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天道的反義詞是蒼生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滴答。

  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蘇染緩緩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

  幽暗的柴房裡,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霉味與潮濕的泥土氣。

  她本能地想要撐起身子,手腕處卻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

  嘩啦。

  粗重的玄鐵鎖鏈死死扣著她的四肢,將她整個人固定在牆角上。

  剛剛好卡著她甦醒的時間。

  吱呀——

  微弱的燭光從門縫擠了進來。

  姜渡端著一個粗瓷碗,緩步走入。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銀道袍沾著水跡,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水,顯然外面正下著冷雨。

  蘇染看著那張乾淨得不染塵埃的臉,腦海中猛地刺痛。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自己……被拋棄,無路可去拒絕魔道傳承,被其追殺,最終被絕望吞噬,化作了邪魔。

  還有雪地,劍光……師傅那帶著哭腔的擁抱。

  還有……一碗赤紅的鮮血。

  自己.....被救了。

  沒有死在正道的劍下,也沒有淪為徹底失去理智的怪物。

  她望向姜渡,眼神變得極其晦暗與複雜。

  愧疚、後怕,還有對眼前這個師妹的感激交織在一起。

  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接對方手裡的碗,可剛一動彈,鐵鏈便繃得筆直,將她狠狠拽了回去。

  姜渡見狀,腳步頓了頓,輕聲解釋。

  「師傅怕師姐你體內的魔氣尚未平息,會控制不住傷人,所以先用這玄鐵鏈將師姐囚禁數日,委屈你了。」

  蘇染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化為邪魔傷人是不假。

  現在想想,自己化為邪魔時那恐怖而暴虐的力量,她還是一陣後怕。

  她又怎能想到,自己修道沒什麼天賦,但卻被魔道看上.....拒絕之後,反而是當邪魔最有天賦。

  但即使如此,看著眼前這個輕描淡寫就能用劍氣壓制自己的師妹……

  三人裡面,自己最菜也是真。

  「師傅……去哪了?」

  「現在外面是夜晚,我擔心師傅大悲大喜過後心神勞累,便讓她先去休息了。」

  姜渡將碗放在旁邊的乾草堆上,十分自然地跪坐在她身旁,拿起湯勺,一副準備親自餵飯的架勢。

  蘇染有些怯生生地抬起眼。

  說實在的,她....剛剛被此人所救,實在是有些........

  一邊想著,她的目光越過姜渡的手腕,落在了那碗所謂的「湯」上。

  ???

  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怎樣的東西啊……

  濃稠的湯汁呈現出詭異的油綠色,表面咕嘟咕嘟地冒著漆黑的膿皰,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仿佛能聽到魂魄發出的無聲慘叫。

  更可怕的是,那綠油油的沼澤中央,還漂浮著半截扭曲的屍骨。

  從那殘留的輪廓勉強能辨認出,這玩意兒生前……大概是只雞?

  嘶……

  蘇染縮了縮脖子看著眼前眨巴著紫色眼眸、滿臉乖巧的師妹。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

  雖然修煉天賦極高、長得若天仙,但生活技能完全為零的反差設定嗎?

  雖然放在平時可能會覺得挺可愛……

  但這碗「雞湯」,怎麼看都像是能直接把我送走,甚至連魂魄都一起超度的劇毒毒藥吧!

  會死的!絕對會死的吧!

  蘇染默默咽了口口水,頭甩的像是撥浪鼓。

  「那個……哈哈……我雖然修為低微,但也早已辟穀,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她乾笑了兩聲,笑聲比哭還難聽,

  ..............

  空氣安靜了兩秒。


  「……好吧。」

  姜渡端著碗的手微微一僵,隨後慢慢垂了下去,溫柔乖巧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濃濃的失落。

  「那就算了吧。」

  蘇染見狀,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雖然心有愧疚,但是.....但是就這麼死掉什麼的還是太.....

  然而,這口氣還沒喘勻。

  姜渡便幽幽地嘆了聲。

  「本來想著師姐身子虛,冒著大雨在後山泥地里抓了半天的野雞,摔了好幾跤才抓到……」

  「又在灶台前守了區區五個小時,被煙燻得眼淚直流,好不容易熬出這一碗精華,想著趁熱端過來給師姐補補身子……」

  「既然師姐嫌棄,那我就拿去倒了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作勢要端起碗往外走,單薄的背影甚至能夠看到些許殘留的水漬和泥濘。

  ...........

