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5章 打開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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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貫中聽了史進的詢問,沉思良久之後,答道:「陛下,草民以為當下不急於禪讓。」

  史進一怔:「怎麼能不急?要確保三代,那我必須儘快禪讓。」

  許貫中輕呷了一口茶水,道:「陛下,草民說不急,是因為沙場的廝殺還沒有結束,您現在禪讓,您堅持要進行的征伐是停下來,還是接著征伐?還有屯田,天下的屯田還沒有完畢,您要將這樣的一個江山交給後人嗎?」

  史進沉默半晌,拱手道:「先生,我先告辭了。」

  史進告辭了,並不是他贊成許貫中的建議,而是他有了一個更瘋狂的想法。

  無疑,許貫中的一番話已經打開了史進的思路。

  史進回到嘉寧殿,靠在御榻上,手裡握著一杯茶,卻沒有喝。

  茶是新沏的,湯色清亮,茶香裊裊。

  但此刻那茶水正一點點涼下去,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渾然不覺。

  他望著殿頂那些繪著日月星辰的藻井,一動不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許貫中方才說的那些話——

  「陛下提前退位,將皇位禪讓給陛下心目中的繼位人選。」

  「陛下親自培養第三代。」

  「三代之後,新法就站穩了腳跟。」

  他想起許貫中說這些話時的神情——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激動,沒有興奮,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又像是在念一道早已寫好的判詞。

  禪讓。

  培養第三代。

  三代。

  這些詞,每一個他都聽得懂,每一個他都想得明白。

  可放在一起,卻像一團亂麻,纏在心頭,解不開,理還亂。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

  茶湯涼透了,暗沉沉的,映著頭頂藻井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潭死水裡倒映著的樓閣。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陛下。」

  呂方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三位殿下來了。」

  史進抬起頭,望了一眼殿門的方向。

  「讓他們進來。」

  片刻,殿門被推開,三個年輕人魚貫而入。

  當先一人,約莫十九歲,身量頎長,劍眉星目,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系玉帶,發束金冠。

  衣袍是上好的蜀錦,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袍角繡著暗紋的雲紋,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拂動。

  史南陽。

  大梁皇帝的長子。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幾分史進年輕時的影子——五官端正,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他的步子邁得大,走得快,像是恨不得一步跨到史進面前。

  他身後,史洛陽緊跟著。

  十七歲,比史南陽矮半個頭,身量結實,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袖口緊束,腰系皮帶。

  那身勁裝是棉布的,洗得微微發白,袖口處磨起了毛,卻不顯寒酸,反而透著一股子利落。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魯智深式的豪邁——濃眉大眼,鼻直口方,嘴角微微上揚,像是隨時都在笑。

  那笑容不是討好,是天生的,像是心裡頭永遠揣著什麼事兒,樂呵呵的。

  走在最後的,是史江寧。

  十三歲,身量還未長成,比兩個哥哥都矮了一頭。

  穿著一身青色的儒衫,腰系素帛,發束金冠。儒衫是新做的,漿洗得筆挺,領口處露出一截白色的裡衣,乾乾淨淨的。

  那張眉目如畫的臉上,帶著幾分方金芝的影子——膚若凝脂,眉如遠山,唇紅齒白,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只是那雙眼睛,像極了史進,深沉如水,看不出深淺。

  三人在御榻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躬身,齊聲道:

  「兒臣叩見父皇。」

  那聲音整齊有力,在空曠的殿中迴蕩,震得殿角銅鶴身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史進靠在御榻上,看著這三個兒子,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史南陽臉上掃過,又落在史洛陽臉上,最後落在史江寧臉上。

  每一張臉他都認得,每一個名字他都叫得出來。

  這是他的三個兒子。

  是他史進的骨血。

  也是大梁王朝未來的希望。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親昵,「賜座。」

  小太監們搬來三個繡墩,三人謝了座,依次坐下。

  殿中安靜了片刻。

  史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入口微苦,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碗。

  他的目光落在史南陽臉上。

  「南陽。」

  史南陽的脊背微微一挺,抱拳道:「兒臣在。」

  「跟著許先生學了幾年了?

  「回父皇,學了六年。」

  「六年。」史進點了點頭,「六年,不短了。學了弓馬騎射嗎?」

  史南陽的嘴角微微勾起,聲音裡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回父皇,兒臣學了。」

  「跟誰學的?」

  「最先跟著呂方將軍,最近是林沖和燕青二位將軍。」

  史進微微頷首,隨即目光移向史洛陽。

  「洛陽。」

  史洛陽抱拳道:「兒臣在。」

  「你跟著許先生學了幾年?」

  「回父皇,兒臣也學了六年。只是——」他頓了頓,「兒臣的弓馬騎射,比不上大哥。兒臣更喜歡讀兵書。」

  史進點了點頭。

  「兵書讀了多少?」

  史洛陽的眼睛微微一亮,那是一種說到心愛之物時才有的光亮。他扳著指頭數了起來,每數一本就彎下一根手指,動作認真得像在清點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六韜》《三略》《唐太宗李衛公問對》,這些兒臣都讀完了。」

  說罷,史洛陽抬起頭,看著史進,眼睛裡滿是期待,像一個交了作業等著先生點評的學生。

  史進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兵書不要讀多了,讀得多了是打不了勝仗的。」

  史洛陽微微一怔。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嘴唇翕動了幾下。

  這種話他是第一次聽說。

  「兵書不要讀多了,讀得多了是打不了勝仗的」。

  「父皇,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怎麼會兵書讀多了會打不了勝仗呢?」

  「讀得多就想得多,想得多了就不敢冒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就是要賭博,就是要冒險的。有機會你了解了解岳飛和韓世忠破金破夏的戰例,沒有一次不是反兵法而勝,沒有一次不是冒險而勝,沒有一次的勝利中沒有賭的成分。」

  史洛陽聽了這話,剛剛的興奮勁兒消失得乾乾淨淨。

  「用兵想要致勝,僅僅靠兵書是不夠的。」

  「兒臣記住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史進的目光最後落在史江寧臉上。

  「江寧。」

  史江寧抱拳躬身:

  「兒臣在。」

  「你學了幾年了?」

  「回父皇,兒臣學了四年。」

  「四年。」史進的手指停住了,擱在榻沿上,一動不動。「先生們怎麼說你的?」

  史江寧抬起頭,目光與史進相接,沒有躲閃。

  「先生們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嘴唇,「說兒臣還算是用功。只是年紀還小,有些道理,還不太懂。」

  他說「還算是用功」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謙虛,也沒有自誇,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史進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只是靠在御榻上,望著這三個兒子,望了很久。

  御榻上鋪著明黃色的褥子,褥子邊緣繡著金龍,龍鬚是用金線盤的,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殿中安靜極了。

  那風聲嗚嗚的,像有人在遠方吹一隻低沉的號角,又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緩緩移動。

  史進終於坐直了身子。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雙手撐在榻沿上,緩緩直起腰,然後坐正。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分量,像一座山在緩緩移動。

  「今日叫你們來,」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是有三件事,要吩咐你們去做。」

  三位皇子的脊背同時挺直了。

  因為他們的父皇從來沒有安排過事情他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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