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蔓延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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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年陣道宗半個宗門的戰力傾巢而出,殺進了一座連牌匾都快爛透的小宗門。

  無人在意。

  正魔交鋒的年頭,這種事天天都在發生,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連被吃的資格都沒有,直接碾成泥。

  但誰也沒想到。

  那座破得連三流都算不上的劍神宗裡頭,竟然藏著數千年前天下第一宗門——天道宗的核心傳承。

  消息傳出去的那天,整個修道界炸了鍋。

  茶館裡吵翻了天,各大宗門的密信滿天飛,連那些平日裡縮在深山老林里裝死的隱世老怪物都睜開了眼。

  一夜之間,本身就是一流正道宗門的陣道宗,在整個修道界如日中天。

  僅僅幾年。

  幾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讓一個宗門從雲端跌入深淵,也足夠讓另一個宗門從泥里爬上神壇。

  修道界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陣道宗準備討伐魔道,重振正道之風。

  消息傳到魔道那邊,笑的人比罵的人多。

  「正道....哈哈.....這群愣頭青還沒死完啊。」

  「打了這麼多年,哪次不是我們贏?」

  「要不打幾回假賽吧....要不然我都怕真給他們打沒了。」

  「以戰養戰懂不懂,他們拿頭跟我們打?」

  六大魔宗之一的天煞宗宗主甚至放話——正道若敢來,她親自下山迎客。

  所有人都在討論勝負。

  有人唱衰,說魔道底蘊雄厚,以戰養戰兇殘無比,陣道宗雖然得了天道宗傳承,但消化傳承需要時間,真打起來勝算不大。

  有人滿懷信心,說魔道那邊內訌嚴重,六大宗門互相看不順眼,只要陣道宗能拖住天煞宗,其餘魔宗絕對會暗中使絆子。

  還有人兩不相幫,蹲在茶館裡嗑瓜子看熱鬧,賭盤都開出來了——天煞宗贏,賠率一賠二點五。

  討論聲愈發激烈。

  直到——開戰那天........

  據知情者所言。

  那天天煞宗傾巢而出。

  黑壓壓的靈力道船橫渡虛空,遮天蔽日,船身上刻著的煞氣符文在雲層里拖出一條條猩紅的尾跡。

  萬魂幡展開,陰風裹挾著數以萬計的亡魂嘶吼,天地變色。

  天煞宗宗主親自坐鎮旗艦,身後是率領的魔修,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胚。

  宗主負手而立,漆黑的斗篷在罡風中獵獵作響,腳下踩著的是由萬千怨魂鑄成的骨台。

  那架勢,說是要滅一個宗門,倒不如說是要把那正道一鍋端。

  然後.....她們遇上了陣道宗宗主。

  一人、一劍。

  鋪天蓋地的殺陣、直入雲霄的靈力。

  將道船、萬魂幡、魔道精銳,連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天煞宗宗主,一併淹沒在鮮血里。

  沒有撐過十招。

  巔峰大神通境的天煞宗宗主,在那柄古劍面前,甚至沒有撐過十招。

  一天。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茶館裡的瓜子掉了一地,沒人撿。

  之後陣道宗宗主又對著其他魔道宗門發起宗門之戰。

  天煞宗、幽冥宗、風泣門......

  所有的畫面都是一樣的。

  殺陣、洪流、一人、一劍....

  那個女孩手持著一柄上古道兵,法陣跟不要命一樣地放,靈力透支了就吞丹,丹吞完了就燒血,血燒乾了就燃命。

  六大魔宗被滅了三個。

  整個修道界瘋了。

  所有人都確信了一件事——陣道宗宗主突破了破虛境。

  其餘三個宗門以轉輪宗為首抱團對抗,龜縮不出。

  陣道宗宗主攻不進去。

  於是她轉頭,開始清剿其他散落的魔門。

  大的小的,有名的沒名的,一個不留。


  愣是有一種不把魔門殺絕不罷休的架勢。

  ————

  「咳!咳!!咳咳咳!!!」

  一口口鮮血被她咳出來,濺在劍刃上,順著劍身的紋路往下淌,和那些還沒幹透的別人的血混在一起。

  「宗主!你的身體已經——」

  「滾!!!」

  女孩一把甩開想要阻止自己的長老,赤紅的雙目滿是血絲,卻依然將那柄【誅仙劍】高高舉起。

  望著身下想要逃竄的魔道弟子,嘴角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一道鮮紅的法陣瞬間從哪【誅仙劍】劍尖綻放!

