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沒關係（6k）
月城，異常生物管理局，專員辦公室。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大哥和嫂子準備去納文拉古城觀光？」
雷鳥癱在辦公椅上，黑眼圈沒有消散的跡象。
他身前，雲安安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肯定道：
「雷鳥先生，千真萬確！這是「凜冬」師娘親口說的。」
雷鳥頓頓，心裡咋舌。
這位凜冬嫂子，氣量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居然能一直默默關注著大哥，看著他跟提線閣下朝夕相處，還能忍得住不現身？
他沉默片刻，消化著這個信息。
雷鳥眉頭忽然一挑，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大小姐，我要是沒記錯的話……
「你的學院導師，林崇山，前不久是不是也去納文拉古城了？」
雲安安再次點頭：「嗯，
「不過，也不算出差任務吧，應該算是休假？
「古城那邊不是快要舉辦傳統的「人偶節」了嗎，
「林導師前段時間死裡逃生好幾次，學校就給他批了幾天假，讓他放鬆一下。」
雷鳥摸著下巴，沉吟幾秒，拍板道：「那我也得去一趟。」
雲安安一怔：「欸？
「你這、這才休息了不到一天吧？跑去幹嘛？
「古城現在遊客很多，很吵的。」
雷鳥神色古怪：「主要是林崇山這個人吧，我跟他合作過幾次，
「我總覺得，有這傢伙在場的地方，就容易……出點狀況，
「冬夏森林、「凍時鬼」之亂，哪次沒有他？」
雲安安表情跟著古怪起來：「雷鳥先生，
「你平時，該不會也看《行走的死神小學生》之類的雜書漫畫吧？」
雷鳥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
停頓片刻，他才恍然明白大小姐的弦外之音，擺擺手：
「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這是基於多次任務經驗，以防萬一！」
他正色道：「大小姐你想，
「如果我也在古城，萬一有什麼意外事件，擾了大哥和嫂子的雅興，
「我就能第一時間處理掉，不用勞煩他們二位，
「這樣一來，他們不就能好好旅遊了嗎？」
說完，他追問道：「對了，大哥他們出發了嗎？」
雲安安回憶了一會：「嗯，今早就出發了，估計這會兒都快到了吧。」
「那行，事不宜遲，我現在就打車過去。」
雷鳥說著，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起身就往外走，
「路上，正好還能補個覺，」
-----------------
納文拉古城。
五百年前，這裡曾是北大陸，最宏偉的城池之一。
在那個妖魔與詭物環伺、危機四伏的年代。
納文拉高聳的城牆與強大的守軍，曾庇護了數以萬計的流民與商賈。
直到「領主戰爭」爆發，人類內部的紛爭與背叛，才從內部將這座堅城摧毀。
後來，納文拉得以在原址上重建。
但元氣大傷，輝煌不再。
隨著日、月、星三座新城崛起，成為政治、經濟與魔法文明的新中心。
古老的納文拉便逐漸走向沒落。
一個又一個百年過去。
如今，它褪去了戰略重鎮的肅殺，變成一座以歷史遺蹟著稱的熱門景點。
江臨對這古城如此熟悉，並非因為他是歷史愛好者。
主要是因為，五百年前，關於「洛薇雅」的故事，便是圍繞著這座城池展開的。
這裡的每一條街巷，幾乎都留下過他和人偶洛薇雅的足跡。
「親愛的，你說，我們以前的小家，現在還在嗎？」
古城高大的石砌城門下。
洛薇雅拉著江臨的手，左顧右盼，銀色的髮絲在風中飄動。
她看著摩肩接踵的遊客、琳琅滿目的攤位，稍有驚訝：
「好多人，好多攤位……
「那場大火之後，納文拉從未有這麼熱鬧的時候呢。」
瞧著瞧著，她忽然「噫」了一聲，指著路邊一個賣冷飲的小鋪子：
「親愛的，你看，
「為什麼一瓶清水，能賣到五十塊呀？」
江臨：……
嗯，景區特色。
古今中外，包括異世界皆然。
他握緊洛薇雅小手，在記憶中搜尋著小屋的方位：「怎麼樣，
「想回去看看嗎？看看我們以前的家。」
少女灰藍色的眸子難得亮了起來：「嗯嗯，
「我、我當年在那裡偷偷藏了好多東西呢，都是準備送給人偶師大人的禮物，
「不知道過了這麼久，還在不在……」
江臨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那些禮物或許會不見，
「但我的小洛薇雅還在，
「——這就是我最好、也最珍貴的禮物了。」
洛薇雅：……
人偶小姐垂下頭，纖細的脖頸染上了一層淡粉色。
她微微側過臉，嘴角泛起羞澀的弧度。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回握江臨的手，腳步輕快：「走啦。」
-----------------
當兩人按照記憶，穿過還算熟悉的小巷，來到當年那處偏僻角落時。
眼前的景象，讓江臨有些愕然。
他沒想到。
五百年前，自己和洛薇雅破敗的小屋，歷經滄桑，未被拆除已是奇蹟。
結果。
如今竟然，還被改造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景點？
小屋外牆明顯被修繕過，保留了原始的外觀。
