廊。

  第三次,屏幕在「門廊」後面又追加了一條標註。

  門廊。

  第二重複詞根:疑似動作詞。

  第四次,屏幕遲疑了很久,才吐出一行灰色標註。

  第三重複詞根:未知。

  布萊恩的手指握住了聖徽。

  骷髏領主的眼眶紫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它的下頜骨合上,像一隻沒有上油的舊門閂扣回原位。

  隔離方艙外很安靜。

  老魏的槍還在手邊。他沒有抬槍。馬爾科也沒有拔劍。沒人想在這裡把它打碎,因為沒人知道打碎以後,那些暗紫色光會往哪裡去。

  蘇婉先開口。

  「間隔三十九分四十七秒。和車上那次相差不到一分鐘。」

  老李在記錄里加了一行。

  「固定周期發聲。不是問答。」

  「也不是審訊。」阿貝爾盯著那團重新暗下去的光,「我們問不出東西。它只會在固定時間把更深處的聲音傳出來。」

  「更深處。」馬爾科重複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收了一下。

  戰場上的敵人有前後左右,有高低遠近。更深處沒有邊界。它可能是裂縫下的通道,也可能是通道盡頭的某個地方,甚至可能根本不在這座山里。

  秦鋒轉頭看韓成。

  「把山谷監測點的臨時數據調出來。」

  韓成在方艙里接入遠程鏈路。屏幕上出現白脊山口北側裂縫口的夜間畫面。固定攝像頭還沒有正式架好,只有韓岳山留下的兩台臨時監控儀,視野偏窄,但能看見祭壇和裂縫口一角。

  就在骷髏領主發聲的那一分鐘,裂縫口的灰紫色霧氣往外漲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在門後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韓成把時間軸疊上。

  「同步。」他說,「誤差在兩秒內。」

  阿貝爾的臉色沉下去。

  「傳聲筒。」他說,「確定了。」

  布萊恩翻開小皮書。

  那本小皮書被雪水和手汗磨得邊角發黑,夾著灰線的那一頁已經快散了。他把幾段古教會語抄文攤在桌上,手指點在一個被反覆圈過的詞上。

  「之前我說門廊是門後的前廳。」他說,「我把舊檔又翻了兩遍,是我看錯了。舊檔的意思不是門後,是門前。可以理解成門外那段前廳,也可以理解成通道外側那一段。人還沒進門,但已經站到門廊里了。」

  老李把這句話寫進雙語記錄。

  他在「門廊」後面加了一條備註:與古教會語舊檔聲學模式相近,非完整語義確認。

  「第三個詞根呢?」秦鋒問。

  布萊恩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見過完全對應的固定詞組。」他說,「只能確定它和普通天氣無關。舊檔里有些相近的詞,會被用來形容污染、殘渣,或者某種落到地面上的東西。但這只是相近,不是同一個詞。」

  馬爾科皺眉。

  「說人話。」

  布萊恩抬頭看他。

  「它不是在說明天要下雪。」他說,「但它到底指什麼,我現在不能斷。」

  隔離方艙外的雪正好被風捲起來,打在燈罩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沒人往外看。

  秦鋒把視線移到阿貝爾身上。

  「祭壇的作用。」

  阿貝爾把山谷裡帶回來的頻譜圖放到桌上。左邊是黑石祭壇亮起時的波形,右邊是骷髏領主發聲時的波形。兩條線不一樣,但在最低頻段,有三個點完全重合。

  「它不是單純召喚,也不是單純維持骷髏活動。」阿貝爾說,「它像錨。」

  馬爾科問:「錨?」

  「船停靠之前,要先把錨拋進水裡。錨不等於船,但沒有錨,船就會漂。」阿貝爾用筆點著祭壇圖,「這座祭壇把裂縫下面某個坐標固定在人界。骷髏、骸骨衛士、這個領主,都圍著錨活動。我們壓制了外層,抓回了一個能說話的東西,但錨沒有拔掉。」

