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活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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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醫護棚外。

  雪已經停了。

  可地上那層新雪被風吹得打旋,一腳踩上去,冷氣直往骨頭縫裡鑽。醫護棚的油布頂子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被晨光照得發亮。棚子裡透出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爐火的煙氣,棚外卻站了好些縮著脖子的人。

  沒人敢往裡走。

  霍爾老太被兩個漢子用舊門板抬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一件補丁羅補丁的舊麻袍,薄得能透風。袍子下擺還沾著昨夜的雪泥,已經結成了硬殼。她閉著眼,嘴唇青紫,呼吸又淺又急,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抬她的漢子朝棚里喊了一聲。

  立刻就有兩個穿白褂子的華夏護士跑出來,動作很快,先摸脈,再翻眼皮看瞳孔,嘴裡說了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話。

  其中一個轉頭朝裡面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那個總在醫護棚里忙的華夏醫生就出來了。他蹲下身,把霍爾老太的袖子擼起來,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皮膚,眉頭皺了皺。

  「長期營養不良,合併低溫暴露。」

  他站起來,朝護士說了一串。

  護士聽完,立刻從棚里拿出一床疊好的被子——工業化生產的,潔白、厚實、蓬鬆。護士把那被子往霍爾老太身上一蓋,又拿出一個圓鐵盒,掰開,往她嘴邊湊。

  棚外的人都看見了。

  「那是啥?」

  「藥吧。」

  「不是,看著像糖水。」

  「這大冷天,能給一口熱的就不錯了。」

  議論聲很輕,卻沒一個人敢往前走。大家都揣著手縮在棚外,看著那兩個華夏人把霍爾老太往裡抬。

  抬進去的時候,霍爾老太身上那條舊麻袍和潔白棉被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一個薄得像紙,一個厚得像雲。棚外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見了,嗓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

  同一時辰。醫護棚內。

  德叔守在他女兒身邊,已經一夜沒合眼。

  女兒叫小娜,今年七歲。瘦得皮包骨,臉只有巴掌大,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兩隻手像兩根細柴火棍。德叔把她的手握著,那隻手在他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前天夜裡小娜開始發低燒,不吃也不喝。昨天早上德叔去坡上出工的時候,她還能勉強坐起來。可到了下午,人就開始迷糊,眼睛閉著,嘴裡卻一直在說胡話。德叔的女人早上起來叫她吃飯,發現怎麼也叫不醒,這才慌了。

  德叔從坡上趕回來的時候,醫護棚的華夏醫生已經在那兒了。

  醫生看完,只說了一句:「長期飢餓導致的免疫力崩潰。拖太久了。」

  德叔當時就跪了下去。

  華夏醫生把他扶起來,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道:「先輸氧,再補液,升體溫。能撐過今晚,就有救。」

  從那以後,德叔就再沒離開過這張床。

  現在華夏護士又端來一碗粥,熱氣騰騰,裡面加了一點葡萄糖和一點點鹽。護士把粥碗遞給他,指了指小娜的嘴。

  德叔接過來,試著餵了一口。

  粥順著小娜的嘴角流下來,她已經不會吞咽了。

  德叔的手開始發抖。

  他試圖把粥送進她嘴裡,可餵進去多少,就流出來多少。

  旁邊一個華夏護士走過來,把碗接過去,拿了一根軟管,動作很輕地從鼻腔插進去,慢慢推注。

  小娜的喉結動了動。

  護士看了德叔一眼:「這樣能吃進去。」

  德叔跪在床邊,大手握著女兒細瘦的手指,喉嚨里堵得說不出話來。

  華夏醫生又來了。他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小娜的腹部,又翻了翻眼皮,隨後走到德叔身邊,說了一句話。

  旁邊的通譯青年把話翻了出來:

  「醫生說,孩子底子虛,但還有口氣。」

  「只要能活過這個冬天,開春就能跑能跳。」

  德叔猛地抬頭。

  通譯青年看見他的眼神,又補了一句:「醫生的原話。」

  德叔的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

  ——

  同一時辰。醫護棚外。

  霍爾老太躺在門邊那張床上,胸口起伏比剛才穩了一些。

  瑪莎蹲在她身邊,手裡捏著一張紙。

  那是霍爾老太攥在手裡帶來的。紙已經磨得起毛,邊角都卷了,上面用炭筆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華夏護士不認得,領頭的那個看了看,卻認出了紙上的符號——那是工分憑證。

  可這張憑證上寫的名字,不是霍爾老太的。

  是霍爾老漢的。

  老漢是霍爾老太的男人,前陣子沒了。華夏人剛來那會兒建營地,老漢去扛過幾天料,攢下了四個工分。紙是當時的華夏記工員給他寫的,蓋了章。他病倒那天,把這紙塞給老太,說萬一哪天她撐不下去了,就拿這個去找華夏人。

  老太攥著這張紙,攥到他咽氣。

  「華夏人認這張紙嗎?」

  老太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細得像一根線。

  瑪莎看了看那張紙。

  紙上的筆跡不是華夏的格式,可那幾個數字是通用的——四點。

  她把紙翻過來,看見背面還蓋著一個小印。紅泥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可仔細認,還能看出是個簡單的十字。

  華夏那邊的工分登記章。

  瑪莎把那紙拿起來,站起身,朝醫護棚里走去。

  華夏醫生正在裡頭忙。她等了一會兒,把紙遞過去,指了指門邊躺著的霍爾老太。

  醫生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瑪莎。

  瑪莎說:「她男人是營地剛建那會兒來扛過料的,前陣子沒了。這四個工分是真的。」

  醫生沒說話,把紙拿過去,對著光看了那個紅印。

  看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一下頭。

  瑪莎走出棚子,蹲回霍爾老太身邊,把那張紙重新塞回她手裡。

  「認。」

  老太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攥著那張紙,捂在胸口,渾身都在發抖。

  從男人斷氣那天起,她就一直藏著、捂著、怕著。怕華夏人不認,怕寫的是假的,怕拿到手裡反而成了笑話。

  今天她終於敢把它拿出來了。

  ——

  同一時辰。東門外,協作營大門口。

  雪地上響起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雖然只有兩匹,但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打頭的是個乾瘦的男人,穿一件領口磨損的灰色絲絨長袍,腰間掛著一枚象徵灰杉堡行政權的黃銅徽章。他是城堡的民政監事塞拉斯,在灰杉堡服務了兩任男爵,最擅長的就是在各種錯綜複雜的領地法令縫隙里,為城堡(或者為他自己)搜刮最後一點油水。

  他身後跟著兩個挎著鐵頭短矛的城防民兵,眼神冰冷,審視著這些在營地里進出的領民。

  塞拉斯並不像那些粗魯的兵痞那樣叫囂,他勒住馬,動作優雅地展開了一捲髮黃的羊皮紙,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宣讀一份葬禮名單:

  「根據《灰杉領法典》第三卷,凡在冬季霜降之後,於領主直轄地之外從事非農業勞役的自由民,需向城堡繳納三成的『冬防勞役代償金』。此外,任何非城堡配給的口糧分配,必須經過民政廳的什一稅核驗

  。」

  老李先迎了上去。他記得這個塞拉斯,上個月這人試圖對華夏運進來的精鹽徵收「入城過路稅」,結果被埃德溫男爵親自扇了一個耳光,並嚴令其不得騷擾「尊貴的客人」。

  但塞拉斯顯然找到了新的切入點。

  「塞拉斯官長,」老李通過通譯開口,「男爵大人已經簽署過免稅令。」

  「哦,當然,當然。」塞拉斯皮笑肉不笑地欠了欠身,眼神里透著一種官僚特有的狡黠,「男爵大人免除了『客人們』的稅。但這些——」他用馬鞭指了指那些正縮著脖子、懷裡揣著醃肉準備回家的領民。