周圍，豎起了木製圍欄；
入口處，設了一個售票亭，上面明碼標價。
赫然，是需要購票才能參觀的「保護性歷史建築」。
看著售票亭前排起的隊伍，洛薇雅顯然沒反應過來，困惑道：
「……為什麼回自己家，也要買票？」
江臨一時間也有些轉不過彎。
——回家要買票，這種事，他倒不是沒聽說過。
穿越前，某個叛國的軟骨頭，晚年想回家看看，也得乖乖掏錢買門票。
只是……
咱們這兒當年，就是一普通小破屋，又不是皇宮。
憑啥也得收錢？
就在這時。
售票處旁，一位穿著景區制服，手持擴音喇叭的女講解員，注意到這邊聚集起了好一些遊客。
而人群中，氣質出眾、容顏絕世的洛薇雅，無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職業本能，讓講解員眼睛一亮。
她立刻調整方向，朝江臨和洛薇雅所在位置靠近。
講解員同時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小喇叭，說道：
「——咳咳，
「各位遠道而來的遊客朋友們，大家好！」
她先是對著江臨和洛薇雅笑了笑。
隨即，目光掃向兩人身後的其他遊客，開始解說：
「我看，不少朋友都是第一次來納文拉古城遊玩吧？
「那麼，大家一定很好奇——」
她側過身，伸手指向身後的小屋，
「——為什麼，這間其貌不揚的小屋子，
「會被單獨保護起來，並且需要支付二十元，才能入內參觀？」
看到遊客們面面相覷，神色好奇，講解員知道吸引力已初具規模。
她故意頓頓，吊足胃口，然後道：「其實，
「根據我們納文拉古城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以及一些文獻佐證——
「這間不起眼的小屋，
「在五百年前，很可能與一位「魔女」的誕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魔女」！
這個詞，瞬間在遊客中激起了驚呼。
人群騷動起來，遊客們神色各異，或驚駭、或懷疑、或興奮。
議論聲嗡然響起，根本停不下來。
「魔女？真的假的？該不會是景區為了吸引遊客編的故事吧？」
「就是啊！你倒是說說，是哪位魔女啊？「凜冬」閣下？「淨穢」閣下？或者是「潮音」閣下？」
「嗤，一看你就沒做好功課。「淨穢」教派的起源地在南大陸，跟北大陸的古城八竿子打不著。」
「對啊，「潮音」閣下的傳說，更是主要流傳於沿海和島嶼地區……」
「……」
講解員沒注意到。
身前，銀髮少女的表情，此刻變得很是微妙。
講解員只是按照流程，繼續說道：「嗨呀！
「朋友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魔法歷史浩如煙海，
「即便存在那麼一兩位未被管理局記錄的魔女，不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嗎？」
這話一出。
不少遊客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興趣大減。
「搞了半天，還是編的故事？」
「切，沒意思。我上次去「古妖故都」旅遊，那邊也編了個類似的故事，比這個還離譜！
「說什麼深淵妖族的公主，屠光了所有妖魔，化為魔女！」
「對對，那個我也聽過！想想就不可能嘛！妖魔是沒什麼親情可言，但哪有殺光全族的道理？邏輯不通。」
「沒錯，我看你這小屋的故事，多半也是編來吸引眼球的吧？」
「走了走了，沒什麼好看的。」
說著，已經有不少人搖頭，準備離開。
不過。
這位講解員，顯然對這一幕司空見慣。
她不慌不忙，從隨身文件夾里，取出一個被透明保護框妥善封存的文件。
「各位遊客朋友們，請留步，請看這裡！」
她提高音量，將那份文件展示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將文件放入一個魔法投影儀中。
儀器啟動，將文件上的文字放大，投射在半空中。
「大家現在看到的，
「是一份有著五百年歷史的私人日記的拓印版本！
「當然，
「日記原件，已被異常生物管理局作為重要文物妥善收藏，
「這是經過許可的拓印件，
「根據考證，
「這本日記記載的時間段，是領主紀491年3月9日至7月21日。
「而它的作者，是當時統治此地的「玫瑰公爵」的獨生愛女，
「——尤菲米亞·德·拉·羅斯小姐！
「這份來自當年統治階層核心成員的親筆記錄，
「正是我們景區敢於提出、
「「此地可能與一位魔女誕生有關」這一說法的歷史依據！」
隨著她的話語，以及空中投影。
遊客們的注意力再次被抓住。
一位學者打扮的中年男子推了推鏡框。
他仔細審視一下防偽印記和水印，點了點頭：
「……確實是管理局檔案館的拓印件。」
是真的？！
這一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點燃。
他們紛紛抬起頭，開始瀏覽半空中，被翻譯成通用語的文字。
——【領主紀491年，3月9日，
【人偶師先生終於結束討伐任務，回家了。
【唉，為什麼父親當初不肯答應我，把觀景樓台修得再高一些呢？
【那樣，我就能一直望著他了。】
……
江臨心頭一跳，暗道不妙。
他拉了拉身邊的少女，壓低聲音：「洛薇雅，
「……我們要不先去別處逛逛？」
洛薇雅偏過頭，露出微笑：「怎麼了，親愛的？是怕我吃醋嗎？」
小寶啊，你最近精神狀態這麼差...
