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凜冬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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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種意義上說。

  這是神代雪音,第一次看見雨。

  很久以前,山巔的雪巫女,一生都被困在神社。

  日復一日,她只能對著神像祈禱,在靜如墳墓的神殿中,從晨光微熹,坐到暮色四合。

  她也曾遙望,山腳下,人間星星點點的燈火,與偶爾升起的煙花。

  卻從未親身聽過,集市的熱鬧喧囂。

  她的世界,是單調的雪白。

  後來,山巔的魔女,寸步未曾離開過這苦寒之地。

  日復一日,她守著神像懺悔,在親手揮灑的的風雪中,從新月懸空,待到殘月西沉。

  她不再渴望春櫻、夏荷、秋楓,只祈求內心能獲得一絲安寧。

  她的心頭,是比冰川更加空洞的茫茫。

  直到一個迷路的旅人,莽撞闖入。

  他頭一次,為她白茫茫的世界,帶來紛繁的色彩;

  後來,又親手將其帶走。

  ……

  「打擾了,巫女小姐。請問,有熱水嗎?」

  少年穿著樣式古怪的衣服,背著又大又丑的行囊,竟就那樣隨意,盤腿坐在神像對面。

  他的鼻尖凍得發紅,嘴裡呵出白氣:

  「這兒實在太冷,我試了半天都生不起火,連水壺都凍成冰坨子了。」

  起初,神代雪音是抗拒的。

  這個自稱在「極限挑戰」,卻不幸迷路的笨蛋旅人,太喧鬧,太無禮,也太……鮮活。

  與神社死寂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對於神像,沒有應有的敬畏與謙卑。

  ……現在想來才明白,他並非不敬神明。

  他只是單純不喜歡這座神社所供奉的「神明」罷了。

  所以,後來。

  在他離開後,巫女偷偷將神像,換成了他故土文化中,被奉為正神的存在。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神代雪音記得。

  自己,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很冷:

  「……暖過身子後,還請您立刻離開。神社不接待褻瀆神明之人。」

  聞言。

  那旅人渾不在意,拋著手中紅艷艷的果子,很是不羈:

  「褻瀆?

  「可是,巫女小姐世世代代、用生命餵養著封印法陣……

  「這麼多年過去,也沒見會冬山的風雪停下來?

  「與其,拜這尊耳朵聾的神明,不如拜我試試?

  「說不定我更靈驗呢?」

  第一次。

  生平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對她說出這樣的話。

  自己當時,是太過震驚?

  還是,被這離經叛道的言論氣到失語?

  總之,巫女怔在原地,竟一時語塞,沒找到反駁的由頭。

  ……或許,也因為這個可惡的旅人,根本就沒給她組織語言的機會。

  只見他手腕一抖,將紅艷艷的果子朝她拋來:

  「喏,這叫草莓,沒吃過吧?嘗嘗看。」

  巫女下意識伸手接住,半懵懂地將草莓含入口中。

  酸甜冰涼的汁液,在舌尖綻開的瞬間。

  旅人已像變戲法似的,從他醜陋的大背包里,接二連三,掏出更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一股腦朝她砸來:

  「這是巧克力,用可可豆做的,特別甜;

  「這個叫蜜雪冰城,試試?

  「拿著,烤龍蝦!這可是深海的東西,我費了老大勁才弄到的,

  「這是玉米,沒見過這麼大的米粒吧?烤著吃可香了;

  「哦對了,還有櫻花種子——記住哈,它原產喜馬拉雅山麓,以後要是開花了,可千萬別說,它是會冬神社土生土長的東西;

  「……」

  一件,接著一件。


  種種小東西,跟他本人一樣,熱情得讓人措手不及。

  巫女手忙腳亂地接著,懷裡,很快堆滿各種她從未見過食物與物件。

  視野中,還有更多東西、在半空中劃著名弧線,朝她飛來。

  於是,她有些惱了。

  「您……您認為用這些奇形怪狀的小玩意,就可以收買一位巫女嗎?」

  話音剛落。

  眼下,雜亂的飛行物終於落定。

  而旅人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長紅繩。

  只見他手指翻飛穿梭。

  眨眼間,普通的紅繩,竟在他指尖構成一座結構精巧……「城牆」?

