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0章 大梁變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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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寧殿的燭火跳了一下。

  史進靠在御榻上,目光落在朱武臉上,那雙眼睛在燭火中顯得格外清亮,像兩盞不滅的燈。

  朱武站在御榻前,一動不動。

  但史進方才說的那句話,已經像一根釘子,釘進了他腦子裡。

  「千年以來,一個王朝的滅亡,主要的外部原因是土地兼併,內部的原因就是皇帝昏庸。」

  朱武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當然知道這話不假。

  從秦到漢,從漢到唐,從唐到宋——哪一個王朝的覆滅,不是因為這兩個原因?

  皇帝昏庸,寵信奸佞,朝政敗壞,然後導致土地兼併,百姓流離失所,揭竿而起,皇權削弱,改朝換代,周而復始。

  可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也改不了。

  因為皇帝不能隨便換。

  換一換就是天下大亂,就是血流成河,就是生靈塗炭。

  「可是這皇帝又不能隨便換,」史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換一換就是天下大亂。所以,我想今後,從我這裡開始,為了避免皇帝昏庸,導致天下大亂——從今往後,皇帝再不允許治國。」

  朱武的雙眼猛地瞪大。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帝再不允許治國」——這六個字,每一個他都認得,每一個他都聽得懂,可合在一起,他卻完全不懂。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驚惶和不可置信,「這……這豈不是在造曹……曹賊?」

  他說出「曹賊」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兩人能聞。

  史進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朱武的眉頭猛地一皺。

  「朱相,」史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坐下說話。」

  朱武坐下,眼睛死死盯著史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史進沒有急著開口。

  他端起榻邊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入口微苦,卻格外清醒。

  他放下茶碗,靠在御榻上,目光落在朱武臉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朝廷分為四個部分。」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像釘子釘進青磚。

  朱武的脊背挺直了。

  「丞相主政;御史大夫主監察;皇帝主軍;大法官主刑名。」

  史進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每數一根,朱武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丞相主政」——這是朱武最熟悉的。

  自古以來,丞相就是百官之首,總理庶務,這沒什麼新鮮的。

  「御史大夫主監察」——這也沒什麼新鮮的。

  秦漢以來,御史大夫就是管監察的,彈劾百官,整肅風紀。

  「皇帝主軍」——這也不新鮮。

  自古以來,兵權就是皇帝的命根子,誰都可以放,兵權不能放。

  「大法官主刑名」——這倒是新鮮。

  自古以來,刑名之事歸廷尉、歸大理寺,從來沒有單獨設過一個「大法官」,還能審問天下任何犯法之人,皇帝不得干涉。

  朱武的腦子在飛速轉動,嘴上卻沒有說話。

  史進繼續說道:「皇帝不得干涉丞相和御史大夫。無論是皇帝還是丞相,要增加稅收,必須召開御史大會,須得一半以上的御史贊成,才能增加稅收。」

  朱武的眉頭猛地一皺。

  「御史大會?」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對。」史進點了點頭,「御史大會。三百御史,坐在一起,投票表決。增加稅收,是大事。不能皇帝說了算,也不能丞相說了算。得讓御史們說了算。」

  朱武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起趙宋的「士大夫與天子共天下」——那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百姓的天下。


  而史進說的這個「御史大會」,聽起來像是讓御史們說了算,可御史是誰?

  他沒有問。

  他知道史進會繼續說下去。

  史進果然繼續說道:「丞相由朝中的元老向皇帝推薦,然後皇帝擇優任命。任命了丞相之後,丞相任命中樞官員,但是這些官員必須要通過皇帝的應允才能任職。」

  朱武點了點頭。

  這和他現在做的差不多——他這個尚書左僕射,雖然名義上是百官之首,但實際上六部尚書、各寺監的主官,都是皇帝直接任命的。

  史進這是在把已經存在的事,用律法的形式固定下來。

  「御史大夫則由御史們選舉任命。」

  這句話一出口,朱武的瞳孔微微收縮。

  御史大夫由御史們選舉任命。

  不是皇帝任命,不是丞相任命,是御史們自己選。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監察系統,從此獨立於行政系統和皇權之外。

  朱武的手,緩緩握緊了繡墩的邊緣。

  史進繼續說道:「大法官由皇帝任命,可以審問天下任何犯法之人,皇帝不得干涉。」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每一任丞相只有四年。每一個人最多連任兩任丞相。兩任之後,此人將永不在推薦之列,永不得再任丞相。」

  朱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四年一任,最多兩任。

  八年。

  一個人最多做八年丞相。

  八年之後,永不得再任丞相。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沒有人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太久,坐太久就會生變,就會結黨,就會營私。

  八年,足夠一個能幹的人做出一番事業。

  八年,也足夠讓一個野心家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就被換下去。

  朱武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這些念頭,史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朱相,你覺得如何?」

  朱武抬起頭,看著史進。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敬佩,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醍醐灌頂般的通透。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澀,「臣以為——此制,前所未有。」

  史進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朱武的脊背微微一凜。

  「自然是前所未有。」史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是前人有過的,我何必再做?」

  朱武沉默了片刻。

  他的腦子裡,那些方才還亂成一團的念頭,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理順。

  丞相主政,御史大夫主監察,皇帝主軍,大法官主刑名。

  四權分立,各司其職,互不干涉。

  皇帝不得干涉丞相和御史大夫。

  增加稅收必須召開御史大會,一半以上御史贊成才能通過。

  丞相由元老推薦,皇帝任命,任期四年,最多連任一次。

  御史大夫由御史選舉。

  大法官由皇帝任命,獨立審判,皇帝不得干涉。

  樁樁件件,環環相扣,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

  「陛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了些,「臣還有一個問題。」

  史進看著他:「說。」

  朱武的目光與史進相接,沒有躲閃。

  「誰做御史?」

  這四個字一出口,殿中又是一靜。

  朱武知道,這個問題比前面所有的問題都更重要。

  丞相是誰,皇帝可以管;

  御史大夫是誰,御史們自己選;

  大法官是誰,皇帝任命——這些都還好說。

  可御史是誰?

  三百個御史,坐在一起投票,能決定增加稅收的大事。


  如果這三百個御史都是豪強、都是士大夫、都是權貴——那這個「御史大會」,和趙宋的「士大夫與天子共天下」,又有什麼區別?

  朱武的目光落在史進臉上,等著他回答。

  史進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初冬的夜風湧進來,帶著涼意,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口飄來,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御史一共三百人。年紀二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由地方層層推選。每一任四年,四年之後必須全部換掉。」

  朱武點了點頭。

  四年一換,和丞相一樣。

  做不了太久,就結不了黨。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三百御史,」史進轉過身,看著朱武,目光平靜如水,「必須——四成是基層工人,三成是基層農人,兩成是兵士,職務不得超過百夫長,並且必須是立過軍功的,半成是讀書人,半成是商人。」

  朱武的瞳孔驟然收縮。

  九成是工人、農人、兵士。

  只有半成是讀書人,半成是商人。

  朱武的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看著史進,看著這張在燭火中顯得格外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九成。

  工人、農人、兵士占了九成。

  讀書人和商人,加起來只有一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御史大會」,從根子上就不是為豪強、為士大夫、為權貴準備的。

  這是為百姓準備的。

  工人、農人、兵士——這些人,才是這個國家的大多數。

  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

  「陛下,」朱武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一條——」

  「這一條,」史進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永世不得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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