咱們看點輕鬆愉快的東西不好嗎？
江臨還想再勸，卻聽洛薇雅搶先一步道：「其實，我也挺好奇的。」
「好奇什麼？」
洛薇雅望向空中的文字，唇角微彎，「好奇，
「當年高高在上、受盡寵愛的公爵千金，
「在日記里……
「有多嫉妒我這個又爛又破的玩偶。」
「.....」
人偶小姐是在笑吧？
一定是在說笑吧？
...她是不是覺醒了什麼奇怪的癖好？
既然勸不動。
江臨只能暗自嘆氣，硬著頭皮，陪著洛薇雅一起觀看這齣五百年前的「公爵小姐單戀日記」。
嗯。
疑似。
...
——【3月10日，
【人偶師先生今天又帶隊討伐歸來，戰績輝煌，
【聽說，他獨自斬殺了七隻A級的兇惡魔物！
【他明明那麼年輕，為什麼可以這麼強大又耀眼呢？
【唉，今晚父親為他舉辦的慶功舞會，他為什麼又一次拒絕了我的共舞邀請？
【我特意換上了最華麗的禮服，佩戴最珍貴的首飾，可他甚至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
【一定是因為，他家裡那個破舊的人偶吧？
【不過是個機械玩具罷了，又笨拙又陳舊，
【真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把時間花在那東西身上……】
....
「看來，人偶師先生還挺專一的嘛。」
洛薇雅摟住了江臨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他的肩頭，聲音柔柔，聽不出什麼情緒。
後者，老臉一紅。
就單個存檔而言，他都稱得上專一，這點他問心無愧。
說來。
早就提醒過，正經人不要寫日記...
這下隔了五百年，還被拉出來社死。
江臨剛想稍微挺直腰杆。
就聽，人偶小姐接著說道：「親愛的~
「你說，你對神代小姐，還有安格洛斯小姐……，
「是不是也這樣、專一呀？」
江臨：……
可惡！
我那個敏感、自卑、單純又好哄的小洛薇雅去哪兒了？！
這種角度刁鑽的問題，真的是她能想出來的嗎？！
見江臨僵住，表情空白。
洛薇雅沒有繼續追擊，只是淺淺輕笑一聲：
「好啦，不逗你了，
「我們接著看吧，看看這位公爵小姐，還寫了些什麼有趣的心裡話。」
....
——【3月11日，
【好可惡！太可惡了！
【那、那可是我私下請求父親，特意撥給人偶師先生的額外賞金！
【他為什麼連一句感謝都不肯對我說，甚至不肯多看我一眼？
【還轉頭，就把所有的錢，都拿去給那個破爛人偶定製最新型的靈樞關節？！
【他一定是故意的，對吧？
【故意用這種方式來刺激我，引起我的注意？
【明明眼線回報說，
【人偶師先生，最近對那個人偶很冷淡，甚至有些粗暴，算是冷暴力吧……
【可為什麼，他轉頭又為她花這麼多錢？
【這種矛盾的行為……
【果然，他其實是在隱晦地表達，對公爵千金的愛慕，
【卻又因身份差距而苦惱，只好通過折磨替身來宣洩，對吧？
【嗯，一定是的！
【人偶師先生……真是好深的心機，好厲害的手段呢。
【不過……這樣的他，我更、更、更喜歡了……】
-----------------
「洛薇雅……」
目光觸及「冷暴力」三字，江臨一下緊張起來。
他連忙開口，生怕少女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走吧，我們不看了。」
洛薇雅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
少女瞧著投影文字，目光有些失焦。
人偶小姐沉默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要是洛薇雅那時死了就好了。」
江臨：？？？
傻姑娘，你這又是想到了哪裡？
沒等他理清思緒。
洛薇雅已然轉過身，踮起腳尖，用一個吻，封住了他未出口的疑問。
唇分。
她垂著臉，低聲道：「親愛的，
「你……原諒洛薇雅了嗎？」
……哦。
——「要是那時死了就好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江臨頓頓，心頭一堵。
原來。
洛薇雅至今將那場悲劇歸咎於自己？
原來……
這道由江某劃下的傷疤，時至今日，她也沒能真正邁過去？
思緒間，投影翻動。
日記，已經到了下一頁。
....