  「……這是什麼?」

  巫女被精巧的手藝吸引,下意識問道。

  旅人得意一笑,手指再次翻動。

  「城牆」瞬間解體,又在幾個勾挑下,變成另一個奇異高聳的幾何結構。

  他解釋道:

  「這個,叫翻花繩,

  「剛才那個,叫玄武門,

  「現在這個,叫艾菲爾鐵塔。」

  彼時,神代雪音沒忍住,小聲嘟囔一句:

  「……前一個名字尚可,這塔的名字,好生奇怪。」

  旅人只笑著,側躺回坐墊,晃晃結滿白霜的水壺:

  「想親眼去看看嗎?」

  「……看什麼?」

  「真正的城門,和真正的鐵塔;比這繩子編出來的,要壯觀一萬倍。」

  「……有、有一點想吧。」

  「行!」

  旅人一拍手,「那我帶你去看。」

  他話鋒一轉,又晃晃水壺:

  「不過嘛……,

  「在出發之前,

  「尊敬的巫女小姐,能不能,先賞我一碗熱水?」

  ......

  後來,神代雪音才知道。

  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玄武門。

  那座「艾菲爾鐵塔」,估計也遠在異世界。

  可是,旅人卻能將它們描繪得那麼真實,那麼栩栩如生,仿佛他真去過那些地方遊玩似的。

  「……外面的世界,一定非常美吧。」

  懷著這樣的憧憬。

  巫女開始試著,跟旅人學習翻花繩。

  只要建築、風景,能通過一根簡單的紅繩,在自己指尖呈現。

  就好似……自己也親自去那廣闊天地間,看了一眼。

  不過呢。

  翻花繩,比她想像中要難一些。

  巫女能輕鬆地編出「星星」和「長江大橋」。

  可每當旅人教她更複雜的「泰姬陵」「流星」或者「富士山」時。

  她的手指就像打了結,怎麼也學不會那繁複的步驟。

  或許,是因為一次次請教;

  又或許,是因為孤寂歲月里、突然出現的陪伴。

  神代雪音不知不覺間,對旅人卸下了心防,甚至生出一些小小的任性。

  「……江臨君,這個實在太難了,

  「你不是有櫻花種子嗎?

  「可不可以、試著在神社旁邊,種下一棵?」

  旅人聽了,只笑她的異想天開:

  「在會冬山這種終年苦寒的鬼地方,種出櫻花?」

  他搖搖頭:「這就像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是不可能實現的幻想。」

  巫女有些失落。

  她想說,其實,自己可以勉強控制一小片風雪。

  或許,可以營造出一處小小的庇護所。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大抵的確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第二天清晨。


  當她揉著惺忪睡眼,如往常推開木窗,想要迎接又一個雪日時。

  第一眼,便看見那個總是把「褻瀆」「幻想」掛在嘴邊的旅人:

  他背對她,站在神社後方的荒地,身上沾滿泥濘與雪沫。

  他竟然,在鏟雪?

  不僅鏟開了積雪,還在奮力挖掘著堅如鐵石的凍土?

  在這種地方,開墾出一小塊土地,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

  神代雪音看著他偷偷將一粒種子,埋進土坑裡。

  她下意識開口。

  由於剛醒,巫女聲音微啞:「……江臨君,

  「你昨天不是還說,這裡不可能種出櫻花嗎?

  「何必,如此為難自己?」

  巫女心中一軟,連忙端了一碗熱湯過去。

  現在想來,那種情緒,大概就是「心疼」吧?

  ……也,說來,當時江臨君的反應,可真是有趣。

  旅人接過湯碗,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嘴裡卻還在逞強:

  「……我這櫻花種子不一樣,是系——是轉基因的,特別抗凍;萬一它就活了呢?到時候,還能給你一個驚喜。」

  「轉基因」,就能對抗凜冬嗎?

  神代雪音心裡知道,他啊,不過是在嘴硬,在尋找一個笨拙的藉口。

  不過,她並沒有拆穿他。

  巫女站在他身邊,看著被點點掩埋的土坑,心中,仿佛也有一顆種子悄然落土。

  她想,這樣也好。

  在茫茫無際的雪山上,有一個人願意為你揮汗如雨,鏟開積雪與凍土,種下一棵或許永遠不會開花的樹。

  這樣笨拙的溫柔……

  也好。

  旅人最終,的確沒能種出櫻花。

  但其實,他早已將春天的願景,連同一份情愫,種在了巫女的心壤里。

  .....

  「這種鬼地方,我真是呆夠了!」

  說這話時,旅人一腳,踢翻了神龕前的青花陶罐。

  那是,他之前送給她的。

  這個繪著春日櫻景的陶罐,神代雪音非常喜歡,每日都會擦拭。

  陶罐碎裂的聲響,刺耳極了。

  巫女當時只以為,是永無止境的暴風雪,終於讓旅人承受不住。

  她試著擁抱他、安撫他,剛只開口:「臨君——」

  怎料,她的手被旅人一把甩開。

  他轉過頭,煩躁著冷聲道:「我說,我呆夠了!聽明白了嗎?

  「你信仰的這些破石頭,它們能殺死惡鬼嗎?

  「能給你帶來溫飽和快樂嗎?

