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軟軟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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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上的痛苦遠不及心碎的萬分之一。

  當那個在十字路口巡邏的警察叔叔,看到一個小小的髒兮兮的身影踉蹌著朝自己衝來,

  然後用嘶啞的嗓音喊了一聲「叔叔」便直挺挺倒下時,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小小的身子抱了起來。

  好輕。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這孩子輕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當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張布滿淚痕和泥污的小臉上時,心更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那張本該是粉雕玉琢充滿童真稚氣的臉蛋,

  此刻卻紅腫不堪,嘴唇乾裂起皮,

  眉心緊緊地蹙在一起,即便是昏迷著,

  也透著化不開的痛苦。

  再聯繫到她身後那輛停在路邊、車窗上還沾著血跡的吉普車,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小張!快!叫救護車!快!」

  他抱著孩子,衝著不遠處的同事聲嘶力竭地吼道。

  很快,整個縣城公安系統都被驚動了。

  當人們在吉普車裡發現身受重傷陷入昏迷的王建國,

  以及后座上早已冰冷僵硬的錢海遺體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在整個縣城警察隊伍中瀰漫開來。

  而那個被緊急送往縣人民醫院的小小身影,則牽動了所有人的心。

  「我......我是壞人......軟軟是壞孩子......」

  在被警察叔叔抱著沖向急診室的路上,

  在被醫生護士們小心翼翼地放到病床上進行檢查的時候,

  昏迷中的軟軟,卻始終緊蹙著眉頭,

  不安地囈語著。

  她的小身子時不時地抽搐一下,小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

  仿佛想要抓住什麼救命的稻草。

  「不......不要......小海叔叔......對不起......」

  滾燙的淚珠,不斷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溢出,

  滑過她髒兮兮的臉頰,浸濕了潔白的枕巾。

  在她的夢裡,或者說,在那片混沌的意識深淵裡,

  全是血。

  是小海叔叔胸口那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

  是他倒下時,那雙看向自己,

  帶著錯愕、痛苦,

  卻唯獨沒有責備的眼睛。

  那個畫面,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

  一遍又一遍,殘忍地烙在軟軟稚嫩的心上。

  每一次浮現,都在無形地提醒著她,

  是她,是她害死了小海叔叔。

  如果沒有她那句「小海叔叔,我們去追壞人吧」,

  如果她沒有固執地拉著他上了那輛車,追了上去

  他現在一定還在派出所里,和同事們說笑著,

  計劃著下班後去吃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

  他會平平安安地活著。

  他的人生,本該是那樣簡單而又充滿希望。

  是她,親手終結了這一切。

  王建國叔叔的安慰,在軟軟聽來,更像是一種變相的懲罰。

  王叔叔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他說他會用一輩子來報答錢海,會替錢海盡孝......

  這讓軟軟更加痛苦。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王叔叔只是在保護她,

  真正應該背負這一切的,是她自己。

  這份沉重的負罪感,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即便是昏迷,也無法逃脫。

  而比這更讓這個小小萌娃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的,

  是師父那如曇花一現般的出現,和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死寂。


  對於自己的家人——爸爸、媽媽、爺爺,

  軟軟對他們的愛,很大程度上來源於血脈相連的本能親近。

  她愛他們,依賴他們,

  可那是在她已經脫離了最黑暗的深淵之後。

  而在她最無助、最苦難的時刻,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小黑屋裡,

  在她餓得只能啃自己的手指,被可惡的養父母折磨得奄奄一息,

  以為自己就要變成天上的星星時......

  是那個蒼老的身影,推開了那扇隔絕了陽光和希望的門。

  是師父。

  那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鬍子白花花,眼神卻無比溫柔的老道士。

  他用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污垢;

  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熱乎乎的烤紅薯,

  小心地吹了又吹,才撕下一小塊餵到她嘴邊;

  他將她抱在懷裡,用那沙啞卻讓人無比安心的聲音,

  一遍遍地哼著她聽不懂卻覺得無比好聽的調子。

  是師父,溫暖了她整個黑暗的童年。

  他教她識字,教她背那些拗口的藥方,帶她上山採藥,

  告訴她哪種草能治肚子疼,哪種花能止血。

  他把她架在脖子上,讓她看到更高更遠的世界。

  他教她卜卦算命,教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符籙和手訣,

  告訴她這是保護自己的本事。

  小時候誰帶大的,孩子的心就天生向著誰,這本就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無為天師對於軟軟而言,

  不僅僅是養育者,更是在她即將溺斃於絕望苦海時,唯一向她伸出的手。

  這份恩情,這份依賴,早已超越了血緣,

  刻進了她的骨頭裡,融入了她的血液里。

  在她心裡,師父,就是她的天,

  是她精神上最大的依賴和依靠。

  她做夢都想再見到師父。

  可那天,師父卻只是摸著她的頭,告訴她,他必須要走了,

  讓她好好地活著。

  然後,他就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天起,軟軟不管用什麼方式,都再也感受不到師父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息。

  她偷偷卜卦,卦象永遠是一片混沌;

  她夜裡偷偷地哭,希望師父能像以前一樣,悄悄在她枕邊放一顆糖。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再到後來,她得知了師父「去世」的消息,

  看著那個在小山坡上新堆起的小小土包,

  軟軟的心,也仿佛帶著對師父無盡的思念,被一同埋葬在了那堆黃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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