  罪惡感的浪潮將她拍死在了良心的沙灘上。

  「等等!」

  蘇染猛地拔高音量。

  「我吃!」

  姜渡停下腳步,轉過頭,眼裡還留著些許的失落。

  「可是師姐不是說……已經辟穀了嗎?」

  「辟穀算什麼,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是最愛喝雞湯!一天不喝渾身難受!」

  姜渡變臉比翻書還快,原本的悽苦瞬間一掃而空。

  她提著裙擺,像只歡快的小鹿般小跑回來,紫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真的嗎?太好了!」

  她重新跪坐下,舀起一勺那油綠髮黑、還拉著詭異粘絲的液體,滿懷期待地遞到了蘇染嘴邊。

  蘇染死死盯著那勺仿佛在嘶吼的雞骨頭魂魄,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管了!

  對方不僅沒殺自己,還救了自己的命。

  今天就算是這碗裡裝的是劇毒她也認了!至少,喝下去被毒死,也算是作為人類死去了!

  雖然不那麼體面吧......

  蘇染的臉上浮現出近乎悲壯的神情。

  她猛地閉上眼,張大嘴巴,一口將那勺液體吞了下去。

  「阿姆姆姆……姆姆……姆姆姆……」

  預想中的噁心與痛苦的滋味並沒有湧上來,腦海中編寫的遺言也停了下來。

  蘇染緊閉的眉頭逐漸舒展,臉上的神情也跟著不斷變幻。

  震驚、疑惑、茫然……

  最後定格在難以置信的呆愣上。

  「……好吃。」

  姜渡聞言,似乎是有些開心,又舀了滿滿一勺遞過去。

  蘇染下意識地張嘴接住,再次細細品味。

  「難以置信……姆姆……」

  她一邊咀嚼,一邊忍不住發出讚嘆。

  「這種看起來和答辯一樣難吃的東西,居然在混合在一起後,達到了一種如此微妙的平衡……完全不像雞湯,但回味的時候,竟然能聽到雞鳴聲……」

  蘇染震驚地看著手裡的空勺子,感覺自己的味蕾被重塑了。

  「不愧是師姐。」

  姜渡接過了話茬,語氣里滿是讚賞。

  「一下子就嘗出裡面有雞的糞便了呢。」

  …………

  死寂。

  柴房裡只剩下外面的雨聲。

  蘇染呆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師妹,嘴裡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什麼……你放了什麼?」

  「沒什麼呀。」

  姜渡用勺子攪了攪那鍋綠色的沼澤,語氣輕鬆。

  「師姐剛才化身邪魔,神魂受創。我在這湯里填了些安神固本的中藥、祛除邪祟的草藥,還有……一點點我自己的血。」

  「.......那雞的糞便?」


  「哦,那個啊。「

  「不要表現的這麼隨意啊,你一定有什麼深意吧!」

  「因為我之前聽師傅說分辨可以入藥,感覺很厲害,所以就加了一些說不定會讓藥效更好一些?」

  她頓了頓,十分貼心地補充道。

  「雖然名義上是雞湯,但本質上也算是一副藥。師姐你放心吃,絕對毒不死人的。」

  蘇染看著她那張純良無害的臉,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小白鼠。

  「……原來你是個天然黑嗎?」

  「你是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吧!忙前忙後就是為了看我現在的表情!」

  她終於忍不住吐槽出聲。

  「今天天氣真好啊。」

  …………

  「外面不是在下暴雨嗎?」

  「你這傢伙,話題轉變得也太生硬了吧!」

  蘇染本就因為魔氣侵蝕而刺痛的大腦,此刻變得愈發脹痛。

  但奇怪的是......

