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舊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起錨。」

  蘇林的聲音穿過甲板。

  沒有迴響。

  三千米深海的寂靜把一切多餘的聲波全部吃乾淨了。

  張啟山轉身走進駕駛室。

  他的軍靴踩在鋼板上。

  法印上那道被啃掉三分之一的暗金裂紋在袖口下若隱若現。

  他沒看。

  他擰開通訊器的旋鈕。

  「全艦注意,撤離海底,定海鎮淵柱切換托舉模式。」

  三艘暗金戰艦的龍骨同時傳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船底嵌入的鎮淵柱紋路亮起紫金微光。

  斥力場從下方生成。

  戰艦緩緩脫離青銅祭壇的地面。

  蘇林站在旗艦艦艏。

  他的右手搭在斬龍劍胚的劍格上。

  劍身沒有出鞘。

  紫金雷紋安靜地伏在劍鞘表面。

  不再跳動。

  不再震顫。

  他抬起左手。

  五指張開。

  收。

  千米真空劍域的邊界開始收縮。

  海水湧進來。

  不是萬噸黑水的暴力倒灌。

  深藍色的潔淨海水從劍域邊緣極其溫和地合攏。

  如同一隻巨手在緩慢收攏指頭。

  每向內推進一米,就有一層空氣被海水替代。

  戰艦周圍重新被海水包裹。

  但避水訣的金膜依然運轉。

  艦體與海水之間隔著一層流動的空氣薄殼。

  艦隊開始上浮。

  三千米。

  兩千五百米。

  兩千米。

  上浮過程中,張日山端著衝鋒鎗站在左舷。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下方正在遠去的海底遺城。

  遺城的輪廓在深藍色的海水中逐漸模糊。

  青銅城牆上那些乾枯脫落的黑色骨珊瑚殘跡隨洋流緩緩飄散。

  暗金色的磚面在探照燈尾光中閃了最後一下。

  然後沉入黑暗。

  看不見了。

  一千五百米。

  一千米。

  水壓在遞減。

  艦體不再承受深海的極端應力。

  之前被海壓擠出的微小變形正在金屬彈性的作用下自行恢復。

  艙壁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霍靈曦坐在甲板的彈藥箱上。

  太陰玄水珠安靜地懸在她掌心上方三寸。

  幽藍微光穩定。

  不再閃爍。

  她的月白旗袍上還殘留著一些乾涸的黑色痕跡。

  深淵膿血的殘餘。

  太陰寒氣已經把它們凍成了粉末狀的薄殼。

  海風一吹就會簌簌剝落。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光來了。

  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亮藍。

  陽光穿透水層。

  在艦體表面投下搖曳的光斑。

  旗艦的艦艏率先破出水面。

  大量的白色水花從暗金色的船頭兩側炸開。

  戰艦從海面下方猛地彈射而出。

  沉重的鋼鐵艦體拍在洋面上。

  激起數丈高的浪花。

  第二艘。

  第三艘。

  三艘暗金戰艦依次破海。

  張啟山從駕駛室走出來。


  他站在艦橋上抬頭。

  天空變了。

  進入這片海域時那種慘白的、死氣沉沉的天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北太平洋晴空。

  湛藍色。

  有雲。

  陽光從雲層縫隙中落下來。

  在海面上鋪開大片的光帶。

  海水也變了。

  之前那種漆黑的、散發腐臭的死海不存在了。

  洋面是正常的深藍色。

  有浪。

  有風。

  有鹹濕的水汽。

  齊鐵嘴扶著欄杆站起來。

  他的腿還有點軟。

  但眼睛很亮。

  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艦隊右側三百米外。

  一艘鏽跡斑斑的幽靈帆船正在下沉。

  船體結構在失去深淵穢氣的支撐後開始加速腐朽。

  千年的木材在幾秒內走完了正常的朽爛過程。

  桅杆折斷。

  船殼碎裂。

  散架成一堆無法辨認來歷的爛木頭。

  再遠處。

  更多的幽靈船在同步分解。

  東洋巡洋艦的鐵殼。

  宋代的官船殘骸。

  唐代的海貿大舶。

  甚至還有幾隻齊鐵嘴完全無法辨認年代的獨木舟。

  全部在沉。

  萬年積壓在這片海域的高維污染被蘇林從源頭抹除後,所有依附於污染而存在的異常現象集體失效。

  幽靈船群是最後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齊鐵嘴看著最後一艘幽靈船——一隻掛著殘破黑帆的雙桅船——緩緩沒入藍色的海面。

