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0章 金國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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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蒲魯虎的合札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不到一刻鐘,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十個人,十匹馬,十柄刀。

  十個人圍成一圈,背靠著背,刀尖朝外,像一隻縮起了殼的烏龜。

  完顏蒲魯虎站在圈子中央,渾身在發抖。

  他嘴唇乾裂起皮,每喘一口氣,喉嚨里都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風箱在漏氣。

  那件明黃龍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污,九旒冕冠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髮髻散亂,幾縷亂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

  他看上去不像個皇帝,倒像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乞丐。

  完顏撻懶站在他身側,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包圍圈的外面,完顏兀朮勒馬而立。

  他那身破爛的甲冑上沾滿了血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狼皮披風在風中微微拂動,灰白色的狼毛已經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干硬的皮板,用粗麻繩綁在甲冑外面,既當護甲,又當披風。

  他的手裡握著那柄金雀斧,斧刃在日光下泛著森森寒光。

  斧柄上纏著粗麻繩,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握上去滑膩膩的,他用破布纏了幾道,才勉強握得住。

  他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復仇的火焰,有壓抑已久的憤怒,還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近乎瘋狂的快意。

  他的身後,完顏婁室和完顏希尹並轡而立。

  完顏婁室手裡的那柄狼牙棒棒頭上沾滿了血和碎肉,有的鐵釘被砸彎了,有的鐵釘上還掛著一小塊布條——不知是哪個倒霉鬼的。

  完顏希尹站在他身側,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黃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的右手握著那柄彎刀,刀身上滿是缺口,刀刃已經卷了好幾處,但他握得很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此刻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額頭一直暴到脖頸,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

  「蒲魯虎。」完顏兀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完顏蒲魯虎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看著完顏兀朮,看著這個曾經被他趕出上京、必欲除之而後快、卻始終沒有殺死的堂叔,看著這張被風霜磨礪得粗糙如岩石的臉,看著這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睛。

  「朕……」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朕沒有什麼話要說。」

  完顏兀朮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就自己了斷吧。」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給你留個全屍。」

  完顏蒲魯虎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劇烈翕動起來,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像一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

  完顏撻懶的臉色也變了。

  他的眼睛轉得更快了,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架高速運轉的機器,在飛速計算著每一個可能的出路。

  然後他動了。

  「噗通」一聲,他跪了下去。

  那聲音很重,膝蓋砸在干硬的黃土上,濺起一小片塵土。他的雙手撐在地上,額頭觸地,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梁王殿下……」他的聲音尖利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不是臣——不是臣要造反啊……都是蒲魯虎……都是他逼臣的……臣是被逼的……」

  他的額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一下,兩下,三下——磕得額頭血肉模糊,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黃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我對先帝忠心耿耿……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造反……都是蒲魯虎……都是他……他逼我……他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不從,他就要殺我……殺我全家!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完顏兀朮看著他,一動不動。

  滿眼是都是厭惡和鄙夷!

  完顏撻懶見他不說話,更急了。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滿是淚水和血污,眼睛瞪得極大,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兔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後落在了完顏希尹臉上。

  「希尹……希尹你可以做證……」他的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裂喉嚨,「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是被逼的……你親眼看見的……是蒲魯虎逼我的……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造反……」

  完顏希尹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完顏撻懶的心猛地一沉。

  「撻懶。」完顏希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確實是被逼的。」

  完顏撻懶的眼睛驟然亮了。

  那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亮,是一種絕處逢生時的亮,是一種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活路的亮。

  「對對對……」他拼命點頭,腦袋點得像雞啄米,「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希尹可以做證……希尹……」

  「但是——」完顏希尹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你逼先帝退位的時候,可是沒有一個人逼你。」

  完顏撻懶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勾結倭人的時候,可是沒有一個人逼你。」

  完顏撻懶的臉色白了。

  「你幫著蒲魯虎追殺梁王殿下的時候,可是沒有一個人逼你。」

  完顏撻懶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殺那些不願意投降倭人的女真勇士的時候,可是沒有一個人逼你。」

  完顏撻懶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跪在那裡,渾身發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泥地里拼命地掙扎,卻怎麼也游不回水裡。

  完顏兀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撻懶。」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說你是被逼的。好,我信你。」

  完顏撻懶的眼睛又亮了。

  「但是——」完顏兀朮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你殺我全家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完顏撻懶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極大,臉上滿是驚恐。

  「梁王殿下……我……我……」

  他沒有說完。

  完顏兀朮的金雀斧已經劈了下來。

  那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狠狠地劈在完顏撻懶的脖頸上。

  「咔嚓……」

  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斧刃切入皮肉,切入骨頭,從脖頸的左側劈進去,從右側出來。

  頭顱飛起,在空中旋轉了幾圈。

  那雙眼睛還睜著,瞪得極大,嘴巴還張著,像是在喊什麼,卻再也喊不出來了。

  鮮血從腔子裡噴涌而出,像一道暗紅色的噴泉,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那血柱噴了足有三尺高,然後像下雨一樣灑落,濺在完顏兀朮的臉上、身上、手上,濺在完顏蒲魯虎的臉上、身上、手上,濺在周圍的黃土上,洇開大片大片的暗紅。

  屍體緩緩倒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完顏蒲魯虎的臉色,徹底白了,嘴唇顫抖。

  「完顏兀朮……」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你……」

  完顏兀朮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蒲魯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是自己了斷,還是我幫你?」

  完顏蒲魯虎的嘴唇劇烈翕動起來。

  他看著完顏兀朮,看著完顏婁室,看著完顏希尹,看著那些曾經是他的臣子、如今卻成了他敵人的女真勇士。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越來越高,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谷地中迴蕩,震得樑柱都在顫抖。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那笑聲終於停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

  那張臉上,那笑容還在,卻已經變成了某種比哭還難看的東西。

  「好。」他說,「好。好得很。」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小腹,狠狠的扎了進去。

  「噗……」

  刀尖切入皮肉,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身子猛地一弓,嘴裡湧出一口血沫。

  他沒有停。

  他咬著牙,將刀橫向一拉。

  「嘶……」

  刀鋒在腹腔中划過,割斷了腸子,割破了血管。

  鮮血從傷口處噴涌而出,濺了一地。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巴張著,發出「咯咯」的怪聲。

  然後他的身子緩緩倒下,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完顏婁室將軍——!」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完顏婁室勒住戰馬,回過頭去。

  索超策馬上前。

  完顏婁室抱拳還禮:「索將軍。」

  索超看著完顏婁室片刻,道:「我家官家有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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