——【3月12日，
【人偶師先生傷得好重！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萬象共生鬼」這種傳說級的恐怖存在，會毫無前兆，出現在那個礦道？！
【……他居然一個人攔住了祂那麼久，為整個小隊的人爭取到了撤退時間，
【他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嗎？！
【為什麼這樓台這麼矮？我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急死我了！】
....
「尤菲米婭小姐……她真的好喜歡親愛的。」
洛薇雅望著日記，情緒稍低。
少女像是自慚形穢，在遙遠仰望，「我就說嘛，
「如果親愛的娶了她，以後的日子，一定會過得開心又安穩的。」
江臨沉默良久。
然後，他下定了決心，突然開口：「不，那是我故意的。」
人偶小姐一呆，像是沒聽懂：「……欸？」
「「萬象共生鬼」，是我故意引到那裡的，
「重傷，也是我計劃好的。」
江臨乾脆，卸掉所有的偽裝。
既然要為她解開心結。
那麼，這最深、最醜陋的根，也要一併挖出來，曝於日光之下。
「為、為什麼？」洛薇雅怔怔地望著他。
「因為……我想刺激你。」
江臨硬著頭皮，一股腦傾訴著，
「我想看我自卑的小人偶，為了我急得團團轉，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想讓你為我擔心，為我焦慮，一顆心完完全全為我揪緊，
「我更想看看……」
他停頓一下，艱澀道：
「當你發現自己傾盡所有，卻依然無能為力時，
「....我的人偶小姐
「碎掉的模樣。」
....
——【3月13日，
【人偶師先生，死了。
【那個沒用的人偶，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呵——
【為什麼偏偏是「萬象共生鬼」？為什麼是這種無解的創傷？
【人偶，你跪在我面前哭求又有什麼用？
【這世上除了遠在南大陸的淨穢教派，還有誰能從那種存在手下，搶回人偶師先生的命？
【哭，哭，只會哭，
【真讓人……噁心，
【明明、明明你占據了他所有愛意，
【結果呢？你什麼也做不了
【無能的，人偶。】
.....
——【7月，21日，
【她回來了……
【不，不對，回來的這個，真的是「她」嗎？！
【好可怕的氣息……
【比當初那隻傳說級惡鬼，還要恐怖無數倍！
【她周身縈繞的絲線，到底是什麼力量？！
【『想找回人偶師先生的遺體』？
【我們怎麼可能拿得出來？先生的遺體不是在她手裡嗎？
【啊……
【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那一夜的情景：
【人偶她，抬頭望了望天，
【夜幕上的皓月，便在剎那間，化作一輪齒輪！
【隨後，銀線從她身後迸發，撕裂空間，撕開一條縫隙……
【那裡面翻滾的，是惡鬼的氣息！
【那是——「往生界」？！
【這種力量...
【……難道說，人偶她……
【變成「魔女」了嗎？】
.....
「所以……」
江臨吞咽一下。
他逼著自己正視洛薇雅的眼睛：
「該乞求原諒的，一直是我，洛薇雅，
「是我……
「肆意地想要占有你的一切，你的喜怒哀樂，你的全部心神，
「我不滿足於陪伴，
「我想要更極致的、更動盪的情感，
「我要你的每一絲情緒都因我而起，為我而燃，
「……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陰暗、充滿掌控欲的混蛋，
他頓了頓，「這會讓我、很爽。」
對。
養成魔女，見證由自己播種的愛與痛，結出扭曲的果實。
會，很爽。
這便是，玩家江臨的真實。
....
