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6章 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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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圓滾滾的身影,那個手裡端著羅盤、嘴裡念念有詞的胖子,就那麼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地上沒有腳印,空氣中沒有殘留的氣息,連羅盤指針震顫的嗡嗡聲都消失了,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不見了?」方圓低聲自語,眉頭越皺越緊。

  一個大活人,想悄無聲息地在他身邊消失,很難做到。

  以他如今的實力,四品巔峰的感知,方圓數丈之內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可錢多多的消失,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

  就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方圓搖搖頭,壓下心中的驚疑。

  也許,消失的不是錢多多,而是他呢?

  也許從跨進這道門檻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他不再糾結錢多多的去向,因為他已經確定,這間房間有問題。

  不是整座宅子,是這間房。

  窺視感的源頭,就在這裡。

  方圓右手搭在門上,緩緩用力。

  吱呀,門軸轉動,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等了方圓許久一般,終於等到了來人。

  門內,是一間臥室。不大,但布置得溫馨。

  床、櫃、桌、椅一應俱全,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不髒,只是久無人住的那種落寞。

  桌上的茶杯擺著,杯里還有一些茶水,茶湯已經涼透,顏色暗沉,

  但水面平靜,沒有發霉,像是剛剛倒的,像是剛有人就在這房間,只是暫時離開了一會兒。

  如果不是知道這裡發生了可怕的事,丈夫被替代,妻子失蹤,

  捕頭捕快人間蒸發,方圓一定會覺得這裡很溫馨,很舒適。

  可以看出,這裡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是很愛打理的人。

  牆上的字畫雖然落了灰,但掛得很正,沒有歪斜。連地上的青磚都鋪得整整齊齊,縫隙里沒有一絲雜草。

  方圓的目光沒有在這些家具上停留太久。

  而是死死盯住一面銅鏡。

  銅鏡很大,足有臉盆大小,掛在床頭的牆上,正對著床。

  鏡面磨得光亮,銅框雕刻著精細的花紋。

  如果說這屋裡有什麼不對,這銅鏡是唯一違和的地方。

  正常過日子的家庭,誰會買一面如此大的銅鏡,而且懸掛於床頭?

  古語有云,夜半不照鏡。

  鏡子屬陰,夜間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更何況是把銅鏡掛在床頭,正對著睡覺的位置?

  你躺在床上,一睜眼就能看到鏡中的自己。

  若是半夜醒來,迷迷糊糊看到鏡子裡有一張臉,那是自己的臉,還是別人的臉?

  方圓想起卷宗上陳李氏的自述:

  「他每天早上起來後都會對著鏡子裡看,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我問他看什麼,他說在看自己。我問他看自己做什麼,他說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

  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

  一個人,為什麼會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

  除非……他已經開始不確定自己是誰了。

  他需要每天照鏡子,提醒自己,這是你的臉,你是陳旺,你是人。

  方圓上前一步,伸手摘下銅鏡。

  銅鏡入手微沉,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

  他翻轉鏡面,細細打量鏡中的自己。

  銅鏡磨得很光亮,纖毫畢現。

  鏡中的方圓眉清目秀,藍衣長刀,面容清俊卻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他嘴角微微勾起,鏡中的方圓也是嘴角微微勾起。

  卷宗上,陳李氏可從沒提到過有這一面鏡子。

  她只說了丈夫照鏡子,沒說家裡有這麼大一面銅鏡。

  是陳旺後來買的?還是這面鏡子本就不屬於這個家?

  方圓試著想像一下,一個婦人每日深夜,躺在床上,看著丈夫背對著她,


  站在那面巨大的銅鏡前,一動不動,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方圓正要將鏡子取下仔細查看,目光從鏡面移開的一瞬。

  鏡中的方圓,嘴角微微勾起。

  方圓卻是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當方圓目光再次落到銅鏡之上時,

  銅鏡依舊靜靜地掛在那裡,映出他清秀的面容,和身後蒙著灰塵的床榻。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一面普通的銅鏡。

  他沒有看到,鏡中的方圓,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一開始很淡,淡到即便盯著看也未必能發現。

  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然後,笑容越來越大,嘴角越翹越高。

  原本還有些模糊的輪廓,此刻變得異常清晰,

  「嗯?」

  方圓感覺到不對。

  不是看到了什麼,是感覺到了什麼。

  那股注視感,原本只是從四面八方湧來,分散、雜亂、若有若無。

  可此刻,所有的注視都匯聚到了一處,像無數條溪流匯入大江,集中、強烈、如芒在背。

  源頭,就在他手中。

  他猛地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銅鏡。

  鏡面光滑,映出他的臉,眉清目秀,目光沉穩,和剛才一模一樣。

  可他又覺得哪裡不一樣。是眼神?是表情?還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他前世知道一個道理,當一個人盯住鏡子太久,

  打量自己的時候,他會感覺到鏡子中的自己不像是自己。

  那是大腦在欺騙自己,是視覺疲勞,是心理暗示。

  可這個,不一樣。

  「是我的錯覺嗎?」方圓低聲自語,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但這銅鏡的違和感越來越強了。

  方圓的手緩緩搭在了刀柄上,讓他躁動的心緒鎮定了幾分。

  後背夢地一陣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貼了上來,很近,近到幾乎貼著他的脊背。

  方圓猛地轉頭。

  身後空空蕩蕩。只有那張鋪著灰塵的床,那個擺著茶壺的桌,那幾把落寞的椅子。

  窗戶關著,門開著,陽光從門口灑進來,照在青磚地面上,光影斑駁。

  沒有任何異常。只有他一個人。

  方圓轉回頭,再次低頭打量手中的銅鏡。鏡面光滑,映出他的臉。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目光,死死地盯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方圓也盯著他。

  四目相對,一模一樣的眼神,一模一樣的表情,一模一樣的警惕。

  看不出破綻。

  但方圓知道,有東西在鏡子裡。他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他。

  它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從他們踏進這座宅院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著他們。

  方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寒意。

  六合守御第一式,御前。

  不管鏡子裡是什麼東西,不管它什麼時候出來,他的刀已經準備好了。

  只要它敢露頭,他就敢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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