  湧起一個很小的漩渦。

  漩渦轉了兩圈。

  平了。

  洋面上乾乾淨淨。

  沒了。

  全沒了。

  齊鐵嘴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聲說了句話。

  沒讓任何人聽見。

  「媽的,活久見。」

  蘇林站在旗艦最前端。

  海風吹過來。

  白色雪貂風衣上的紫金紋路在陽光下流轉。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

  右手搭在腰間劍格上。

  斬龍劍胚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極短的震鳴。

  不是警告。

  不是感應。

  更像是一聲嘆息。

  然後它徹底安靜了。

  從長白山地表雪原上第一次指向東北方向開始。

  到長白山地底斷手。

  到長沙礦山脊骨。

  到巴乃古樓心臟。

  到太平洋海底主魂。

  所有的深淵碎片。

  一件不剩。

  全部抹除。

  斬龍劍胚「感應深淵殘肢」的使命結束了。

  蘇林低頭看了一眼沉寂的劍身。

  沒有說話。

  他的左手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青銅鑰匙。

  指甲蓋大小。

  極其古舊。

  通體暗綠。

  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

  表面的紋路極其細密。

  不是裝飾。

  是一種功能性的幾何結構。

  和萬年前記憶中那口地核深處的青銅棺槨封印上的紋路完全吻合。


  這是他吞噬深淵本源核晶時一併獲取的東西。

  核晶是主魂的命。

  這枚鑰匙是主魂的記憶碎片中殘留的最後一條信息。

  一條關於「主人」的信息。

  邪神不是終點。

  邪神只是外皮。

  棺槨里的那個東西才是。

  蘇林把鑰匙放回口袋。

  動作很自然。

  沒有刻意隱藏。

  也沒有向任何人展示。

  張啟山走到身後五步的位置。

  他開口。

  「主子,航線已設定,全速返航,預計四十三小時抵達長沙外海。」

  蘇林沒回頭。

  「嗯。」

  張啟山猶豫了半秒。

  「長白山那邊,關三刀來了電報。關外三十七處暗樁已拔除三十一處,剩餘六處在深山裡,他說最遲三天收拾乾淨。」

  蘇林依然沒回頭。

  「嗯。」

  張啟山閉嘴了。

  他知道主子不想說話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他轉身回駕駛室。

  甲板上安靜了。

  齊鐵嘴靠在煙囪根部的鋼板上。

  他閉著眼。

  新覺醒的靈覺在腦中自行運轉。

  他沒有刻意使用它。

  但信息還是會自動湧進來。

  海風的風速。

  洋流的走向。

  鋼板的溫度梯度。

  然後他感知到了別的東西。

  西北方向。

  極遠。

  遠到他無法判斷具體距離。

  可能是幾千公里。

  也可能更遠。

  那個方向是神州大陸。

  一縷氣息。

  極其微弱。

  比絲線還細。

  如果不是他在海底泡了太久的高維藥浴,這輩子都不可能感知得到。

  那縷氣息不是深淵的味道。

  深淵的穢氣是腐爛的、暴戾的、外放的。

  這個不一樣。

  它極其沉靜。

  沉到了骨頭裡。

  像一塊埋在地底不知道多少萬年的石頭。

  沒有攻擊性。

  沒有波動。

  只有存在本身。

  但「存在本身」這四個字給齊鐵嘴帶來的壓迫感,比他在海底直面深淵主魂時還要重。

  他的後背瞬間濕透了。

  齊鐵嘴睜開眼。

  他攥緊袖口裡的三枚銅錢,用力攥了五秒。

  鬆開。

  又攥緊。

  他轉頭看向艦艏。

  蘇林的白色背影在海風中紋絲不動。

  齊鐵嘴張了張嘴。

  沒出聲。

  他把感知到的東西壓了回去。

  可能是錯覺。

  剛從三千米深海爬上來。

  靈覺初開。

  判斷不准很正常。

  齊鐵嘴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銅錢塞回袖口深處。

  閉上眼。

  不再主動感知任何方向。

  戰艦全速前行。

  艦艏劈開北太平洋的海浪。

  白色的V字形浪花向兩側翻卷。

  蘇林閉著眼靠在艦艏的欄杆上。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向腦後。


  他的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指腹在那枚古舊的青銅鑰匙表面緩慢摩挲。

  鑰匙很涼。

  比海風還涼。

  萬年前的記憶在腦海深處沉浮。

  那口棺槨。

  那個幾何符號。

  那個以百年為周期的呼吸。

  他殺了一萬年的只是一張皮。

  皮底下的東西還在睡。

  但呼吸頻率變了。

  萬年前他蹲在邪神空殼旁邊聽到的呼吸是每數百年一次吸氣。

  吞噬核晶時獲取的最新信息顯示——那個頻率已經縮短到了每五十年一次。

  它在加速醒來。

  蘇林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滿足。

  不是冷笑。

  不是蔑視。

  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窩點之後的、極度平靜的滿足。

  萬年舊帳。

  清完了。

  新的那一本。

  他低頭看了一眼口袋中鑰匙的輪廓。

  早就翻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