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屠龍還是分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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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鋒把簡化版樣本數據放在伯爵桌上時,窗外正落著細雪。

  這不是伯爵府的正廳。

  伯爵選了三樓東側的圓桌廳——不是最大的房間,但窗戶最多。午後光線從四面灌進來,照得桌上那份龍鱗密度測定報告的銅版紙微微反光。

  圓桌。

  不是長桌。

  在座的人都懂這個選擇的含義。

  長桌有上下首。圓桌沒有。伯爵不想在今天定誰坐上首。

  但他也不想讓任何人覺得他可以被人坐上首。

  「龍是華夏活捉的。」秦鋒說。

  老李站在他身側,把這句話轉成通用語。圓桌廳的石牆把每一個字都收得很乾淨。

  秦鋒繼續說:「樣本華夏可以分享一部分。凜冬城可以得到'參與龍類研究合作方'的名義。」

  老李把這句話譯完,顧嵐把三份報告的目錄頁翻過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

  秦鋒說:「條件:棚街管理權不再臨時。」

  圓桌邊坐了六個本地席位。

  華夏這邊沒有入座。

  秦鋒站在圓桌外側。老李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通譯平板。顧嵐抱著三份報告目錄和回執夾。周寧站在靠窗的位置,視線能同時看見伯爵、法師公會和獵隊。

  伯爵坐在窗下,背後是灰白色的天光和細雪。他今天沒有穿正式袍服,只披了一件深灰色厚呢外衣。袖子邊緣磨得發白,不像是故意做舊——是真的穿了很久。

  他左手邊是布萊恩。北境分殿的主教沒有親自來,只讓這位南城救濟院的副執事帶了一句話。布萊恩的聖徽別在領口內側,只露出一個銀色的角。

  右手邊是法師公會的代表。不是阿貝爾。是一個老法師,灰袍,袖口有兩道藍線。他從進門就沒有說話,只把雙手搭在桌沿,十指交叉。

  再往右是獵隊隊長。同一個隊長,手上凍傷還沒好。他沒有帶弓,但腰帶上還掛著空箭囊——空的。像是出門前特意把箭抽掉了。

  行會的人坐在最角落。兩個老鋪主,其中一個菸斗沒點,只在手裡轉著玩。

  科爾森坐在靠門的位置。他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記錄冊,鵝毛筆已經蘸了墨。

  六個本地席位。

  沒有一個是來當觀眾的。

  伯爵府的僕人只上了一次熱酒,放下銀壺就退到門外。

  沒有人碰。

  獵隊隊長的杯子離手最近,杯口還冒著一點白氣。他的手指搭在桌沿,凍裂的指節上纏著灰布,布邊滲出一點舊血。他看見那幾份報告時,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伸手去翻。

  法師公會的老法師也沒有翻。他只盯著目錄頁上那幾行被圈出來的術語。那些詞被老李事先轉成了通用語,旁邊又留著漢字原文。兩種文字並排擠在紙上,像兩套完全不同的規矩被硬放到同一張桌面。

  行會那兩個老鋪主看得更慢。他們不懂龍,也不關心白龍身上的傷。他們看的,是每一份樣本後面寫著的「交接」「封存」「共同記錄」。這些詞一旦在伯爵府的紙上落下去,以後灰杉新鋪要賣的,就不只是煤和藥了。

  科爾森的鵝毛筆在記錄冊上停了停。

  他還沒有寫字。

  因為第一句話落下以前,誰先動筆,誰就先承認這場會真的開始了。

  「樣本範圍?」法師公會的老法師第一個開口。

  聲音很乾。

  像很久沒喝水。

  「龍鱗碎片、龍血常規分析、吐息低溫機制初步報告。」秦鋒說,「不包括活體深層樣本、核心器官影像、未公開能量結構和遺傳信息。」

  「龍晶呢?」

  秦鋒看了老法師一眼。

  「未確認內容,不列入共享範圍。」

  老法師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追問。

  「我們憑什麼相信這些數據是真的?」獵隊隊長說。

  他沒有看老李。

  他看著伯爵。

  老李沒有回答。


  老李站在秦鋒身後半步。秦鋒一直沒有坐下,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平掃過桌面。他沒有看獵隊隊長,也沒有看任何人。

  「你不信,可以不拿。」

  獵隊隊長的手在桌上壓了一下。

  伯爵開口了。

  「布萊恩副執事。」他說,「你帶來的話是什麼?」

  布萊恩把領口內側的聖徽翻出來,放在桌上。

  銀色的聖光十字在灰色天光下不亮。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北境分殿願意接收龍血常規分析。」布萊恩說,「至於它能不能用於聖水和驅魔儀式,要由分殿實驗室驗證。」