  「這些是男爵大人的子民。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獲得的每一塊肉、每一粒鹽,都屬於『領地收益』。我不是在向華夏人收稅,我是在向男爵大人的臣民徵收他們欠城堡的義務。難道華夏的朋友們,想要干涉男爵大人對家奴的管轄權嗎?」


  這句話陰毒且精準。

  營地門口乾活的領民們頓時僵住了。在他們心中,華夏人雖然仁慈,但男爵和這些收稅官才是掌握他們生死幾百年的「天」。幾個老領民已經下意識地要把懷裡的肉掏出來,放在塞拉斯的馬前。

  塞拉斯很滿意這種效果。他不是要跟華夏人拼命,他只要證明:離開了華夏的帳篷,你們依然是城堡的牲口。

  就在這時,瑪莎從人群後面走了上來。

  她沒有看塞拉斯,而是直接走到那兩個被嚇壞的領民面前,伸手按住了他們掏肉的手。

  然後,她轉過頭,從懷裡取出一份蓋著朱紅私印的公文,遞到了塞拉斯面前。

  「塞拉斯官長,您確實在執行法律,但您可能漏掉了一份最新的補充契約。」瑪莎的聲音異常平靜,「在這份契約里,男爵大人已經將這片東南緩坡的『臨時治權』以及在此工作的領民的『勞役歸屬權』,以抵債的方式轉讓給了協作營。」

  塞拉斯皺起眉,接過公文看了看。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這不可能……男爵大人怎麼會把臣民的歸屬權……」

  「因為協作營幫男爵大人養活了這些人,省下了城堡在這個冬天至少兩千磅的賑濟糧。」瑪莎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另外,官長大人,如果您真的想核算精細的帳目,我想秦鋒先生很樂意請男爵大人出城,當面跟您算算——既然您要按領地舊例辦事,那麼之前您從華夏商隊那裡私下收走的『馬草費』,是不是也該按舊例,吐進男爵大人的私庫里?」

  塞拉斯的臉瞬間從青白轉為紫紅,又從紫紅轉為慘白。

  那些所謂的「馬草費」是他瞞著男爵收的私房錢。瑪莎這句話不僅是威脅,更是死穴。

  他看著瑪莎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又看了看遠處山坡上隱約可見的華夏哨兵。他知道,瑪莎手裡握著的不僅是男爵的印章,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建立在強大物資基礎上的統治邏輯。

  塞拉斯狠狠地收起了羊皮紙,發出一聲冷哼。

  「我會去向男爵大人核實的。」他僵硬地撥轉馬頭,「走!」

  兩匹馬狼狽地消失在雪地盡頭。

  瑪莎站在原地,直到馬蹄聲聽不見了,才轉過頭,對那幾個呆立的領民溫和地笑了笑:

  「拿好你們的肉。那是你們幹活掙來的,誰也拿不走。」

  ——

  夜裡。醫護棚。

  小娜醒了。

  德叔坐在床邊,看著她睜著眼睛望著棚頂,呼吸比白天順暢了很多。華夏護士又端來一碗粥,這回沒用管子,直接遞到床邊。

  小娜自己伸手接過去了。

  她喝了兩口,抬頭看著德叔。

  「爹,我餓了。」

  德叔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怕被女兒看見,趕緊拿袖子抹了抹臉,嘴上罵了一句:「哭什麼,沒出息——」

  小娜沒理他,專心喝粥。

  德叔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聽著女兒慢慢喝粥的聲音,忽然覺得這幾天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被人挪開了一點點。

  華夏醫生後來又來看過一次。他翻了翻小娜的眼皮,按了按腹部,朝護士說了幾句話,然後轉向德叔。

  通譯青年翻譯道:「醫生說,小娜情況在好轉。夜裡注意保暖,明天繼續喝粥,後天可以吃點乾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要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就能跑能跳。」

