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6章 五帥齊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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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慶府的城牆,在暮色中像一條受傷的巨蟒,蜷縮在黃河西岸的平原上。

  城頭上那面「夏」字大旗還在,但旗面已經換過了——原先那面在之前的炮擊中被撕成了碎片,這一面是新掛上去的,布匹還帶著漿洗過的硬挺,在晚風中不太服帖地翻卷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一隻受了驚的鳥在撲騰翅膀。

  城牆上,西夏士卒的身影來來往往。

  有人在修補被火炮轟塌的垛口,搬著磚石,氣喘吁吁;

  有人在往城頭運送滾木礌石,推著獨輪車,車輪碾過青磚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更多的人靠在牆垛後面,抱著長槍,望著城外那片連綿不絕的梁軍營寨,一動不動。

  城外,梁軍的營寨從東門一直延伸到北門,又從北門延伸到西門,將整座興慶府圍得水泄不通。

  帳篷一頂挨著一頂,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後初晴的曠野,又像一片巨大的蘑菇群,在暮色中靜靜地蟄伏。

  營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溝,溝沿上插著削尖的木樁,在晚霞的餘暉中投下一排排細長的影子,像一排排指向天空的手指。

  寨牆上架著床子弩和火炮,黑黢黢的炮口指向城池,炮手們正蹲在炮位旁邊,啃著乾糧,低聲說著什麼。

  炊煙從營寨中裊裊升起,在暮色中散開,灰濛濛的,和著遠處黃河水面上蒸騰的水汽,混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伙頭軍們正在埋鍋造飯,鐵鍋里的羊肉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香氣隨風飄散,一直飄到城牆上,引得那些西夏士卒不住地咽口水。

  中軍大帳設在城東的一處高地上,地勢比周圍高出兩三丈,站在帳前便能望見整座興慶府的輪廓。

  帳中燭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黑漆長案擺在帳中央,案上鋪著輿圖,輿圖的邊角用四塊石頭壓著,石頭上還沾著黃泥,是剛從地上撿的。

  輿圖上,興慶府被硃砂圈了出來,鮮紅鮮紅的,像一團燒著的火。

  四周標註著梁軍各部的駐地。

  四面合圍,興慶府被圍得水泄不通。

  岳飛站在輿圖的北側,雙手撐在案沿上,目光落在興慶府那兩個字上,一動不動。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玄色山文甲,甲葉上的銅釘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頭盔摘了,放在案角,髮髻梳理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素白的帶子束著。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疲憊,但那雙眼睛下面的青影,出賣了他——他已經三天沒有正經合眼了。

  從錦屏山下的追擊,到西進途中的整軍,再到興慶府城下的合圍,樁樁件件都要他定奪。

  帳中兩側,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吳玠、吳璘、劉錡和張憲。

  還有四位督護,秦明、楊志、歐鵬、王宣;

  四位參軍,方天定、雷橫、郭浩、曹正;

  和四位司馬,劉唐、鄭天壽、鄧飛、朱仝。

  帳中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壓抑,是那種大戰之後、大勝之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卻又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的壓抑。

  打了勝仗,圍了敵都,可接下來怎麼辦?

  破城?還是圍而不攻?

  追敵?還是放任不管?

  沒有人能替岳飛做決定。

  岳飛的目光從吳玠臉上移到劉錡臉上,又從劉錡臉上移到吳璘臉上,最後落在張憲臉上。

  「諸位,」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人都到齊了,這是咱們大梁建國以來,經略使和幾位督護、參軍、司馬聚得最齊的一次,只為一件事——興慶府,怎麼辦?」

  帳中,一片寂靜。

  那寂靜只持續了片刻。

  吳玠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先是雙手撐在案沿上,然後緩緩直起腰,最後才站直了身子。

  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像一棵紮根千年的老樹,在風中緩緩舒展枝葉。

  他走到輿圖前,站定,目光落在興慶府那兩個字上。


  「岳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吳玠的手指點在輿圖上,點在興慶府那三個硃砂寫就的字上,聲音沉穩如常:「在下以為——應當一舉拿下興慶府,然後向陛下報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

  「為何要等?我軍四路合圍,總兵力超過二十萬。城中的西夏守軍,撐死了不過三四萬人,而且糧草不繼,士氣低落。城外的援軍?察哥跑了,耶律大石跑了,還有誰能來救興慶府?沒有援軍了。一座孤城,三四萬殘兵,二十萬大軍圍困——這仗,還用打嗎?」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叩了叩,發出「嗒嗒」的聲響。

  「而且,不是說要硬攻。先用火炮轟他三天三夜,把城牆轟塌幾段,然後讓將士們在城外列陣,不用打,就站著。城裡的西夏兵看見咱們的陣勢,還有幾個敢打的?就算他們不降,轟塌了城牆再往裡沖,傷亡也不會太大。一座興慶府都拿不下來,怎麼向陛下交代?」

  他說完,退後一步,目光落在岳飛臉上,等著他回答。

  帳中安靜了片刻。

  劉錡站起身。

  他的動作比吳玠快得多,幾乎是「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但他沒有走到輿圖前,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旁,目光落在吳玠臉上。

  「吳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你說的這些,都對。興慶府是一座孤城,沒有援軍,守軍不多,糧草不濟——這些都對。可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你有沒有想過,興慶府一破,李乾順被俘,消息傳出去,察哥會怎麼做?」

  吳玠的眉頭微微一動。

  劉錡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察哥現在在哪裡?如果我們現在攻破興慶府,活捉或者是殺死了李乾順,那西夏的餘孽就會擁戴察哥為主,那兩個西賊就會緊緊的勾結在一起。」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

  「真到這樣的局面,察哥一旦殺不過我們,他就會帶著西夏的主力往西遼跑,咱們再去追他,就不是在興慶府附近追了,是要翻山越嶺,是要深入大漠,是要追到天邊去。我軍可就被動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

  「所以,末將以為——現在應當只將興慶府圍住,讓察哥心中有顧忌,不敢跑得太遠。同時向陛下請示,等聖旨到了,再定奪如何辦。」

  他說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帳中又是一陣沉默。

  吳璘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比吳玠快,比劉錡也快,幾乎是跳起來的。但他沒有走到輿圖前,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旁,雙手抱胸,目光落在劉錡臉上。

  「劉帥,」他開口,聲音比吳玠高些,比劉錡也高些,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衝勁,「你說的這些,末將也想過。可是——在下覺得,拿下興慶府和追察哥,不衝突。」

  劉錡的眉頭微微一動。

  吳璘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興慶府那三個字上,然後緩緩向西移動,划過西平府,划過沙州,最後落在一片空白處——輿圖上沒有標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裡是大漠,是西遼的地界。

  「在下以為,拿下了興慶府再去追察哥,也來得及。而且——」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末將覺得,現在讓察哥跑,也不是壞事。」

  帳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岳飛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吳璘,那雙眼睛在燭火中微微閃動。

  「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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