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深淵沒有玫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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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臟的溫度,該是怎樣的?

  應該滾燙熾熱、畢竟,它曾是人體的爐心?

  還是該冰涼沉寂、因為,它已脫離了賴以生存的血肉之軀?

  公主不知道。

  當那顆鮮紅的,尚且溫濕的事物,划過半空,落入她掌心時,她只感受到一陣微弱的搏動。

  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這又是為什麼?

  十一號,你連最後的舉動,都如此令人費解,如此……莫名其妙。

  「咕噥——咕噥——」

  遠處,坩堝里,粘稠熔岩翻滾,傳來聲聲氣泡破裂的悶響。

  第九皇女沒有聽見慘叫。

  當然,墜入沸騰的熔岩,瞬間就會被高溫吞噬汽化,無法留存一瞬。

  一個人,又能發出什麼聲音呢?

  大概……

  連骨渣,都在頃刻間化作飛灰,了無痕跡了吧。

  公主已然忘了,彼時的自己,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身體又保持著怎樣的姿態。

  她只記得一個畫面,一個氣味。

  十一號的身影被熔岩吞沒,只片刻後。

  一股濃郁的藥香,以坩堝為中心,轟然席捲了整個大殿,乘著深淵永不停息的風,急速擴散向這片黑暗國度的每一個角落。

  這味道……

  第九皇女,再熟悉不過。

  每一次,每一次。

  他從圖書館匆匆趕回她身邊時,衣衫上,發梢間,總是沾染著這般清苦的氣息。

  ……那到底是什麼?

  恍惚間,公主聽見四周傳來一片悉悉索索的響動。

  「怎麼回事?我的眼皮……好重……」

  「好睏,為什麼?我昨天明明睡得很足……」

  「……」

  視線所及。

  無論是孱弱的侍女、精銳的深淵守衛,還是魔力磅礴的皇族成員……

  所有沾染到藥氣的妖魔,都快速地失去了意識,眼神渙散,軟綿綿地癱倒在地,陷入沉眠。

  甚至於……

  理論上與傳說級惡鬼同格,統治了深淵數萬載的妖魔之主:

  祂山巒般的眉頭微微皺起。

  在低語一聲「有趣」之後,那龐大的身軀,也不可抑制地晃了晃。

  祂沒能堅持更久,便轟然向後靠去,倒在了祂的王座之上。

  緊接著,鼾聲如雷。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

  整個深淵魔宮,除了第九皇女之外。

  所有妖魔,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眠。

  充斥著惡意與喧譁的大殿,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鼾聲填滿。

  她,忽地就明白了。

  一切都連成了線。

  「……解藥。」

  公主垂首,眸子盯住掌心中搏動漸停的心臟,呼吸聲破碎不堪。

  原來……

  這就是你在最後一刻,毅然剜出自己心臟的原因?

  你是這場「催眠」的源頭,是霸道藥力的「毒」的本身。

  而你留下的這顆心……

  是這場無差別催眠中,唯一的「解藥」。

  你是用這種殘酷的方式。

  將「生」的機會,連同你的心臟,一起,留給了本皇女。

  「……蠢蛋。」

  少女用盡全身力氣,咬住自己的下唇。

  齒尖鋒利,刺破柔嫩的唇瓣,溫熱的鮮血隨之溢滿了口腔,順著唇角蜿蜒流下。

  她沒有停下,甚至還在加大力道。

  仿佛,只有這樣的疼痛,才能維持住她身為第九皇女最後的尊嚴;

  才能將不斷上涌,幾乎要模糊視線的水霧,強行逼退;

  才能讓眼中的世界,重新清晰。


  她懂的。

  她都懂。

  懂他口中「為了踩著公主往上爬」的冷言冷語,是說給王座上的父親聽,是為了消除他的懷疑。

  懂他以自身血肉為引,煉製出催眠深淵「藥」,是為了毒翻所有妖魔,為她撕開一條生路。

  ……是為了,讓她逃出去。

  ……可是。

  逃?

  往哪裡逃?

  沒有了他的世界,無論是黑暗的深淵,還是擁有陽光的人間。

  對她而言,又有何區別?