「笨蛋。」
少女緘默。
這緘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終於。
她伸出手，一遍又一遍，摩挲著江臨的手背。
「吶，人偶師大人，」
她輕聲喚道，「看著我。」
江臨依言，轉過身。
入目，是一雙氤氳著水霧的灰藍色美眸。
洛薇雅踮起腳，湊近他的耳廓。
少女溫柔的呼吸，帶著薔薇香，柔柔送進他的耳蝸，烙進他的心底：
「沒關係哦，
「洛薇雅愛著人偶師大人的高尚，
「自然，也會愛著他的自私與虛偽，
「洛薇雅，就是這樣……
「無可救藥地，愛著人偶師大人，
「愛著，
「——全部的，你。」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大哥和嫂子準備去納文拉古城觀光？」
雷鳥癱在辦公椅上，黑眼圈沒有消散的跡象。
他身前，雲安安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肯定道：
「雷鳥先生，千真萬確！這是「凜冬」師娘親口說的。」
雷鳥頓頓，心裡咋舌。
這位凜冬嫂子，氣量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居然能一直默默關注著大哥，看著他跟提線閣下朝夕相處，還能忍得住不現身？
他沉默片刻，消化著這個信息。
雷鳥眉頭忽然一挑，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大小姐，我要是沒記錯的話……
「你的學院導師，林崇山，前不久是不是也去納文拉古城了？」
雲安安再次點頭：「嗯，
「不過，也不算出差任務吧，應該算是休假？
「古城那邊不是快要舉辦傳統的「人偶節」了嗎，
「林導師前段時間死裡逃生好幾次，學校就給他批了幾天假，讓他放鬆一下。」
雷鳥摸著下巴，沉吟幾秒，拍板道：「那我也得去一趟。」
雲安安一怔：「欸？
「你這、這才休息了不到一天吧？跑去幹嘛？
「古城現在遊客很多，很吵的。」
雷鳥神色古怪：「主要是林崇山這個人吧，我跟他合作過幾次，
「我總覺得，有這傢伙在場的地方，就容易……出點狀況，
「冬夏森林、「凍時鬼」之亂，哪次沒有他？」
雲安安表情跟著古怪起來：「雷鳥先生，
「你平時，該不會也看《行走的死神小學生》之類的雜書漫畫吧？」
雷鳥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
停頓片刻，他才恍然明白大小姐的弦外之音，擺擺手：
「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這是基於多次任務經驗，以防萬一！」
他正色道：「大小姐你想，
「如果我也在古城，萬一有什麼意外事件，擾了大哥和嫂子的雅興，
「我就能第一時間處理掉，不用勞煩他們二位，
「這樣一來，他們不就能好好旅遊了嗎？」
說完，他追問道：「對了，大哥他們出發了嗎？」
雲安安回憶了一會：「嗯，今早就出發了，估計這會兒都快到了吧。」
「那行，事不宜遲，我現在就打車過去。」
雷鳥說著，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起身就往外走，
「路上，正好還能補個覺，」
-----------------
納文拉古城。
五百年前，這裡曾是北大陸，最宏偉的城池之一。
在那個妖魔與詭物環伺、危機四伏的年代。
納文拉高聳的城牆與強大的守軍，曾庇護了數以萬計的流民與商賈。
直到「領主戰爭」爆發，人類內部的紛爭與背叛，才從內部將這座堅城摧毀。
後來，納文拉得以在原址上重建。
但元氣大傷，輝煌不再。
隨著日、月、星三座新城崛起，成為政治、經濟與魔法文明的新中心。
古老的納文拉便逐漸走向沒落。
一個又一個百年過去。
如今，它褪去了戰略重鎮的肅殺，變成一座以歷史遺蹟著稱的熱門景點。
江臨對這古城如此熟悉，並非因為他是歷史愛好者。
主要是因為，五百年前，關於「洛薇雅」的故事，便是圍繞著這座城池展開的。
這裡的每一條街巷，幾乎都留下過他和人偶洛薇雅的足跡。
「親愛的，你說，我們以前的小家，現在還在嗎？」
古城高大的石砌城門下。
洛薇雅拉著江臨的手，左顧右盼，銀色的髮絲在風中飄動。
她看著摩肩接踵的遊客、琳琅滿目的攤位，稍有驚訝：
「好多人，好多攤位……
「那場大火之後，納文拉從未有這麼熱鬧的時候呢。」
瞧著瞧著，她忽然「噫」了一聲，指著路邊一個賣冷飲的小鋪子：
「親愛的，你看，
「為什麼一瓶清水，能賣到五十塊呀？」
江臨：……
嗯，景區特色。
古今中外，包括異世界皆然。
他握緊洛薇雅小手，在記憶中搜尋著小屋的方位：「怎麼樣，
「想回去看看嗎？看看我們以前的家。」
少女灰藍色的眸子難得亮了起來：「嗯嗯，
「我、我當年在那裡偷偷藏了好多東西呢，都是準備送給人偶師大人的禮物，
「不知道過了這麼久，還在不在……」
江臨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那些禮物或許會不見，
「但我的小洛薇雅還在，
「——這就是我最好、也最珍貴的禮物了。」
洛薇雅：……
人偶小姐垂下頭，纖細的脖頸染上了一層淡粉色。
她微微側過臉，嘴角泛起羞澀的弧度。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回握江臨的手，腳步輕快：「走啦。」
-----------------
當兩人按照記憶，穿過還算熟悉的小巷，來到當年那處偏僻角落時。
眼前的景象，讓江臨有些愕然。
他沒想到。
五百年前，自己和洛薇雅破敗的小屋，歷經滄桑，未被拆除已是奇蹟。