  德叔嗯了一聲,喉嚨里堵得說不出話。

  他坐在女兒床邊,看著她把粥喝完,又看著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慢慢閉上眼睛。

  小娜睡著了。

  呼吸均勻,胸口輕輕起伏。

  德叔在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裹緊身上的舊襖子,推開醫護棚的門,走了出去。

  ——

  同一時辰。醫護棚外。

  夜裡比白天更冷。

  風從坡上壓下來,吹得油布頂子發出一陣一陣悶響。德叔從棚里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問題:醫護棚北邊那塊用木板擋風的牆,有一道縫正在被風吹得呼呼響。


  那縫本來就有。可今天風大,那塊板子被吹得往外斜,眼看就要掉下來。

  德叔走過去,伸手把那塊板子扶正,又彎腰找了一根短木頭頂住。

  可短木頭不夠長,頂不牢實。

  他又找了一塊石頭墊在底下,這才勉強穩住。

  他正蹲在地上喘氣,旁邊來了兩個人。

  是營地里的,也是本地的。白天在坡上幹過活,晚上沒事出來走走,看見這邊有動靜,就拐過來了。

  「德克?」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問。

  德叔抬頭看了一眼:「嗯。板子鬆了,頂一下。」

  那兩人沒說話,走過來蹲下去看了看。

  「這不行,頂不牢。」

  「得用繩子綁上頭。」

  「還得墊點東西把縫塞上,風太大了。」

  三個人蹲在那裡,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其中一個人站起來,跑回營地那邊去找繩子。又一個人去旁邊的廢料堆里翻木板。第三個則把自己的襖子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了那道最大的縫裡。

  德叔找到了幾根舊麻繩,和另一個人一起把那塊鬆動的板子綁緊、扎死,又從廢料堆里扛來一塊還算結實的舊門板,靠在油布邊上,把風口那段徹底擋嚴實了。

  風還在吹。

  可那塊門板站得穩穩的,一點也不晃。

  三個人站在那裡喘氣,也沒急著走。其中一個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半塊剩饅頭。他把那饅頭掰成三份,遞給德叔和另一個人。

  「吃點。冷。」

  德叔接過來,三兩口吃完了。

  吃完以後,他又朝醫護棚那邊看了一眼。

  棚里的燈還亮著,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裡頭走動。風板已經不響了。

  另一個人也看著那棚子:「你女兒好點了?」

  德叔嗯了一聲。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三個人在棚外站了一會兒,各自散了。

  ——

  深夜。東門外,坡下。

  德叔披著襖子往回走。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雪地把光映得發白。他經過協作營的圍欄口,看見幾個白天幹過活的本地人正坐在那兒的空地上,沒走。

  不是不想走。

  是都沒走。

  德叔站住了。

  其中一個人抬頭看見他,站起來問:「德克,你家閨女怎麼樣了?」

  「醒了。能吃東西了。」

  那人聽了,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去。

  旁邊另一個人說:「那就好。」

  德叔在圍欄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個人坐在雪地里,裹著舊襖子,望著坡上的燈火。

  沒人說話。

  可那股氣氛卻讓人心裡發熱。

  他想走,又站住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掉下來的碎石,朝坡上醫護棚那邊走回去。

  另幾個人看見了,沒攔他。

  其中一個站起來,跟了上去。

  過了片刻,又有一個跟上去。

  最後幾個在圍欄口坐著的人,都站起來往坡上走了。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醫護棚外面,把那塊被風吹松的門板重新頂了一遍,把旁邊一截歪了的柵欄扶正,把地上散落的工具和碎料重新碼齊。

