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棚街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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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湯味,是先鑽進哈勒鼻子裡的。

  那時候天還沒全亮。

  黑棚巷上頭壓著一層灰白的冷天,棚頂掛下來的冰碴子一根根發青,風從破布門帘底下一鑽,便把人腳邊那點剩灰吹得亂飄。

  哈勒縮在塌棚里,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隻破陶碗。

  碗底還有昨夜留下的一點油花。

  早就涼透了。

  可光是看著那層薄薄的白油,他喉嚨還是忍不住動了一下。

  昨夜巷口那幫外鄉人,真把熱湯發下來了。

  不是只擺一口鍋做樣子。

  也不是把人騙過去以後,挨個搜身趕走。

  老人先領,孩子先領,病得站不住的先往火邊靠。

  他自己排到最後,只分到半碗。

  可那半碗熱湯端回棚里時,原本縮在破氈底下直發抖的小妹,還是把碗邊舔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點沾著鹽味的菜碎都沒剩。

  她喝完以後,臉上總算見了點活氣。

  今天一早,她又醒了。

  第一句話便是:

  「哥,巷口還發湯嗎?」

  哈勒沒立刻接話。

  他先聽了聽外頭。

  風裡果然又飄進來一股白汽味。

  這回不只是熱水。

  裡頭還混著點骨頭和碎菜熬出來的咸香,雖然淡,可在黑棚巷這種地方,已經夠把人肚子裡的空火勾得一陣陣往上頂。

  哈勒把破碗塞回牆角,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腳一踩下去,先是咔嚓一聲。

  凍硬的雪殼裂開,底下黑水、煤灰和爛泥立刻翻了上來,順著草鞋邊往裡滲。

  他卻顧不上這些。

  巷口那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昨夜還只敢縮在塌棚後頭往外看的,這會兒也都出來了。抱孩子的婦人,拄著木棍的老頭,臉燒得發紅、走兩步便要喘一陣的病漢,還有一批和他一樣,身上還有力氣,卻已經好多天沒摸到正經活的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巷口那片新支起來的棚子。

  一夜過去,那地方已經和昨晚不一樣了。

  昨夜還只是先拉了幾塊厚氈擋風,這會兒巷口已經立起了兩間簡易木板暖棚。

  木框是連夜釘起來的,外頭又包了一層厚氈壓風保溫,門口再用木欄和空桶隔出一道進出的口子。

  兩口大鐵鍋正架在鐵爐架上往外吐白氣。

  旁邊碼著木桶、煤包和一捆捆剛卸下來的木料。

  再往裡,是一張長桌。

  桌上攤著紙頁、炭筆和一摞已經裁好的薄木牌。

  哈勒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跳快了半拍。

  昨夜那塊木牌上寫的是「明日記名」。

  今天,那張桌子真的擺出來了。

  ——

  費恩站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衝著巷子裡的人喊:

  「都聽清楚!」

  「左邊領熱湯,右邊記名做活!」

  「老人、孩子、站不住、發熱的,先去左邊暖棚!」

  「能抬木料、會清雪、會補棚、能熬夜看爐子的,排右邊!」

  「今天不是空喊,今天就有活!」

  「做多少,記多少。幹完就能領下一頓熱湯,家裡有老有小的,記清楚了,晚些還能領煤!」

  他這幾句喊得又直又響。

  沒繞彎。

  也沒用那些棚街里人聽不明白的詞。

  巷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

  緊跟著,便像有人往凍河面底下砸了一錘。

  嗡地一下。

  人聲全起來了。

  「真有活?」

  「今天就記?」

  「煤怎麼發?」

  「俺也去!俺也去!」


  最前頭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擠得最快,幾步便往右邊那張桌子前沖。

  他肩膀一撞,差點把前頭一個抱孩子的婦人頂翻。

  下一刻。

  巴恩已經伸手扣住了他的胳膊。

  那壯漢還想掙。

  巴恩沒和他較勁,只往下一壓。

  那人半邊身子便被按在了攔路的木欄上,撞得木板砰地響了一聲。

  整條隊伍都靜了。

  巴恩看著他,聲音不高。

  「抱孩子的先過去。」

  「你要領湯,就排隊。」

  「你要做活,就等叫人。」

  「再擠一次,今天你連棚口都別想靠近。」

  那壯漢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兩下。

  到底沒敢再硬頂。

  巴恩這才鬆了手。

  他沒多說廢話,只抬手往旁邊一指。

  「後頭去。」

  那人真就灰頭土臉地退到後面去了。

  這一退,巷口那些原本還想亂拱的人,也都把腳收了回去。

  哈勒站在人堆里,手心裡全是汗。

  他忽然覺得,這幫老爺跟他以前見過的那些騎士大人、領主大人,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

