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2章 史進的隱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嘉寧殿的午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冬日的陽光從雕花欞格斜斜照入,在漢白玉的地面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史進靠在御榻上,已經靠了快半個時辰。

  他換了那身沉重的袞服,只著一件玄色常服,發束金冠。

  他的眼睛閉著,但腦子裡一刻也沒有停。

  朝會上那些面孔,還在他腦海里轉。

  蔣敬的急切,樂和的圓滑,宗穎的沉穩——還有那些沒有開口、但眼睛裡藏著疑慮的朝臣們。

  每一個人,他都看見了。

  每一個人,他都知道在想什麼。

  他睜開眼睛,望著殿頂那些繪著日月星辰的藻井,一動不動。

  丞相主政,御史大夫主監察,皇帝主軍,大法官主刑名。

  四權分立,各司其職。

  這一套制,是他從他的時代帶來的。

  現在他要在一張白紙上畫出這幅圖畫。

  沒有博弈,沒有流血,沒有死人。

  一道聖旨下去,就要立起來。

  他知道,這很難。

  可更難的是——那些朝臣們,心裡真正不滿意的,不是「四權分立」本身,而是御史的構成。

  四成工人,三成農人,兩成兵士,半成讀書人,半成商人。

  九成是工農兵。

  只有一成是讀書人和商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這個國家的話語權,不在士大夫手裡,不在豪強手裡,不在權貴手裡。

  在百姓手裡。

  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那些滿手老繭的工人,那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士兵——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

  史進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不怪他們不滿意。」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換了我,我也不滿意。」

  可他不怕他們不滿意。

  因為他是史進。

  覆滅了趙宋,覆滅了西夏,覆滅了金國的史進。

  他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史進。

  他立的制度,誰敢反對?

  反對的人,要麼不說話,要麼說「陛下聖明」。

  沒有第三種選擇。

  可他也有怕的。

  他怕的不是現在的人反對,是以後的人。

  他怕將來有一天,他死了,他的子孫、他的朝臣們,把現在的制度改了。

  把御史的構成改了,把四權分立改了,把一切都改回老路上去。

  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的時候,也是風光無限,說一不二。

  可趙匡胤死了之後呢?

  他的子孫,把「重文輕武」玩到了極致,把「與士大夫共天下」玩成了「士大夫騎在天子頭上」。

  玩到國破家亡,玩到二帝被擄,玩到半壁江山拱手送人。

  史進不想走趙宋的老路。

  所以,他才要在這個時候,立下這個制度。

  他才要把御史的九成席位,牢牢地鎖在工農兵手裡。

  萬世不變。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可他知道,這四個字有多重。

  重得像一座山,壓在每一個士大夫、每一個豪強、每一個權貴頭上。

  他們喘不過氣來。

  他們想推翻這座山。

  可他們推不動。

  因為這座山,是史進立的。

  可史進老了。

  史進的頭髮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的白髮越來越多了。

  他閉上眼睛。

  「陛下。」

  呂方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該用午膳了。」

  史進沒有睜眼。

  「不吃了。」

  呂方沉默了片刻。

  「陛下,您早上就沒吃——」

  「我說不吃了。」

  呂方不再說話。

  腳步聲輕輕遠去。

  殿中又恢復了安靜。

  怎樣才能保證萬世不變呢?

  這時,他想起許貫中。

  那個在資善堂里教皇子讀書的老先生,那個從梁山一路跟過來的老學究,那個從來不問朝政、只管讀書教書的許貫中。

  史進忽然睜開眼睛。

  「呂方。」

  腳步聲立刻響起。

  「臣在。」

  「備轎。去資善堂。」

  資善堂是皇子們讀書的地方。

  堂不大,三間開間,進深兩間,坐北朝南。

  門前種著幾株老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樹下擺著幾張石凳,石凳上坐著幾個小太監,正在打盹。

  堂中,許貫中正領著三位皇子讀書。

  三位皇子——史南陽、史洛陽、史江寧,並排坐在黑漆書案後面,面前各擺著一本書,他們正在背書。

  南陽的年紀最大今年十八歲,江寧的年紀最小,他是方金芝生的。

  許貫中坐在講台上,面前攤著一本書,雙眼微閉,像在打盹,又像在聽。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腰系素帛,頭戴東坡巾,三綹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

  那張清瘦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嚴厲。

  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柄戒尺。

  「怎麼停了?」

  三名學子不做聲。

  許貫中微微抬眼,見史進正微笑著看著自己。

  他沒有理會,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接著輩。」

  三位皇子對視一眼,誰都不敢說話,繼續背誦。

  許貫中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史進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一炷香的工夫後,書背完了,許貫中終於睜開了眼睛。

  「好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今日的課,就到這裡。」

  三位皇子如蒙大赦,連忙放下筆,站起身,對著許貫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先生辛苦了。」

  許貫中擺了擺手。

  三位皇子轉身,向史進行禮過。

  史進道:「你們都回去吧。」

  「兒臣告退。」

  三位皇子走後,史進問許貫中道:「先生怎麼不給他們布置作業?」

  許貫中微微一笑:「他們是皇子,讀書是他們的本職,如果回去了自己不溫習功課,那日後不要說繼承陛下的大位了,就是做個尋常的官員,也是不夠格的。」

  史進立刻明白,許貫中的做法也是一種考試。

  而且比任何考試都能見成效。

  隨後兩人在講台兩側的椅子上坐下。

  小太監端上茶來,又輕輕退了出去。

  堂中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在光禿禿的枝丫上跳來跳去。

  許貫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史進臉上。

  「陛下今日來,可是有事?」

  史進點了點頭。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茶碗,也抿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燙得很,他皺了皺眉,放下碗,目光落在許貫中臉上。

  「先生,朝廷變法的事都知道了吧?」

  許貫中的眉頭微微一動。

  「臣聽知道了。」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四權分立,御史九成工農兵——陛下這一手,高明。」

  史進看著他。

  「先生不覺得太激進?」

  許貫中搖了搖頭。

  「不激進。」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陛下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從洪武學堂開辦的那一天起,就在等這一天。臣知道。」

  史進沉默了。

  他看著許貫中,看著這張清癯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有一件事,想請教先生。」

  許貫中微微欠身。

  「陛下請講。」

  史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禿禿的槐樹枝上,沉默了片刻。

  「先生,你說說,我死了之後,後世之人會執行這個制度嗎?」

  許貫中知道,史進今天來,肯定是有要緊的事,但是他沒有想到,史進開口就是這麼沉重的話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