  沒人記工分。

  也沒人問「憑什麼我白干」。

  只是看見有什麼不對,順手就做了。

  德叔把手裡的那塊石頭墊在門板底下,站起來,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來的汗。

  冷風一吹,額頭立刻冰涼。

  可他卻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氣,怎麼也壓不下去。

  ——

  同一時間。醫護棚內。

  小娜又睡著了。

  這回睡得比剛才更沉,眉頭也舒展開了。德叔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站了很久,才輕輕把門帶上。


  門外,幾個本地人正在收拾工具。

  一個華夏護士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們,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朝他們點了點頭。

  沒人說謝謝。

  也沒人說「辛苦了」。

  只是那個點頭,讓德叔覺得,這一天沒白過。

  ——

  第二天清晨。東門外,醫護棚外。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德叔一早又來了。他懷裡揣著一小塊布,裡面包著半塊昨天剩的饅頭和一勺子粥,是昨晚那幾個本地人塞給他女兒的。

  他走到棚門口,看見華夏護士正在給霍爾老太換藥。

  霍爾老太的臉比昨天好看了很多,眼睛也睜開了,嘴裡正喝著什麼東西。旁邊還有一個本地的小媳婦,給老太端水遞布,動作很輕。

  老太看見德叔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德叔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沒說話。

  可那種「活下來了」的默契,不用說,彼此都懂。

  ——

  同一時間。東門外,協作營。

  秦鋒站在坡上,往下看。

  昨夜裡風大,醫護棚那邊的動靜他其實不太清楚。可今天一早,老李遞過來的匯總條上卻寫著幾行:

  醫護區收治病人兩名,情況均已穩定。昨夜自發來補風板、扶柵欄的本地領民共計七人次,無人登記,無人記工分。

  秦鋒看完,把紙條收進袖子裡。

  老李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秦鋒望著坡下那一排排棚子、圍欄和泥路,過了很久,才低聲道:「冬天最難熬的就是人心。」

  老李抬頭看他。

  秦鋒沒回頭,只是繼續說:「怕冷、怕餓、怕沒盼頭。這些東西不解決,路修得再好也沒用。」

  他頓了頓。

  「可要是這些東西有人管了,病人能救活了,活路能走下去了——人自己就知道往哪邊站。」

  老李微微點頭。

  秦鋒看著他:「昨天那個稅收官的事,你怎麼看?」

  老李想了想:「瑪莎處理得不錯。沒硬頂,只是拿文書和利益關係說事,對方下不來台,又沒法真的動手。」

  「她算不算本地骨幹?」秦鋒問。

  老李沉默了一下:「比德克有腦子。可她的路子和德克不一樣。德克是自己干出來的,她是替這邊說話、替這邊擋事的。兩個人都不能缺。」

  秦鋒嗯了一聲。

  兩個人站在那裡,望著坡下的營地。

  風又大了一些。醫護棚那邊的風板被吹得輕輕響,卻一點都不晃。

  那板子是昨晚幾個本地人頂的,沒人記工分。

  可它就是站住了。

  秦鋒忽然說了一句話:

  「秩序不是貼告示貼出來的,是一樣一樣做出來、讓人家認的。」

  老李聽了,沒接話。

  因為這話他沒法接。

  可他心裡知道,秦鋒說的是對的。

  ——

  夜裡。東門外,坡上。

  雪還在下。

  秦鋒站在坡頂,往下看。

  醫護棚那邊的燈還亮著。廚房棚那邊的煙也還冒著。圍欄口那幾個人已經散了,可地上的腳印卻清清楚楚,順著坡上的泥路,一直延伸到灰杉堡的舊城牆根下。

  雪把那些腳印慢慢蓋住。

  可蓋住了,也不是就沒了。

  秦鋒望著那一片雪,忽然想起了老李白天說的那句話:「活過這個冬天。」

  對。

  活過這個冬天。

  只要活過這個冬天,開春就能跑能跳。

  他把披風的領子緊了緊,轉身往自己的棚子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雪還在下。

  可坡下的那些燈,一點也沒有要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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