  「劍陣——誅邪斷魂!!!」

  慘叫聲、求饒聲、謾罵、詛咒.....

  所有的聲音都在那從天而降的一波又一波的恐怖劍氣洪流轟殺!

  「哈.....哈.....嘔——」

  女孩喘息著,捂著嘴又是一口口血被她嘔出來,這次的血卻沒有一絲血色,只剩下暗淡的漆黑。

  「宗主大人!你這下去身體會扛不住的!」

  「不要用那把魔劍了!」

  ........

  噌——!

  身後,那剛剛滿臉擔憂的弟子頭顱落下。

  「帶人下去....一個也不要留。」

  頭也沒回,她便直起身子,頭也不回的離開。

  剩下的人呆愣在原地,看著地上還在滾動的頭顱,抿了抿嘴,沒說什麼。

  轉身,下山,收割殘兵。

  好似已經司空見慣。

  ————

  「自從那天之後,宗主是真瘋了。」

  「可不是,整天一句話不說,除了殺就是閉關,除了閉關就是殺。」

  「我有時候都懷疑……宗主是不是已經入魔了。」

  兩個陣道宗弟子路過腳下一處還冒著煙的廢墟,往裡頭掃了一眼。

  其中一個蹲下去,想掰開壓在上面的碎石看看底下還有沒有活口。

  另一個拉住了她。

  「行了行了,那種攻擊下怎麼可能還有人活著,意思意思得了。那些長老不也在後頭摸魚呢,咱們去藏寶閣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渣。」

  「有道理,走。」

  兩人的腳步聲遠去。

  廢墟就這樣被遺棄在夜色里,沒人再多看一眼。

  直到深夜。

  月光照下來,慘白慘白的,把那些碎石和血跡照得分明。

  一隻手從廢墟底下破開。

  指甲全斷了,露出下面的嫩肉,每一根手指都在抖。

  少女從碎石堆里爬出來,滿頭滿臉的灰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她跪在地上,茫然地環顧四周。

  到處都是屍體。

  「阿爸……」

  「阿媽……」

  沒人回應她。

  「阿爸!!阿媽!!」

  她發了瘋地在廢墟上爬,指甲斷了就用手掌挖,手掌磨爛了就用手肘撐,把一塊一塊的碎石翻開,翻過去,又翻過來。

  全是碎肉。

  全是她不認識的碎肉。

  找不到。

  她找不到。

  膝蓋跪在碎石上,皮肉早就磨穿了,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少女停下動作,坐在那片廢墟的正中央,雙手垂在身側,仰著頭,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風很大,吹得她渾身發冷。

  她慢慢抬起手,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的碎石,握在掌心。

  石頭的稜角扎進肉里,很疼,但這點疼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她把碎石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手在抖。

  抖得厲害。


  她閉上眼睛。

  【想要復仇嗎?

  一道聲音從腦內傳來。

  少女猛地睜開眼。

  碎石脫手,咔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回過頭。

  月光底下,一道純白的身影站在廢墟的邊緣。

  風吹起她的道袍,露出纖細的腳踝和上面繫著的紫色銀鈴。

  「很絕望嗎?」

  那人轉過身來。

  一雙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中亮得出奇,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不深不淺,看不出悲喜。

  「不過……雖然你爸爸因為和那個宗主正面打了一場,死了。」

  「但你的媽媽還活著。」

  少女的瞳孔驟然放大。

  姜渡抬起手,指尖朝著東南方向點了一下。

  「和你身上一樣的庇護法器,但你媽媽把一半的力量分給了你。」

  她頓了頓。

  「不過現在……大概也快斷氣了。」

  少女沒有說話。

  她從地上彈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那個方向跑。

  跑著跑著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

  雙手在碎石堆里瘋狂地刨,指骨被割出來都沒停。

  直到她看見了一張臉。

  蒼白的,嘴角還掛著血絲的,眼睛閉著的......她媽媽的臉。

  少女將那具身體從碎石下面拽出來,死死抱在懷裡。

  胸口貼著胸口,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起伏。

  還活著。

  還活著。

  她轉過頭,撲通一聲跪在那道純白的身影面前,額頭砸在碎石上,鮮血立刻就淌下來。

  「前輩!求你救救我媽媽!」

  「我什麼都願意做!你要我的命都可以!求你!求你了!!」

  姜渡低頭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蹲下身,掌心貼上了那個女人的胸口。

  月光色的靈力從指縫間滲出來,溫柔地覆蓋了那些破碎的經脈和瀕臨衰竭的臟器。

  少女跪在旁邊,眼淚砸在地上,一顆接一顆。

  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的呼吸平穩了。

  姜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女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前輩!我願意和您簽奴隸契約!這條命是您的!我——」