  他停了一下,看了獵隊隊長一眼。

  「你們獵隊不肯碰的東西,教廷願意先看。」

  他的聲音很平。

  但最後一句的尾巴上掛著一根很細的刺。

  獵隊隊長沒有接話。

  「行會呢?」伯爵轉向角落。

  兩個老鋪主對視了一眼。

  那個轉著菸斗的人把菸斗放在桌上。

  「行會沒有意見。」

  六個字。

  多說一個字都嫌多。

  不是沒有意見。

  是不敢在龍鱗、聖徽和伯爵印泥都擺在桌上的時候,把話說成反對。兩個老鋪主比誰都清楚,灰杉新鋪已經從街角一家外鄉店,變成了伯爵府圓桌上的一個名字。他們還能在煤價、鋪稅和行會牌照上慢慢磨,可今天不能先伸手去擋那條龍。

  那個轉菸斗的老鋪主把菸斗重新拿起來,轉了一圈,又放下。

  菸斗仍舊沒點。

  伯爵看著桌面。報告攤開,聖徽擺正,空箭囊垂在腰帶邊,菸斗冷在桌上。

  「棚街-舊倉溝特殊管理區。」他說。

  這個詞在他嘴裡過得很慢。

  「華夏為管理合作方。灰杉新鋪註冊為正式商號。不再使用'特殊臨時'。」

  他從袖口抽出一支細筆。

  羊皮紙已經鋪好。

  印泥盒打開。

  伯爵府的狼頭印壓下去。

  紅蠟在紙上慢慢洇開,像一滴被體溫融化的血。

  秦鋒看著那枚狼頭印壓下去。

  紅蠟凝住以後,這張紙比灰杉新鋪門口那塊木牌更重。

  沒有人鼓掌。

  圓桌廳里只有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會議散時,天已經暗了。

  雪比來時更大。伯爵府的門廊下積了薄薄一層白,幾個侍衛在台階上掃雪,看見秦鋒一行人走出來,停了手裡的掃帚。

  不是害怕。

  只是在打量。

  打量這些穿著黑灰色大衣的外鄉人——他們今天不是來求人的,是來談條件的。而且談贏了。

  周寧把回執折好,放進大衣內袋。

  老李低聲說:「法師公會那個老法師,袖口兩道藍線。和阿貝爾不一樣。」

  秦鋒說:「回去比對一下白龍的描述。」

  「已經在比了。白龍說'灰袍藍線袖口',老法師的袖口樣式正好對得上。但只憑袖口顏色不足以確認。」

  周寧接過話。

  「如果藍線袖口這條線沒錯,要麼那老法師知道內情,卻不想當著伯爵的面說;要麼參與圍捕的是公會裡的另一撥人。」

  秦鋒說:「先記著。」

  周寧點頭。

  科爾森從側廊追出來時,衣擺上沾滿了雪。

  他沒有打傘,也沒有披斗篷。手裡攥著一個羊皮捲筒,和上次一樣蓋著灰蠟封。但他的手指比上次更用力,指節發白。

  「記檔官大人——」老李說。

  「這個。」科爾森把捲筒塞進老李手裡。

  動作很快。


  不像送東西。

  像轉移一件不能再放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港口警告的原件抄本。」科爾森壓低聲音,「不只是內容。原件末尾有龍島使者留下的印記。」

  老李拆開封泥。

  羊皮紙的邊緣比上次那兩份抄件更舊。墨水褪得更厲害,但末尾的印記反而更清楚——不是火漆印,不是蠟封,不是任何人類習慣的印記。

  是一枚嵌進羊皮紙纖維的冰藍色紋路。

  拇指大小。

  摸上去不冷。

  但它一直在發光,不需要任何光源。

  「離島幼龍不得誘捕。違者——」科爾森把羊皮紙翻過來,指給老李看,「——視為向龍島挑釁。」

  冰藍色紋路在雪天的暗光里亮得像一顆半凍住的星。

  老李抬頭。

  「為什麼現在給我?」

  科爾森看了一眼伯爵府方向。

  「因為今天之後,你們不再是外鄉人了。」

  他把手收進袖子裡。

  轉身走回側廊。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積了一層。

  科爾森推開記檔房的門。

  屋裡沒點燈。

  他坐在黑暗中的木桌前,把記錄冊翻開。

  會議記錄已經寫完。每個字都很公正——誰說了什麼,誰沒說話,伯爵蓋了印。他沒有漏掉任何一句該記的話,也沒有多記一句不該記的話。

  但他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頁。

  鵝毛筆蘸墨。

  寫了三行。

  「龍島印記確認。」

  「警告被壓兩年零七個月。」

  「原件抄本已轉交華夏管理合作方。」

  寫完,他把墨吹乾,合上冊子。

  有人問起來,這本記錄就是公開檔案。

  沒有人問,它就只是一本記錄。

  科爾森把鵝毛筆擱回筆架,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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