  她心裡,竟莫名地輕鬆了許多。

  蘇染垂下眼帘,視線落在那扣住手腕的玄鐵鎖鏈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苦澀。

  那些淤積在胸腔里,沉甸甸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

  對魔道殘殺雙親的仇恨、被清靈宗當成垃圾般拋棄的屈辱、還有對自己這般無能的徹底絕望……

  原本像是一團帶刺的藤蔓,死死勒住她的心臟。

  甚至在看到眼前這個天賦卓絕、溫柔乾淨,完美替代了自己在師傅心中位置的師妹時。

  她心底還曾不可遏制地生出過一絲嫉妒與愧疚。

  這些將她的五臟六腑灼燒得難以呼吸的毒火,此刻,卻全然因為這一碗加了料的雞湯,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她想生出些怨念,卻發現自己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一定很討厭我吧。」

  蘇染低著頭,聲音輕的像那心中微不足道的勇氣。

  看著自己布滿血漬的手,眼底爬滿了濃厚的厭惡。

  「我這種人,修道沒有天賦,連報仇都做不到。被正道宗門趕出來,又不敢去魔道墮魔……最後只能變成這種吃人的怪物,還差點跑回來連累師傅。」

  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破罐子破摔的頹喪。

  「我真的很噁心,對吧?」

  「但你放心,等我傷好一點,我就離開.......我絕不會賴在這裡礙你的眼。」

  她不敢看姜渡那雙乾淨的眼睛,只覺得自己的目光是一灘發臭的爛泥。

  柴房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漏雨聲,一下一下敲擊著青石板。

  蘇染知道......自己很不要臉。

  明明只要順著台階下就好,師妹也不會嫌棄自己......但她做不到。

  是她先拋棄的宗門,也是她自以為是的去追尋仇恨。

  師傅和這名師妹都是好人......

  但自己不是,強行融入只會讓她們也痛苦。

  蘇染低著頭,以為自己會等來一句默認,或者幾句客套的安慰。

  可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輕輕覆上了她那僵硬的手背。

  映入眼帘的,是姜渡那張湊得很近的臉。那雙澄澈的紫色眼眸裡面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厭惡。

  「厭惡什麼的,完全不會。」

  「師姐是個好孩子呀。」

  好……好什麼?

  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卻用長輩般溫柔的語氣誇讚自己的少女,她不由的感到一陣臉頰發燙。

  「別……別開玩笑了。」

  她慌亂地想要把手抽回來,卻被姜渡握得更緊了些。

  「其實沒事的,我知道你是為了不讓師傅傷心,才會來救我的......我可以和你立契約,離開後,絕不會將這份秘密暴露出去。」

  蘇染咬著發白的嘴唇,聲音越來越低。


  「但我這樣的人,真的不值得。我活下來了……可我現在,連自己為什麼而活都不知道了。」

  她本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雙親被魔道所殺,是師傅救了自己。

  .........

  她想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想恨那些殘忍嗜血的魔修,想怨劍神宗的功法不好,想怨姜渡的天賦。

  可到頭來,她怨恨的,卻只有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怨恨無法向外發泄,便只能向內揮刀。

  這就是她道心染魔的真相。

  姜渡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握著蘇染的手,那雙紫色的眼眸微微斂起,視線穿透了柴房昏暗的燭光,看向了那些常人無法觸及的虛無。

  在她的視野里,千絲萬縷的因果線正盤根錯節地交織著。

  屬於蘇染的那根線,並不粗壯,甚至有些黯淡。

  但它與這世間萬千平凡眾生的因果線糾纏在一起,灰濛濛的,透著一股隨波逐流的無力感。

  她的一生,不過是這個殘酷時代里,無數底層修士的縮影。

  被利益裹挾,被欲望傾軋,被高位者視作草芥。

  但唯一不同的是……她變成了邪魔。

  姜渡在心底如此意識到。

  在這個正魔兩道都在為了掠奪資源而瘋狂廝殺的世道里,化為邪魔的,往往不是那些滿手血腥的惡人。

  反而是像蘇染這樣,太過善良,善良到連去恨別人都做不到,只能將所有的痛苦和絕望咽進肚子裡,最終把自己逼瘋的笨蛋。

  天道使大人的秩序,便是在收割這樣良善之人的因果,隨後淨化天道的污穢。

  或許.......師傅說的對。

  「師姐。」

  姜渡忽然輕喚了一聲,將蘇染有些渙散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鬆開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一點點擦去蘇染嘴角的湯汁殘渣。

  「活下去的理由這種東西,慢慢找就好了呀。」

  「我會陪著你一起的。」

  姜渡笑眯眯地看著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明天吃什麼。

  「比如……為了明天能喝到不加奇怪東西的正常雞湯?」

  蘇染呆呆地看著她。

  不由得她有些期待,這個雞湯加了這麼多奇怪東西,卻味道還不錯。

  如果是她認真做的呢?

  【蘇染好感度+20,當前好感度:94】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