  「不用不用。」

  姜渡往後退了一步,把腿從她懷裡抽出來,看著少女眼中殘留的恨意微微一笑。

  「免費的哦~」

  「帶著你媽媽往北走,那邊是魔道的營地,運氣好的話會有人收留你們。」

  少女愣在原地,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姜渡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兩步。

  「快走吧,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少女抱起母親,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夜色的盡頭。

  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之後。

  虛空裂開一條縫。

  姜循笙從裡面走出來,落在姜渡身旁,雙手抱胸,虹色的眼眸裡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確認過後的安心。

  「又救人?」

  「對不起……笙姐姐。」

  姜渡垂下頭,擺出了和對方最熟悉的模樣一樣的表情。

  「可是她真的好可憐……」

  「她媽媽也快死了,我就是……就是沒忍住嘛。」

  .........

  「罷了。」

  她撇過頭,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但更多的是一種已經習慣了的無奈。

  「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到時候反噬你自己扛。」

  「嗯!」


  姜渡使勁點頭,看她的目光里全是感激和依賴。

  姜循笙鬆了口氣,從那天之後已經過了很久......對方和以前一樣。

  好似那突兀的瘋狂只是一場夢。

  「哼....我本以為你有些長進,結果還是和以前一樣。」

  「笙姐姐說得對!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以後一定改!」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哦!」

  「……」

  姜循笙沒再接話,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中。

  空氣里殘留著她走時帶起的微風,拂過姜渡的發梢,姜渡站在原地,臉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沒有收。

  一秒。

  兩秒。

  三秒。

  確認那股氣息徹底遠去之後。

  她慢慢垂下眼。

  十根手指在袖袍底下微微張開,順著那少女的離開方向,數千條顏色各異的因果絲線從指縫間無聲蔓延。

  白的、紅的、黑的、紫的。

  密密麻麻,細如蛛絲,順著夜風的方向鋪散出去,一路延伸到她視線都觸及不到的遠方。

  權柄這東西,笙姐姐確實占了大頭.......

  天道的意志、法則的裁決、世間的秩序、邪魔的播種.......那些東西她拿不走,也不打算拿。

  但是....因果糾纏這一塊,對方的視線還是太狹隘了.....

  ————————————

  漆黑的殿堂中

  一道滿是血腥味的身影沖了進來。

  原先死死握在手中不放的【誅仙劍】此刻被隨意丟棄在一旁。

  女孩滿臉的痛苦,近乎是跪在地上,對著前方的一道身影爬了過去。

  」快……快……」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沙啞、破碎,她抬起頭,滿臉的淚痕混著血漬,精緻的面容此刻狼狽到不成樣子。

  」救我……救我啊!」

  殿堂深處,月光從屋頂殘破的縫隙中漏下來,細細的一束,落在那道身影上。

  絲線。密密麻麻的、泛著幽幽微光的因果絲線,從殿堂穹頂垂下,編織成兩條纖細的繩索、一塊薄如蟬翼的坐板。

  她就坐在上面。

  赤足,白皙的小腿從裙擺下露出來,輕輕地、慢悠悠地盪著。

  前——後——前——後——

  絲線編成的鞦韆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某種古老的蟲鳴。

  少女單手握著鞦韆的繩索,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懸著一根紫色的絲線,漫不經心地繞來繞去。

  衣襟半敞,鎖骨周圍的肌膚在昏暗中瑩潤如玉。

  」轉輪宗還沒滅……我不能死……」

  」說好的——說好的……不要拋棄我,救我!快救我啊!!」

  她終於爬到了鞦韆前方,仰起臉。

  鞦韆停了。

  少女歪了歪頭,淡漠的眼神中,露出抹笑意。

  沒有憐憫,也沒有冷漠,近乎慵懶的、確認獵物已無處可逃之後的鬆弛。

  她從鞦韆上俯下身來,素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宗主面前,髮絲的末端拂過女孩滿是血污的臉頰。

  然後,她伸出了手。

  纖細的、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掌心朝上,攤在女孩面前。

  」嗯,繼續加油哦。」

  」為了你姐姐的遺志……還有宗門的安危。」

  女孩臉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死死的抓著那隻手。

  「天地之氣.....破虛鏡!這次一定能到達破虛鏡!」

  女孩拉著少女的手,在那張網上,像是被捕獲的獵物,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絲線輕輕纏繞著她的四肢,透過耳廓穿過她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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