結果。
如今竟然，還被改造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景點？
小屋外牆明顯被修繕過，保留了原始的外觀。
周圍，豎起了木製圍欄；
入口處，設了一個售票亭，上面明碼標價。
赫然，是需要購票才能參觀的「保護性歷史建築」。
看著售票亭前排起的隊伍，洛薇雅顯然沒反應過來，困惑道：
「……為什麼回自己家，也要買票？」
江臨一時間也有些轉不過彎。
——回家要買票，這種事，他倒不是沒聽說過。
穿越前，某個叛國的軟骨頭，晚年想回家看看，也得乖乖掏錢買門票。
只是……
咱們這兒當年，就是一普通小破屋，又不是皇宮。
憑啥也得收錢？
就在這時。
售票處旁，一位穿著景區制服，手持擴音喇叭的女講解員，注意到這邊聚集起了好一些遊客。
而人群中，氣質出眾、容顏絕世的洛薇雅，無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職業本能，讓講解員眼睛一亮。
她立刻調整方向，朝江臨和洛薇雅所在位置靠近。
講解員同時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小喇叭，說道：
「——咳咳，
「各位遠道而來的遊客朋友們，大家好！」
她先是對著江臨和洛薇雅笑了笑。
隨即，目光掃向兩人身後的其他遊客，開始解說：
「我看，不少朋友都是第一次來納文拉古城遊玩吧？
「那麼，大家一定很好奇——」
她側過身，伸手指向身後的小屋，
「——為什麼，這間其貌不揚的小屋子，
「會被單獨保護起來，並且需要支付二十元，才能入內參觀？」
看到遊客們面面相覷，神色好奇，講解員知道吸引力已初具規模。
她故意頓頓，吊足胃口，然後道：「其實，
「根據我們納文拉古城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以及一些文獻佐證——
「這間不起眼的小屋，
「在五百年前，很可能與一位「魔女」的誕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魔女」！
這個詞，瞬間在遊客中激起了驚呼。
人群騷動起來，遊客們神色各異，或驚駭、或懷疑、或興奮。
議論聲嗡然響起，根本停不下來。
「魔女？真的假的？該不會是景區為了吸引遊客編的故事吧？」
「就是啊！你倒是說說，是哪位魔女啊？「凜冬」閣下？「淨穢」閣下？或者是「潮音」閣下？」
「嗤，一看你就沒做好功課。「淨穢」教派的起源地在南大陸，跟北大陸的古城八竿子打不著。」
「對啊，「潮音」閣下的傳說，更是主要流傳於沿海和島嶼地區……」
「……」
講解員沒注意到。
身前，銀髮少女的表情，此刻變得很是微妙。
講解員只是按照流程，繼續說道：「嗨呀！
「朋友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魔法歷史浩如煙海，
「即便存在那麼一兩位未被管理局記錄的魔女，不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嗎？」
這話一出。
不少遊客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興趣大減。
「搞了半天，還是編的故事？」
「切，沒意思。我上次去「古妖故都」旅遊，那邊也編了個類似的故事，比這個還離譜！
「說什麼深淵妖族的公主，屠光了所有妖魔，化為魔女！」
「對對，那個我也聽過！想想就不可能嘛！妖魔是沒什麼親情可言，但哪有殺光全族的道理？邏輯不通。」
「沒錯，我看你這小屋的故事，多半也是編來吸引眼球的吧？」
「走了走了，沒什麼好看的。」
說著，已經有不少人搖頭，準備離開。
不過。
這位講解員，顯然對這一幕司空見慣。
她不慌不忙，從隨身文件夾里，取出一個被透明保護框妥善封存的文件。
「各位遊客朋友們，請留步，請看這裡！」
她提高音量，將那份文件展示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將文件放入一個魔法投影儀中。
儀器啟動，將文件上的文字放大，投射在半空中。
「大家現在看到的，
「是一份有著五百年歷史的私人日記的拓印版本！
「當然，
「日記原件，已被異常生物管理局作為重要文物妥善收藏，
「這是經過許可的拓印件，
「根據考證，
「這本日記記載的時間段，是領主紀491年3月9日至7月21日。
「而它的作者，是當時統治此地的「玫瑰公爵」的獨生愛女，
「——尤菲米亞·德·拉·羅斯小姐！
「這份來自當年統治階層核心成員的親筆記錄，
「正是我們景區敢於提出、
「「此地可能與一位魔女誕生有關」這一說法的歷史依據！」
隨著她的話語，以及空中投影。
遊客們的注意力再次被抓住。
一位學者打扮的中年男子推了推鏡框。
他仔細審視一下防偽印記和水印，點了點頭：
「……確實是管理局檔案館的拓印件。」
是真的？！
這一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點燃。
他們紛紛抬起頭，開始瀏覽半空中，被翻譯成通用語的文字。
——【領主紀491年，3月9日，
【人偶師先生終於結束討伐任務，回家了。
【唉，為什麼父親當初不肯答應我，把觀景樓台修得再高一些呢？
【那樣，我就能一直望著他了。】
……
江臨心頭一跳，暗道不妙。
他拉了拉身邊的少女，壓低聲音：「洛薇雅，
「……我們要不先去別處逛逛？」
洛薇雅偏過頭，露出微笑：「怎麼了，親愛的？是怕我吃醋嗎？」
小寶啊，你最近精神狀態這麼差...