  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背負著你的死亡,在悔恨與孤獨中苟延殘喘……

  那本皇女,還不如就此死去。

  公主,將漸漸冷卻的心臟,輕輕捧起,貼在胸口。

  她像是失了魂,眼神空洞,拖著步子,恍惚地走出大殿。

  穿過妖魔之主鼾聲如雷的王座;

  穿過深淵皇宮漫長的走廊;

  穿過終年永夜的高聳山巔。

  最後。

  她來到了深淵邊緣,一處荒蕪的懸崖。

  ——那個,他曾為她點燃煙火的地方。

  這兒的風,依舊凜冽,如往常般在嶙峋怪石間呼嘯。

  黑暗籠罩著一切,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公主腳下一個踉蹌,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懸崖邊。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掌心,落在已然失去溫度與搏動,變得冰冷的器官上。

  對著它。

  第九皇女言語輕柔,好似在與情郎對話:

  「……十一號,你瞧,我逃出來了,

  「依照你希望的,我沒有死在那座大殿裡,

  「不過——」

  她努力泛起嘴角,

  「本皇女,可不是對你言聽計從、沒有腦子的小女人,

  「……你的殿下,永遠有她自己的考量。」

  哪怕儘量在笑,公主紅唇的弧度,卻依舊同哭泣似的,

  「我要把你的心……

  「種進我的身體裡面,

  「這樣……

  「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對吧?」

  公主伸出手。

  一雙白皙修長,宛如藝術品的纖纖玉手。

  此刻,指尖的皮肉蠕動、拉伸。

  指甲鋒利,刺破了絲絨手套,化為了妖魔的利爪。

  指尖,寒芒爍爍。

  隨即——

  噗嗤!

  她將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笨蛋、這種事情,原來這麼痛啊……」

  鮮血滾燙,噴涌而出,染紅了她的紫金色禮服,染紅了四周幽幽發光的深淵苔蘚。

  黑暗中,紅梅大朵大朵地綻放。

  很疼。

  撕心裂肺,的確是劇疼。

  但她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悶哼。

  相較於的痛苦,公主的神色,更像是一種病態的解脫。

  她在自己的胸腔里摸索,觸碰骨骼,滑過血管。

  最終,尋到了那顆代表著漆黑的晶體——「魔核」。

  「找到了……」

  第九皇女低低一笑,收緊手指,扣住與她生命本源相連的魔核。

  嘶拉——

  血肉被強行剝離,其聲響直叫人牙酸。

  一顆泛著暗紫色光芒的漆黑肉塊,被她生生剜了出來!

  ...這是妖魔的力量之源;

  是深淵皇族的血脈之徵;

  也是,阻礙她和愛人「在一起」的障礙。

  「....滾吧。」

  「……滾吧。」


  她隨手將魔核捏得粉碎,化作一蓬粉塵,而後揚手,將其撒入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然後。

  在逐漸蔓延的血泊中。

  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少女,用俏臉,輕輕蹭了蹭手中的心臟,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來吧……」

  她呢喃著,將他的心臟,填進了自己空空蕩蕩,鮮血汩汩的窟窿里。

  「……永遠在一起,

  「我陪你一起死……

  「陪你一起變作孤魂野鬼,在無間地獄,做一對永世不分離的鬼夫妻……

  「……你沒有拒絕本皇女的權利,

  「我的,王夫先生。」

  這便是公主,為自己擬定的結局。

  畢竟,一個妖魔,怎麼可能依靠一顆人類的心臟活下去呢?

  她感覺到意識漸次模糊,身體逐漸失溫。

  失血過多,眩暈感也與之襲來。

  合上眼前。

  第九皇女抬眸,望向天際,眸中,似乎還映照著煙火的影子。

  「……這次,是你先我一步離開,

  「所以,下輩子,

  「……記得要先找到本皇女。」

  她如此想著。

  如此,等待著。

  不過。

  命運,似乎並未打算施捨她期盼的「安眠」與「重逢」。

  在生與死的邊界,她不知徘徊了多久。

  公主感知著,感知著生機的回歸,感知著魔力的泉涌。

  愕然間,她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

  先是,一道撕裂深淵永夜,璀璨奪目的金色晨曦;

  晨曦存在了一瞬,便急速流轉,化為一片垂暮哀傷的昏黃;

  黃昏亦未長久。

  很快,被更加深沉的夜色吞噬取代。

  第九皇女終於看清。

  自己依舊在懸崖邊,依舊身處深淵。

  ……沒死?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憤恨,直指命運與自身,擠占了她殘存的思緒。

  她感知到,體內奔流著一股,凌駕於一切的磅礴力量……

  甚至,比她的父親,那位統治了妖魔數萬年的深淵主宰,更加深邃,更加恐怖。

  那不是魔力。

  那是……「法則」?

  是執掌萬物終結、萬象歸墟的……「終末」?

