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9章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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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呂方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國師、朱相、吳中令、宗太尉到了。在殿外候著。」

  史進睜開眼睛。

  「讓他們進來。」

  片刻,殿門被推開,四個人魚貫而入。

  公孫勝走在最前面,一身道袍洗得發白。

  朱武跟在他身後,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袍,腰系皮帶,髮髻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下面的青影,出賣了他——這些日子他一直在處理遷都的庶務,從官員安置到糧草調配,事無巨細都要經他的手。

  吳用走在第三。

  宗穎走在最後,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帶。

  四人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齊聲道:「臣等叩見陛下。」

  史進擺了擺手。

  「都起來吧。賜座。」

  小太監們搬來繡墩,四人謝了座,依次坐下。

  公孫勝坐在最靠近御案的位置,然後是朱武、吳用,宗穎坐在最遠的地方。

  殿中安靜了片刻。

  燭火在青銅雁足燈里靜靜地燃燒,偶爾爆一下,噼啪作響。

  窗外,隱約傳來宮牆上換崗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在秋夜中格外清晰。

  史進沒有開口。

  公孫勝看了朱武一眼,朱武看了吳用一眼,吳用看了宗穎一眼。

  四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先開口。

  宗穎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又攥緊。

  史進的手指停住了。

  他坐直身子,從案上拿起那份軍報,遞給身旁的小太監。

  「傳閱。」

  小太監雙手捧著軍報,先送到公孫勝面前。

  公孫勝接過,展開,目光掠過紙面。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看完後,他將軍報遞給朱武,沒有說話。

  朱武接過,看完,眉頭皺得比公孫勝更深。他將軍報遞給吳用,依舊沒有說話。

  吳用接過,看完,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將軍報遞給宗穎。

  宗穎接過,其實他已經看過了,但還是又看了一遍。

  「都看完了。」史進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說說吧。」

  殿中安靜了片刻。

  宗穎終於忍不住了。

  他「蹭」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陛下!臣以為,岳帥所慮極是。西夏與西遼一旦合流,必成我大梁西面之大患。臣請陛下——集中兵力,先滅西夏,再追察哥、耶律大石。至於遼東,韓帥麾下有十萬之眾,據城而守,至少能撐半年。半年時間,足夠我軍掃平西面了!」

  他說完,直起身,目光直視史進,等著他回答。

  史進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宗穎臉上移開,落在公孫勝臉上。

  「國師,你怎麼看?」

  公孫勝站起身,拂塵輕輕一擺,走到殿中央,與宗穎並肩而立。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陛下,」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穩,「宗太尉所言,臣以為——有些急了。」

  宗穎的眉頭一皺,側頭看向公孫勝。

  公孫勝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史進臉上,繼續說著:「集中兵力先滅西夏,這話不錯。可集中哪裡的兵力?西線現有的二十萬大軍,已經全部壓在興慶府城下了。無論是滅西夏,還是滅西遼,都要不了這許多的人馬。」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卻更加凝重:「臣不是說不該打西夏。臣是說——不能急。一急,就要出亂子。」

  宗穎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頭。

  公孫勝繼續說著:「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集中兵力,而是分清楚——哪邊是主,哪邊是次。」


  他轉過身,走到殿中那張巨大的輿圖前。

  輿圖是新制的,從北京一直延伸到興慶府,從興慶府一直延伸到西遼,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應俱全。

  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幾道箭頭——紅色的,是梁軍的;黑色的,是聯軍的。

  公孫勝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點在「錦州」那兩個字上,然後向西划過「北京」,划過「大同」,最後落在「興慶府」上。

  「陛下請看,」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遼東的倭軍,距離北京,不過數百里。騎兵疾馳,三日可到。而西線的西夏殘部,距離北京,數千里之遙。就算他們想打過來沿途還有大同、太原、河中府重重關隘,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突破的。」

  他的手指在錦州上重重一點。

  「所以,臣以為——眼下最急的,不是西線,是東線。」

  他說完,退後一步,目光落在史進臉上。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朱武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雙手撐在膝蓋上,緩緩直起腰,然後站直了身子。

  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像一棵紮根千年的老樹。

  他走到輿圖前,與公孫勝並肩而立,目光落在興慶府那三個字上。

  「陛下,」他開口,聲音沉穩如常,「臣以為,國師說得對。東線確實比西線更急。但西線——也不能放。」

  他的手指點在興慶府上,然後緩緩向西移動,划過一片空白。

  「察哥和耶律大石,現在是兩條喪家之犬。他們沒有根據地,沒有糧草,沒有後援。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西平府和沙州。如果讓他們在西平府站穩了腳跟,再想拔掉,就不是幾千幾萬人的事了。」

  他收回手,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所以,臣以為——西線不能放,但也不能把全部兵力都投進去。要分輕重緩急。」

  宗穎忍不住問道:「朱相,那你說怎麼辦?」

  朱武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卻沒有坐下,只是靠在那張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落在史進臉上。

  「陛下,臣以為——西線,應當速戰速決。」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

  「速戰速決?」

  「是。」朱武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察哥和耶律大石現在還沒有站穩腳跟,正是消滅他們的最好時機。如果再拖幾個月,等他們在西平府、沙州紮下根來,再去打,就不是現在這個打法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但是——也不能把東線的兵力抽過來。東線需要增援,而不是被抽血。」

  史進的目光從公孫勝臉上移到朱武臉上,又從朱武臉上移到吳用臉上。

  「中令相公,」他的聲音很輕,「你怎麼看?」

  吳用的羽扇停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輿圖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陛下,臣以為——國師和朱相說的,都有道理。東線急,西線重。急的不能拖,重的不能放。所以——」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史進。

  「臣以為,應當分兵。」

  宗穎的眉頭一皺:「分兵?」

  「對。」吳用不緊不慢的道,「西線的二十萬大軍,不能全部耗在興慶府城下。一部分攻城,一部分追敵。同時,從西線抽調一部分兵力,增援東線。」

  他說著,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興慶府」那三個字上。

  「興慶府已經被圍死了,城中的守軍撐不了多久。不需要二十萬人全部圍在那裡。留十萬,足夠了。另外十萬——」

  他的手指從興慶府緩緩向東移動,划過黃河,划過太行,划過北京,最後落在「錦州」那兩個字上。

  「可以東調,增援良臣。」

  史進問道:「調誰增援良臣?」

  吳用扳著指頭道:「唐卿(吳璘)久在延安,此番正好經營興慶府;岳帥用兵如神,與察哥、耶律大石廝殺,必然是百戰百勝;叔信(劉錡)所部傷亡頗大,駐紮在大同重振旗鼓,還能防備蒙古;晉卿(吳玠),臣以為用晉卿增援良臣,再好沒有了。」

  殿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吳用這一番話說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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