咱們看點輕鬆愉快的東西不好嗎？
江臨還想再勸，卻聽洛薇雅搶先一步道：「其實，我也挺好奇的。」
「好奇什麼？」
洛薇雅望向空中的文字，唇角微彎，「好奇，
「當年高高在上、受盡寵愛的公爵千金，
「在日記里……
「有多嫉妒我這個又爛又破的玩偶。」
「.....」
人偶小姐是在笑吧？
一定是在說笑吧？
...她是不是覺醒了什麼奇怪的癖好？
既然勸不動。
江臨只能暗自嘆氣，硬著頭皮，陪著洛薇雅一起觀看這齣五百年前的「公爵小姐單戀日記」。
嗯。
疑似。
...
——【3月10日，
【人偶師先生今天又帶隊討伐歸來，戰績輝煌，
【聽說，他獨自斬殺了七隻A級的兇惡魔物！
【他明明那麼年輕，為什麼可以這麼強大又耀眼呢？
【唉，今晚父親為他舉辦的慶功舞會，他為什麼又一次拒絕了我的共舞邀請？
【我特意換上了最華麗的禮服，佩戴最珍貴的首飾，可他甚至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
【一定是因為，他家裡那個破舊的人偶吧？
【不過是個機械玩具罷了，又笨拙又陳舊，
【真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把時間花在那東西身上……】
....
「看來，人偶師先生還挺專一的嘛。」
洛薇雅摟住了江臨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他的肩頭，聲音柔柔，聽不出什麼情緒。
後者，老臉一紅。
就單個存檔而言，他都稱得上專一，這點他問心無愧。
說來。
早就提醒過，正經人不要寫日記...
這下隔了五百年，還被拉出來社死。
江臨剛想稍微挺直腰杆。
就聽，人偶小姐接著說道：「親愛的~
「你說，你對神代小姐，還有安格洛斯小姐……，
「是不是也這樣、專一呀？」
江臨：……
可惡！
我那個敏感、自卑、單純又好哄的小洛薇雅去哪兒了？！
這種角度刁鑽的問題，真的是她能想出來的嗎？！
見江臨僵住，表情空白。
洛薇雅沒有繼續追擊，只是淺淺輕笑一聲：
「好啦，不逗你了，
「我們接著看吧，看看這位公爵小姐，還寫了些什麼有趣的心裡話。」
....
——【3月11日，
【好可惡！太可惡了！
【那、那可是我私下請求父親，特意撥給人偶師先生的額外賞金！
【他為什麼連一句感謝都不肯對我說，甚至不肯多看我一眼？
【還轉頭，就把所有的錢，都拿去給那個破爛人偶定製最新型的靈樞關節？！
【他一定是故意的，對吧？
【故意用這種方式來刺激我，引起我的注意？
【明明眼線回報說，
【人偶師先生，最近對那個人偶很冷淡，甚至有些粗暴，算是冷暴力吧……
【可為什麼，他轉頭又為她花這麼多錢？
【這種矛盾的行為……
【果然，他其實是在隱晦地表達，對公爵千金的愛慕，
【卻又因身份差距而苦惱，只好通過折磨替身來宣洩，對吧？
【嗯，一定是的！
【人偶師先生……真是好深的心機，好厲害的手段呢。
【不過……這樣的他，我更、更、更喜歡了……】
-----------------
「洛薇雅……」
目光觸及「冷暴力」三字，江臨一下緊張起來。
他連忙開口，生怕少女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走吧，我們不看了。」
洛薇雅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
少女瞧著投影文字，目光有些失焦。
人偶小姐沉默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要是洛薇雅那時死了就好了。」
江臨：？？？
傻姑娘，你這又是想到了哪裡？
沒等他理清思緒。
洛薇雅已然轉過身，踮起腳尖，用一個吻，封住了他未出口的疑問。
唇分。
她垂著臉，低聲道：「親愛的，
「你……原諒洛薇雅了嗎？」
……哦。
——「要是那時死了就好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江臨頓頓，心頭一堵。
原來。
洛薇雅至今將那場悲劇歸咎於自己？
原來……
這道由江某劃下的傷疤，時至今日，她也沒能真正邁過去？
思緒間，投影翻動。
日記，已經到了下一頁。
....