  「咚。」

  胸腔內,傳來沉穩有力的搏動。

  他的心臟,在她的身體裡,重新開始了跳動。

  少女掙扎著,從血泊與塵土中爬起。

  她進一步發覺:

  自己猙獰可怖的傷口,竟已完全癒合,肌膚光潔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公主不信邪,再次抬手,劃向脖頸、手腕、心口……

  但,無論她用多大的力氣。

  在身軀上,竟連一道白痕都無法出現,更遑論傷口。

  「……為什麼?

  「為什麼不允許我去找他?!」

  魔女……

  自己成為了所謂的「魔女」嗎?

  她不想!

  她不想!她不想!她不想!!

  她不想變強!

  不想擁有這該死的、不朽的力量!

  她只想要她的儲備糧,只想要她的十一號!

  為什麼連追隨他而去,都成了一種奢望?!

  「……也罷。」

  良久,良久。


  第九皇女像是失了所有情緒,變得平板無波,轉身,望向深淵魔宮。

  「……我要抹除乾淨,

  「將所有傷害過你、逼迫過你、嘲笑過你的垃圾……

  「從這個世界上,抹除乾淨,

  「……讓這種,以同類相食為樂、混亂無序、骯髒無理的種族……

  「死個乾淨。」

  她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沉眠的妖魔們,陸續甦醒。

  然後。

  請他們所有人,來看一場深淵前所未有、也必將絕後的……

  猩紅之雨。

  「終末」的魔女,以最殘暴的方式,踐行了她的權柄。

  她,為妖魔種族帶來了名副其實的「終末」。

  普天之下。

  除了世代隱居人間森林,性情溫順、與世無爭的聖林鹿一族,被她特意留存之外……

  深淵覆滅,雞犬不留。

  昔日喧囂的魔宮,被她用力量滌盪得一塵不染。

  連同血雨的痕跡,也被她親手抹去。

  最後。

  她回到大殿,將妖魔之主的王座碾成齏粉。

  接著。

  她回到寢宮,回到窗邊,拉開椅子,坐下。

  深淵,空蕩蕩。

  絕對的靜謐中。

  她就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坐了好久、好久。

  「……十一號?」

  或許是在幾天後,也或許是在好幾年後。

  公主終於乾澀地開了口。

  呼喚聲在寢宮裡迴蕩,撞在牆壁上,回音陣陣。

  沒有回應。

  「……江臨?」

  還是沒有回應。

  「……笨蛋?

  「……蠢材?

  「……王夫?

  「……」

  這幾個稱謂,反反覆覆,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一遍又一遍,一刻不停。

  仿佛,只要呼喚得足夠頻繁。

  他就會像從前一樣,從某個角落走出來。

  直到,漫長的孤獨侵蝕記憶,讓時間變得模糊錯亂。

  公主的唇齒間,漸漸蹦出一些顛三倒四的詞彙,音色也變得稚嫩飄忽:

  「……我的王夫,你躲著我幹嘛呀?」

  少女歪了歪頭,毛茸茸的耳朵虛虛地點了點,嬌嗔道,

  「今天的緹娜蛋糕呢?

  「本皇女等了好久好久,肚子都餓了,怎麼還沒送來?」

  話音甫落,第九皇女的音色倏然一變。

  她身後羽翼收攏,滿是自恨:

  「……還不是怪本皇女沒用,沒能早些把妖魔殺光殺盡,

  「否則……

  「他又何必、何必犧牲自己……

  「……也怪我,

  「若是本皇女從一開始,就偷偷把他送出深淵,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是不是,也就沒人能傷害到他了?」

  ——「不,不是這樣的,

  「就算送走他,以他的性子,也一定會回來,

  「他犧牲自己,是為了讓我能活下去,好好活著……

  「本皇女……

  「也應該,試著成為像他那樣的人才對,

  「人類,似乎是有輪迴轉世的吧?

  「只要一直活下去,一直試著去護佑弱小的人類,就像他護佑本皇女一樣……

  「終有一天……

  「會不會,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護佑到轉世後的他呢?」

  言語間。

  公主臻首上的鹿角,光芒暗淡。


  不知從何時開始……

  第九皇女只覺得,思緒變得好吵,好亂,好煩。

  像是有三個聲音,三道意識,同時在她的心房裡爭執、哭泣、低語、咆哮……

  撕扯不休。

  ……很討厭。

  甩,都甩不開……

  ……這樣。

  好累。

  是了,十一號,本殿下好累....

  我想……休息一會兒。

  就讓她們吵吧,愛怎麼吵,就怎麼吵。

  本皇女……要睡一會兒。

  就把自己,鎖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夢中的深淵裡……

  短短地,睡上一會兒。

  等我醒了……

  就重新出發,來找你。

  你稍稍等一下……

  很快的。

  很快、

  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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