  周寧一直站在那張長桌後頭。

  他沒站到最前頭喊。

  只一邊看隊伍,一邊看鍋邊和棚口的空地。

  人剛一多起來,他便抬手點了兩下。

  「顧嵐,登記桌往後挪半步。」

  「韓岳山,把會搭棚的先挑出去,別全堵在鍋邊。」

  「韓成,第二口鍋先不停,熱水桶也燒上。」

  「費恩,去問一圈,哪幾家棚里還有站不起來的,先把人往暖棚裡帶。」

  幾句話落下去,旁邊的人立刻就動了。

  顧嵐抱著帳頁往後退了半步,身後兩個後勤員順手把長桌橫過來,正好把領湯和記名兩條隊分開。

  韓岳山直接往右邊那條隊伍前一站。

  「會搭棚的,站前頭。」

  「以前幹過搬貨、扛木、修屋頂的,往我這邊來。」

  「手上沒力氣的別擠這一排,後頭還有記帳、看爐子、跑腿的活。」

  他這邊剛喊完,王猛已經拿著木炭,在一塊長木板上飛快畫起了格子。

  一格一格。

  寫的不是花樣。

  而是暖棚、鍋灶、木料堆、煤包堆和登記桌的位置。

  他昨夜只是在營地里空畫過一遍。

  今天真到了黑棚巷口,反倒更快。

  哪塊地要先踩實。

  哪邊要留通道。

  哪邊不能堆煤,免得擋了後頭的人出入。

  他一邊畫,一邊伸手點:

  「這邊先立第二道木板隔風牆。」

  「鍋往裡收半尺,不然風一卷,湯麵全涼。」

  「煤堆別壓溝邊,底下是虛的,一踩就陷。」

  黑棚巷裡的人原本只會盯著鍋。

  可這時候,前頭已經有人不再看湯了,只盯著顧嵐翻帳頁的手、韓岳山分人的步子,還有王猛拿木炭在板上劃出來的那幾道線。

  亂也只是亂了片刻。

  片刻以後,巷口便真分出了前後。

  ——

  哈勒排在右邊。

  輪到他時,顧嵐頭都沒抬,手裡的炭筆卻已經停在紙上。

  「名字。」

  「哈勒。」

  「會什麼?」

  「抬貨,掀板,清溝。以前跟車隊幹過搬運。」

  顧嵐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哈勒瘦。


  可骨架還在。

  肩膀也沒塌。

  不像病得站不住的樣子。

  「家裡幾口人?」

  「兩口。還有個妹子。」

  「幾歲?」

  「十歲。」

  顧嵐記完,朝旁邊一偏頭。

  「韓岳山,這個給你。」

  韓岳山直接丟給哈勒一塊薄木牌。

  木牌邊角磨得平,正面用炭筆寫了個歪斜的「十七」,背面又劃了一道短槓。

  「拿好。」

  「今天你先跟清雪扶棚那組。」

  「半天記一工。中午兩碗熱湯,晚上再領一小袋煤。」

  「要是敢半路溜,或者偷拿木料煤包,這牌就作廢,後面也別來了。」

  話說得直白得很。

  哈勒卻一點沒覺得刺耳。

  因為他已經很多天沒聽過這麼明白的話了。

  不是「看你表現」。

  不是「回頭再說」。

  也不是讓你白干半天,最後再告訴你今天不缺人。

  是一工換什麼。

  半天領什麼。

  干不干,現在就能說清。

  他把木牌攥進掌心,指縫裡立刻沾了一層木屑。

  ——

  第一批被挑出來的人,一共二十來個。

  沒有全是壯漢。

  裡頭還有兩個常年替人補棚頂的老匠,一個腿腳快、認路也熟的半大少年,以及三個婦人。

  那三個婦人不是來搶男人活的。

  一個會縫補厚氈。

  一個會照看煤爐和熱水桶。

  還有一個以前在旅店後廚刷鍋,手腳麻利,一看鍋邊那幾隻桶,便知道該先把哪幾隻洗出來裝熱水。

  韓岳山一眼掃完,立刻就把人分開了。

  「會補棚的,跟木板棚旁邊那個釘木楔的走。」

  「會扛木的跟我。」

  「會看爐子、看鍋、添水的,去第二口鍋那邊。」

  「腿腳快、認路的,先跟前頭那個本地人進巷子,把裡頭幾家塌棚看一遍。」

  沒人爭。

  也沒人敢多嘴。

  因為每一組旁邊,都有人立刻把活接了過去。

  王猛領著補棚那組,先把第一頂木板暖棚外頭那層厚氈重新釘緊,又拿木楔把舊車道口那片歪斜的棚架一根根定住。

  韓成那邊已經把第二口鍋旁的熱水桶全燒了起來。

  煤爐、木勺、破碗清洗、煤包拆捆,全是一套接一套往前推。

  費恩則帶著那個半大少年和另外兩個人,沿著黑棚巷一間間往裡認。

  哪家真有人病倒。

  哪家只是想多擠一碗。

  哪間棚頂今夜再不補,下一場雪壓下來便得整片塌。

  這種事,光站在巷口是看不出來的。

  得進去踩。

  也得有人認得裡面那些彎彎繞繞。

  周寧沒攔著。

  只在後頭補了一句:

  「先把人認清,再發東西。」

  「誰家裡真有病人、孩子,記到紙上。」

  「今天先救急,明天開始按牌、按名走。」

  顧嵐立刻把這句話記到了另一本薄冊上。

  那不是店帳。

  是棚街今天第一本人頭冊。

  ——

  哈勒跟著韓岳山乾的第一件活,不是搭棚。

  而是清雪。

  巷口那片地,看著只是黑。

  真拿鐵鍬一掀,底下卻全是凍住的雪泥、煤灰和爛木頭。

  一鍬下去,震得人虎口發麻。


  再往下翻,偶爾還能帶出凍住的碎骨頭、破鍋底和被雪壓扁的麻繩。

  韓岳山站在最前頭。

  不喊口號。

  只按著地上的線,把活一截截分清楚。

  「先把棚口這三丈清出來。」

  「舊溝邊別亂踩,踩塌了,人連鍬一塊兒陷下去。」

  「翻出來的爛木和黑泥,先堆西邊,不許往鍋邊倒。」

  「這邊清完,再把木樁打下去。」

  哈勒原本還怕,這種活是不是要先狠狠干一天,晚上才知道有沒有湯喝。

  可不到半個時辰,鍋邊那婦人便提著木勺和桶過來了。

  「清雪這邊,先喝熱水。」

  「別端著就跑,喝完桶給我送回來。」

  哈勒接過木碗的時候,手都有點發顫。

  不是因為燙。

  而是因為碗裡那股熱氣,是真的正往他臉上撲。

  他喝了一大口,熱水一路從嗓子眼滾到肚子裡,原本凍得發緊的胸口,竟都跟著鬆了一下。

  旁邊另一個和他一組的瘦漢喝完以後,抹了把嘴,低聲道:

