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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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剛停穩,應珩之就掙扎著要下車,雙腿軟得像棉花,全靠張秘書和兩個保鏢架著才勉強站穩。

  江邊密密麻麻全是人,救援人員、警察、圍觀者,還有他派來的那些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把岸邊圍得水泄不通。

  可在應珩之眼裡,這些人都像模糊的影子,他的視線徑直穿過人群,落在那片依舊翻湧的江面上。

  水還是那麼渾濁,帶著股腥氣,拍打岸邊的聲音沉悶得像喪鐘。

  他被攙扶著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腳下的泥地濕滑,混著不知是誰的腳印和散落的救援器材,狼狽不堪,就像他此刻的心。

  有人拿著最新的搜救報告過來,想說什麼,被張秘書用眼色制止了。

  應珩之突然停下腳步,掙脫開攙扶的手,自己晃了晃,勉強站穩。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又低下頭,看著那片吞噬了紫影的江水。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哭,也沒有嘶吼,連之前那點空洞的麻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緩緩蹲下身,不是因為站不穩,而是像個迷路的孩子,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卻沒有力氣再握緊什麼。

  江風掀起他凌亂的頭髮,露出大半花白的鬢角,和他臉上那道因為撞車玻璃而新添的傷口,血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泥地里,暈開一小片深色,很快就被風吹乾,沒留下一點痕跡。

  就像紫影,突然闖進他的生命,又突然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維持著蹲姿,一動不動,任由江風吹透單薄的病號服,冷得骨頭縫都在疼,卻像毫無知覺。周圍的人聲、搜救艇的馬達聲、直升機的轟鳴聲,全都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進不了他的耳朵。

  有人遞過來一件外套,他沒接,掉在地上也沒看一眼。

  張秘書在旁邊急得滿頭汗,卻不敢碰他。

  他就那麼蹲在江邊,望著那片江水。

  時間一晃,就是三年。

  這三年裡,長安江的水依舊流淌,只是岸邊早已長滿了野草。

  應珩之給紫影報了仇。他沒動用法律,而是找了最狠的黑幫,就在一間廢棄的倉庫里,親自看著伊莎貝拉和那個殺手被一刀刀凌遲。

  他全程面無表情,眼神比倉庫的水泥地還要冷,直到那兩人斷氣,他才轉身離開,身上的血腥味三天都沒散去。

  他對外宣布了和唐紫影的婚訊,用一場沒有新娘的秘密婚禮,將她的名字永遠刻在了自己的人生里。

  面對唐父,他改了口,叫「爸」。那場事故後,唐父受了刺激,癱在了床上,時而清醒時而痴傻,清醒時就抱著紫影小時候的照片流淚,傻了就對著空氣喊「影兒」。

  應珩之每個星期都會去陪他,餵他吃飯,給他擦身,像對待自己的親父。

  唐聿也沒好到哪裡去,性子變得孤僻暴戾,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裡酗酒,只有在處理紫影相關的事時,才會露出片刻的清明。

  大部分時間,是應珩之替他撐起唐氏,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再沒有半分溫度。

  應珩之這個人,渾身都透著死氣。

  他不再笑,話少得可憐,周身的氣場陰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公司里的員工見了他,都像見了閻王,連呼吸都得放輕。

  這三年,江上的搜救從未停過。

  他請了專業的打撈隊,一年四季,無論颳風下雨,總有幾艘船在江面上游弋,像不知疲倦的指針,在他心上反覆轉動。

  他也再沒在床上睡過覺。每晚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蜷著,懷裡抱著紫影留下的一件舊衛衣,上面的味道早就散了,可他還是抱著,仿佛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常常是凌晨三四點就醒,坐在黑暗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天亮。

  有人勸他放下,說三年了,人早就不在了。

  他從不回應,只是眼底的死寂又重了幾分。

  他在等。

  等一個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奇蹟。

  應珩之在替她活著,替她照顧家人。

  江底深處,厚厚的淤泥將透明的防護罩完全覆蓋,不見一絲光亮,只有死寂的黑暗和永恆的冰冷。


  紫影的意識像沉在深海里的浮木,早已進入休眠狀態,無知無覺,任由時間在防護罩外緩緩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一個微弱卻清晰的機械音突然在意識空間裡響起:【能量修復完畢,意識喚醒程序啟動……】

  「嗡」

  像是有電流穿過,紫影的意識猛地一顫,混沌中泛起一絲清明。

  她茫然地「睜開眼」,看著四周依舊空蕩蕩的空間,遲鈍地反應著——剛才的聲音是……系統?

  「系統?」她試探著喊。

  【我在】系統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

  紫影的意識劇烈地顫抖起來,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恐懼和茫然瞬間爆發:「發生什麼了?我在哪?我……我?」

  【防護罩承受了墜江衝擊與水壓,能量耗盡後進入緊急修復模式,耗時三年。目前所處位置為長安江底淤泥層,宿主生命體徵穩定。】

  「三年?」紫影如遭雷擊,意識都在發飄,「我已經在這待了三年?」

  【是的。】系統沒有多餘的情緒,【是否播放墜江後外部記錄畫面?】

  紫影的意識緊繃起來,心底湧起強烈的不安,卻又帶著無法抑制的渴望:「……放。」

  下一秒,意識空間裡亮起一道光屏,畫面開始滾動——

  她看到自己的車墜入江中,看到江面上炸開的水花。

  看到應珩之從橋上縱身躍下,在江水裡瘋狂搜尋。

  看到他跪在岸邊,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

  看到醫院裡他昏睡的模樣。看到他三年來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看到他親自盯著仇人伏法時眼底的死寂。

  看到打撈船年復一年在江面上。

  畫面最後,定格在應珩之蹲在江邊的背影上。他穿著黑色的風衣,背影佝僂,滿頭華發在江風中微微飄動,周身的死氣濃得化不開。

  光屏上的畫面切換,鏡頭對準了唐家老宅。

  紫影看到父親坐在輪椅上,背脊佝僂,曾經挺直的腰杆徹底彎了下去。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她小時候的照片,照片都被摩挲得邊角發白。

  清醒的時候,他就對著照片喃喃自語,聲音含糊不清,仔細聽才能辨出是「影兒」「我的乖女兒」。

  下一秒又會突然哭起來,拍著輪椅扶手喊「我的影兒呢……」。

  畫面又轉到唐聿。

  曾經意氣風發的唐家大少,如今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子裡堆滿了空酒瓶。

  他不再打理自己,頭髮油膩打結,胡茬爬滿下巴,眼神渾濁得像蒙了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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