  「能帶你離開這個冰窖,去看你想見的城門和鐵塔嗎?」

  他每一質問。

  就會有一柄重錘,砸在少女毫無防備的心上。

  神代雪音,當時完全懵了。

  忘了反駁,忘了哭泣,甚至忘了呼吸。

  她只愣愣地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這樣,看著:

  看著他,推翻了她自幼悉心照料的祭壇;

  看著他,砸碎了她虔誠供奉的神像。

  碎石與木屑紛飛,神殿內一片狼藉。

  廢墟之上,旅人仿佛對她的崩潰毫無察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的語調,依舊冰冷刺骨:

  「這種連一朵花都開不出來的鬼地方……

  「誰要在這裡陪你白頭偕老?

  「我要走了;去一個有陽光、有花香、有四季的地方。」

  他說出這話時,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現在的神代雪音知道。

  他,是演的。

  他必須演得絕情,演得真實。

  ……可他真的,太會演了。


  自己當時,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能察覺到。

  ……

  既然走得決絕。

  你,又為什麼還要回來?

  「淨雪儀式」那天。

  神代雪音看見本應遠走他鄉的少年,去而復返,再次出現在神社前時。

  她的第一反應,是驚喜。

  是純粹的驚喜。

  「淨雪儀式」,是封印「凍時鬼」必須的行徑。

  雖然,數百年來,每一次儀式完成後,當代的「雪巫女」都會消失無蹤。

  ——或許,就是離開這個世界了吧?

  神代雪音想,能在徹底消失之前,再看他一眼,……也好。

  她心裡,是歡喜的。

  不夠……

  為什麼你一併帶回來的,還有熊熊燃燒的火把?還有濃油?

  「我早就想燒了這破神社。」

  旅人,對著她驚慌與不解的眼睛,聲調還是那麼冷。

  巫女連忙說:「不能燒,這樣會破壞儀式,釋放惡鬼!」

  他,置若罔聞。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像被執念支配的惡魔。

  旅人不顧一切地突破重重防線,哪怕被冰錐劃傷,被衝擊得踉蹌吐血,也偏要點燃這場烈火。

  神代雪音,思緒一片混亂。

  不可以……

  放出惡鬼,會害死山下無數的人。

  可是……

  她也絕不想傷害臨君。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對、對了……就暫時把他凍住吧。

  用冰棺,暫時禁錮他的行動。

  等到儀式順利完成,在自己徹底消失前,再解開冰封,放他自由。

  自己、自己一定能精確控制魔力,不會讓他受傷。

  一定可以。

  這樣想著。

  巫女含著淚,喚起雪花與寒冰。

  烈焰,沖天而起;火光,四處蔓延。

  燃燒中,一座冰棺迅速凝結,將少年封印其中。

  就在冰棺即將合攏的剎那。

  巫女透過冰層看見——

  旅人,居然笑了。

  不似初遇時,玩世不恭的微笑;

  也不同於種櫻花時,彆扭的笑意。

  那笑容里,混著計劃得逞的欣慰,以及....深深的眷戀。

  他仿佛在說:

  「太好了。」

  「……雪音,沒事了。」

  那一刻,巫女仿佛被神靈、賜予了讀心的能力。

  只不過……

  這份饋贈,來得太遲,太遲。

  ……

  在看到他的遺書時,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為什麼,他會死?

  為什麼,他寧願精心編織騙局,也不肯告訴自己真相?

  為什麼,他會認為,在自己心中,那座空洞的神社,會比活生生的他更加重要?

  雪音不知道。

  真的,

  一點也不知道啊……

  是的。

  風雪散盡,永冬終結。

  山巔的凍土下,生命在萌動,陽光變得溫暖又慷慨。

  但……

  「凜冬魔女」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她伸手,招來風雪,重新將會冬山籠罩在白色寂靜中;

  她重建神殿,將自己囚禁於此,再不踏出山門半步。

  神代雪音,只是守著那粒的櫻花種子,等它發芽,等它成長,等它開花。

  等著或許有朝一日,她能鼓起勇氣,拾起一朵櫻花。


  像世間最普通的少女一樣,一片一片撕下花瓣,痴痴地數著:

  「他會原諒我」,「他不會原諒我」,「會」,「不會」……

  櫻花,沒有盛開的那一天。

  或許,是因為:

  巫女她,至今也無法原諒自己;

  也,根本不敢,去奢求他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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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臨君,你真的忘了我了嗎?」

  神代雪音在等,等少年的回答。

  雖然。

  「是」,或者「不是」;

  「記得」,或者「不記得」;

  「實話」,或者「謊言」。

  對她而言,其實也並不重要。

  因為她,就是如此、如此地,愛著他。

  從櫻花未曾綻放的凜冬,到永恆寂靜的雪落。

  .....自始至終。

  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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