  「這幫人,來真的啊。」

  哈勒沒接話。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塊木牌。

  木牌上的「十七」已經被汗和雪水抹得有點發糊。

  可還在。

  他忽然不想把它弄丟了。

  ——

  巷口真正亂起來,是在中午前後。

  不是因為搶湯。

  而是因為來的人一下多了。

  昨夜沒敢露面的。

  隔壁幾條破街聽見消息摸過來的。

  還有一些本來就在舊倉溝邊上蹲著等死的流民,聞著味也慢慢朝這邊挪。

  人一多,原本那條分開的隊伍便又開始往一處擠。

  更裡頭還有兩個專靠占棚口、收火盆費過活的潑皮,也混在人堆里伸頭探腦,顯然想看看這攤熱鍋和煤包到底有沒有便宜可占。

  巴恩一眼便把那兩人認出來了。

  因為那兩人沒盯棚,也沒盯牌。

  他們只盯煤包。

  他直接把人從隊裡點了出來。

  「你們兩個,出來。」

  那兩人還想裝傻。

  「憑什麼?」

  「我們也是來領湯的。」

  巴恩沒跟他們廢話,直接把旁邊一隻空桶踢到兩人腳下。

  「想領湯,可以。」

  「先把這桶熱水抬去暖棚,再把後頭那捆木料搬到王猛那邊。」

  「幹完回來,照樣給你們記。」

  「不想干,就站遠點,別擋著後頭的人。」

  兩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平日吃的就是棚街這點渾水錢。

  真讓他們下手幹活,反倒不樂意。

  兩人先是對視了一眼。

  又各自朝巴恩肩背上掃了掃。

  再往鍋邊那幾袋煤包上看。

  其中一個嘴角抽了兩下,像還想頂一句。

  周寧已經從桌後看了過來。

  「在這兒,先做事,再拿東西。」

  「你們要是連兩桶熱水都不肯抬,那就別站在工隊前頭占地方。」

  他這句話沒抬高聲。

  可旁邊排隊的人,全都聽見了。

  那些原本還怕這兩人鬧起來的婦人和半大孩子,眼神一下便都偏了過去。

  其中一個潑皮喉結滾了滾,又看了一眼鍋邊。

  終究還是先彎腰去抓桶耳。

  另一個罵了半句,沒罵全,也只得跟著搭手。

  兩人灰著臉,把熱水往暖棚那邊抬了過去。


  費恩在旁看得直樂。

  「這下好了。」

  「連占棚口的都得先給咱們跑腿。」

  周寧沒笑。

  他只盯著隊伍盡頭,又補了一句:

  「顧嵐,把木牌分出來。」

  「領湯的是領湯牌。」

  「做活的是工牌。」

  「病人和孩子的棚位,另外記。」

  顧嵐應了一聲,手下炭筆立刻換了顏色。

  一摞摞薄木牌被分成三列。

  黑棚巷裡的人不識多少字。

  可長短、刻痕和顏色,他們一眼就能看明白。

  很快,連那些原本只會往前擠的人,也開始下意識盯著別人手裡拿的是哪一種牌。

  因為他們第一次發現,在這兒不是誰嗓門大、誰拳頭硬,誰就能多分一口。

  你是領湯。

  還是做活。

  還是家裡真有病人孩子要先照看。

  都有人記。

  也都有人認。

  ——

  到了午後,黑棚巷口已經徹底變了樣。

  第二道木板隔風牆立起來了。

  舊車道邊那片半塌的棚架,也被王猛和幾個老匠扶正了一半。

  暖棚里擠進去了二十來個老人、孩子和病得站不住的人,煤爐邊全是伸出來烤手的青白手指。

  暖棚邊一個縮著肩的老婦人掀開半截門帘,朝外頭看了一眼,便又趕緊把懷裡的孩子往火邊摟了摟。

  費恩從巷子裡鑽出來的時候,肩頭和頭髮上全是碎雪。

  他後頭還跟著幾個被他一併帶出來的人。

  一個是抱著破布包的寡婦。

  一個是咳得直不起腰的老頭。

  還有哈勒那個縮在塌棚里不敢出門的小妹。

  小丫頭懷裡還抱著昨夜那隻破陶碗,臉凍得發白,鼻尖卻因為暖棚里那股熱氣,慢慢見了點紅。

  費恩把人往裡一送,立刻轉頭朝長桌那邊喊:

  「裡頭還有三家棚頂快塌了!」

  「有一家兩個孩子,都能跑腿。」

  「溝邊那頭還有個會縫皮子的老婦,手穩,就是腿不行,別讓她來搶清雪的活。」

  周寧聽完,直接朝顧嵐和韓岳山點了兩下。

  「記下來。」

  「會縫補、會看爐子、會跑腿的,另開一列。」

  「能做什麼,就給什麼活,不讓人白蹲在鍋邊。」

  顧嵐手裡的帳頁立刻又翻開一張。

  原本那張只記壯勞力的短工頁,旁邊很快多出一列新字。

  縫補。

  看爐。

  跑腿。

  洗桶刷鍋。

  守棚。

  鍋邊那個原本只會縮著手等湯的婦人,聽見「看爐」「洗桶」幾個字時,先往前挪了半步。

  後頭幾個被壯漢擠得不敢抬頭的半大孩子,也開始一點點往桌前靠。

  「我會補衣。」

  「我認路,能跑舊倉溝到東口那一段。」

  「我能看爐子,夜裡本來就睡不著。」

  「我娘會縫厚氈,我給她帶話行不行?」

  顧嵐筆下不停,只把規矩說得更白:

  「會什麼,就記什麼。」

  「今天先試半天,能幹再留下。」

  「拿了哪種牌,去哪一邊幹活。」

  「別亂換,亂換今天就不記了。」

  這幾句一出口,圍在桌邊那批人反倒更安靜了。

  因為他們聽明白了。

  這不是哄人過去撐場面。

  是真要照著手上的本事,一樣樣往下記。

  哈勒清完第一段雪,再抬完兩根木樁,已經出了一身熱汗。

  汗一出來,冷風一撲,反倒更容易打顫。

  可這回,他心裡卻沒昨夜那種發虛的空。

  到了領湯的時候,韓岳山直接伸手一指。

  「十七號,過來。」

  哈勒把木牌遞過去。

  鍋邊那婦人拿炭筆在木牌背後補了一道刻痕,又往他手裡的碗裡連舀了兩勺。

  「一碗你現在喝。」

  「另一碗端去暖棚,家裡有孩子的,別在半路灑了。」

  哈勒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對方連他家裡有個小妹都記得。

  等他端著熱湯鑽進暖棚時,小妹正縮在煤爐邊,兩隻手攏著昨夜那隻破碗,眼睛卻一直盯著外頭。

  看見他進來,她眼睛立刻亮了。

  「哥,你真記上了?」

  哈勒把那碗熱湯塞進她手裡,嗓子有些發緊。

  「記上了。」

  「下午還得出去。」

  「你待在這兒,別亂跑。」

  小妹低頭聞了一下碗裡的熱氣,沒先喝,只小心舀起半勺,遞到他嘴邊。

  「你也喝一口。」

  哈勒愣了一下,搖頭把她的手推回去。

  小妹沒再說話。

  可她眼睛還是望著暖棚外那張長桌。

  那邊已經有幾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半大孩子,在給韓成那邊送木勺、傳熱水、抱空碗。

  ——

  午後第二輪開工,比上午還快。

  巷口的雪泥剛清出一條路,王猛便領著人把第二頂暖棚往裡接著搭。

  不再只堵在巷口。

  而是順著舊車道和塌棚中間那片稍平的空地,再往裡伸半截。

  韓岳山那邊也不再只要抬木料的。

  溝邊要通。

  爛木要分。

  能燒的歸一堆。

  會塌人的先挪開。

  後頭再有人往這邊推板車,才能有地方落腳。

  哈勒一開始只顧埋頭掄鍬。

  等他直起腰,抬手抹掉睫毛上的汗水和雪渣時,第二頂暖棚的木框已經往裡立起來了。

  溝邊的爛木和能燒的碎板,被人一堆堆分開。

  舊車道口那片原本連腳都插不穩的雪泥地,也被清出了一條能讓板車進出的路。

  而這時候,最叫人心裡發緊的,還不是鍋里的熱氣。

  而是那張桌子前,木牌發得越來越快。

  有人領了牌,立刻塞進衣襟里,生怕被人碰掉。

  也有人幹完一趟活,先抹一把汗,再低頭摸一摸那塊還在不在。

  天快擦黑時,黑棚巷裡又往外冒出來一批人。

  這回多半不是來搶第一口熱湯的。

  他們遠遠站著,眼睛卻一動不動盯著那張桌子。

  也盯著那些已經掛上牌、正扛著木料和熱水來回跑的人。

  有人低聲問:

  「明天還記不記?」

  費恩站在木桶上,衝著後頭直接喊了回去:

  「記!」

  「會補棚的,明早來右邊。」

  「會縫氈、洗桶、看爐子的、跑腿的,來左邊。」

  「家裡有病人孩子、要先占棚位的,先來報名字。」

  「想來蹭一口就走的,今天能領湯,明天也得排後頭。」

  他這幾句一落,後頭那批人沒再退。

  反倒又往前挪了幾步。

  哈勒剛把最後一捆木料放下,手裡那塊「十七」號工牌便又被補了一道刻痕。

  韓岳山把一小袋煤塞進他懷裡。

  「拿著。」

  「明天一早,還認這塊牌。」


  哈勒低頭看著那塊薄木牌。

  木牌不值錢。

  粗糙,扎手,邊角還帶著木刺。

  哈勒把煤袋夾進臂彎,正要往暖棚那邊走,腳下卻忽然頓了一下。

  巷口更外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裹深色斗篷的人。

  那人沒排隊,也沒往鍋邊靠,只站在舊車道口那截半塌的木牆後頭,遠遠望著長桌這邊。

  風一卷,斗篷邊角掀起一點。

  裡頭露出半截比棚街人乾淨得多的靴面。

  那人看了片刻,轉身便走。

  哈勒下意識抬頭去找周寧。

  長桌後頭,周寧也正朝那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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