——【3月12日，
【人偶師先生傷得好重！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萬象共生鬼」這種傳說級的恐怖存在，會毫無前兆，出現在那個礦道？！
【……他居然一個人攔住了祂那麼久，為整個小隊的人爭取到了撤退時間，
【他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嗎？！
【為什麼這樓台這麼矮？我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急死我了！】
....
「尤菲米婭小姐……她真的好喜歡親愛的。」
洛薇雅望著日記，情緒稍低。
少女像是自慚形穢，在遙遠仰望，「我就說嘛，
「如果親愛的娶了她，以後的日子，一定會過得開心又安穩的。」
江臨沉默良久。
然後，他下定了決心，突然開口：「不，那是我故意的。」
人偶小姐一呆，像是沒聽懂：「……欸？」
「「萬象共生鬼」，是我故意引到那裡的，
「重傷，也是我計劃好的。」
江臨乾脆，卸掉所有的偽裝。
既然要為她解開心結。
那麼，這最深、最醜陋的根，也要一併挖出來，曝於日光之下。
「為、為什麼？」洛薇雅怔怔地望著他。
「因為……我想刺激你。」
江臨硬著頭皮，一股腦傾訴著，
「我想看我自卑的小人偶，為了我急得團團轉，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想讓你為我擔心，為我焦慮，一顆心完完全全為我揪緊，
「我更想看看……」
他停頓一下，艱澀道：
「當你發現自己傾盡所有，卻依然無能為力時，
「....我的人偶小姐
「碎掉的模樣。」
....
——【3月13日，
【人偶師先生，死了。
【那個沒用的人偶，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呵——
【為什麼偏偏是「萬象共生鬼」？為什麼是這種無解的創傷？
【人偶，你跪在我面前哭求又有什麼用？
【這世上除了遠在南大陸的淨穢教派，還有誰能從那種存在手下，搶回人偶師先生的命？
【哭，哭，只會哭，
【真讓人……噁心，
【明明、明明你占據了他所有愛意，
【結果呢？你什麼也做不了
【無能的，人偶。】
.....
——【7月，21日，
【她回來了……
【不，不對，回來的這個，真的是「她」嗎？！
【好可怕的氣息……
【比當初那隻傳說級惡鬼，還要恐怖無數倍！
【她周身縈繞的絲線，到底是什麼力量？！
【『想找回人偶師先生的遺體』？
【我們怎麼可能拿得出來？先生的遺體不是在她手裡嗎？
【啊……
【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那一夜的情景：
【人偶她，抬頭望了望天，
【夜幕上的皓月，便在剎那間，化作一輪齒輪！
【隨後，銀線從她身後迸發，撕裂空間，撕開一條縫隙……
【那裡面翻滾的，是惡鬼的氣息！
【那是——「往生界」？！
【這種力量...
【……難道說，人偶她……
【變成「魔女」了嗎？】
.....
「所以……」
江臨吞咽一下。
他逼著自己正視洛薇雅的眼睛：
「該乞求原諒的，一直是我，洛薇雅，
「是我……
「肆意地想要占有你的一切，你的喜怒哀樂，你的全部心神，
「我不滿足於陪伴，
「我想要更極致的、更動盪的情感，
「我要你的每一絲情緒都因我而起，為我而燃，
「……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陰暗、充滿掌控欲的混蛋，
他頓了頓，「這會讓我、很爽。」
對。
養成魔女，見證由自己播種的愛與痛，結出扭曲的果實。
會，很爽。
這便是，玩家江臨的真實。
....
「笨蛋。」
少女緘默。
這緘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終於。
她伸出手，一遍又一遍，摩挲著江臨的手背。
「吶，人偶師大人，」
她輕聲喚道，「看著我。」
江臨依言，轉過身。
入目，是一雙氤氳著水霧的灰藍色美眸。
洛薇雅踮起腳，湊近他的耳廓。
少女溫柔的呼吸，帶著薔薇香，柔柔送進他的耳蝸，烙進他的心底：
「沒關係哦，
「洛薇雅愛著人偶師大人的高尚，
「自然，也會愛著他的自私與虛偽，
「洛薇雅，就是這樣……
「無可救藥地，愛著人偶師大人，
「愛著，
「——全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