  「所以它們反覆提到門廊。」布萊恩說。

  阿貝爾點頭。


  「至少它們認為門廊已經到了某個階段。至於第二個詞根是不是『立住』,還得等更多記錄。」

  科爾森坐在桌尾,筆一直沒有停。他的記錄紙旁邊,已經另起了一份正式文書。

  白脊山口北側第一次聯合行動記錄。

  他寫事實,不寫判斷。

  行動時間。參與方。發現內容。被俘目標狀態。發聲周期。可確認詞根。山谷裂縫同步反應。祭壇底層材質不可拆除。地下通道為人工結構。

  寫到「被俘目標」時,他停了一下。

  「名稱怎麼寫?」他問。

  馬爾科說:「骷髏領主。」

  布萊恩說:「地獄僕從不夠準確。它比僕從高。」

  阿貝爾說:「傳聲節點。」

  三個人說完,都看向秦鋒。

  秦鋒沒有立刻給名字。他看著隔離方艙里的那副暗灰色骨架。

  「公開記錄按馬爾科的來。」他說,「骷髏領主,便於城防署理解。內部技術記錄寫地獄側傳聲節點。教廷和公會各自怎麼歸類,自己標註。」

  科爾森點頭,把三種名稱並列寫下。

  馬爾科的注意力還在地圖上。

  「通道方向。」

  韓成調出光纖探頭拍到的畫面。

  通道牆壁上的黑色石材一段一段往深處排,暗紫光帶在牆上閃爍。畫面邊緣那個分叉被放大以後,仍然看不清後面的走向。探頭沒有深入,只有一個傾斜角度和幾秒鐘的震動數據。

  「現在只能確定有分叉,不能確定終點。」韓成說,「北向主通道可能更深,另一個斜坡方向還需要地震波和地形數據疊起來。不能靠猜。」

  馬爾科說:「如果它往凜冬城來呢?」

  沒人立刻回答。

  秦鋒把地圖縮小,白脊山口、凜冬城、灰杉領和北側雪山都出現在同一張圖上。

  「那就把能測的都測出來。」他說,「不管它往哪走,它已經在這邊了。」

  伯爵的終端影像在這時接進來。

  他沒有來灰杉堡。側廳的燭光在他身後很暗,塞維爾站在旁邊。馬爾科把戰後匯報複述一遍,科爾森把第一份記錄的關鍵條目讀給他聽。

  伯爵聽完,沒有問為什麼不把祭壇炸掉。

  他只問:「人會不會死在不知道的地方?」

  秦鋒說:「會。」

  「那就不要讓不知道繼續擴大。」伯爵說。

  這句話比命令更像承認。

  他看向科爾森。

  「聯合行動記錄,凜冬城留正本。灰杉領、教廷、法師公會各留副本。公開口徑仍然是舊封印異常核查。內部檔案,寫清楚。」

  科爾森低頭。

  「明白。」

  伯爵又看向馬爾科。

  「封控線往外推半里。不要驚動棚街和商路。」

  「是。」

  影像斷開後,隔離方艙里的骷髏領主又安靜了很久。

  蘇婉把每一項儀器讀數存進加密檔。老李把低頻詞根整理成一份單獨的語言記錄。阿貝爾把骨杖樣本編號貼到長條木盒上。布萊恩把第三個未知詞根的音節抄進小皮書,寫完以後,又用手掌壓住那行字,像怕它從紙上爬出來。

  秦鋒最後在任務板上添了三行。

  山谷谷口建立無人監測站。

  骷髏領主隔離觀察,禁止破壞。

  所有裂縫方向判斷,以連續數據為準。

  寫完以後,他把筆帽扣上。

  隔離方艙里,骷髏領主的肋骨深處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間隔沒有到四十分鐘。

  老李和蘇婉同時抬頭。

  那聲音很低,很慢。

  通譯屏只捕捉到兩個新的低頻段。

  第一段無法對應。

  第二段旁邊,屏幕跳了一下。

  第二段和舊檔里「動」「醒」一類詞根有部分相似,但置信度很低。

  第三遍沒有字。

  只有一條低頻黑線,在屏幕上慢慢拖過去,一直拖到邊緣才暗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