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8章 拼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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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屏山下的曠野,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兩天一夜。

  從劉錡率軍出城的那一刻起,廝殺就沒有停止過。

  此刻是第二日的黃昏。

  日頭已經沉到了西邊的山脊後面,只留下一線暗紅色的光,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橫在天地的盡頭。

  那光線越來越暗,越來越淡,仿佛隨時都會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戰場上,屍積如山。

  梁軍和夏遼聯軍的屍體交錯疊壓,分不清哪些是漢人,哪些是西夏人,哪些是契丹人。

  有些地方屍體堆得太密,後來的戰馬無法通過,便繞著走,在屍堆兩側踩出新的路徑,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被血染紅的蛇。

  折斷的槍桿、碎裂的盾牌、丟棄的刀劍散落一地,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

  幾面旗幟歪歪斜斜地插在屍堆里——「梁」字旗、「夏」字旗、「遼」字旗,有的已經被燒掉了半邊,有的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晚風從西面吹來,卷著濃重的血腥氣,掠過這片修羅場,嗚嗚地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劉錡勒馬立於一處緩坡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玄色山文甲上滿是血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左臂的甲葉被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青灰色的裡衣,裡衣已經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手臂上。

  頭盔不知什麼時候丟了,髮髻散亂,幾縷亂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遮住了半隻眼睛。

  手中的長劍已經卷刃了,劍身上滿是缺口,像一把生了鏽的鋸。

  他沒有換劍——不是沒有備用的,是懶得換了。

  反正也殺不了幾個人了,能舉起來就不錯了。

  他身旁,王宣靠在馬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位督護相公的甲冑同樣殘破不堪,胸前的護心鏡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幾乎要裂成兩半。

  他的左腿被一支流矢擦傷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靴子周圍洇開一小片暗紅。

  但他沒有包紮,不是不想,是沒時間。包紮傷口的工夫,敵人就衝上來了。

  朱仝蹲在緩坡的另一側,手裡握著一柄朴刀,刀尖拄在地上,支撐著身體。

  那張曾經蓄著長髯的臉上,此刻滿是血污和塵土,鬍子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像一條條乾枯的藤蔓。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每喘一口氣,喉嚨里都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風箱在漏氣。

  「劉帥。」王宣終於喘勻了氣,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賊兵退了。」

  劉錡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坡下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望向遠處——那裡,夏遼聯軍的營寨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營寨四周的壕溝被填平了好幾段,寨牆被撞出了幾個缺口,缺口處堆著屍體,有梁軍的,也有聯軍的。但營寨還在,旗幟還在,那些黑壓壓的人馬還在。

  「不是退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是回去吃飯了。吃完了,還會再來。」

  王宣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劉錡說得對。

  這兩天一夜,聯軍退了三次,又來了三次。

  每一次退下去,都是回去休整、吃飯、補充兵力;

  每一次再上來,都是生力軍,而梁軍這邊,只有越來越疲憊、越來越少的人。

  「劉帥,喝口水。」朱仝將水壺遞到劉錡面前。

  劉錡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壺嘴裡衝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流進脖領里,涼絲絲的。

  他又灌了一口,然後用水壺澆在頭上,激得打了個寒顫。

  「還有多少人?」他問,聲音恢復了平穩。

  朱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步騎兵加在一起,能戰的,不到四萬了。」

  四萬。

  從七萬五千到四萬,兩天一夜,折損過半。

  劉錡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緩緩握緊了水壺,那鐵皮的水壺在他手裡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傷兵呢?」他問。

  「傷兵五千有餘。」朱仝的聲音更低了,「重傷的已經送回城了,輕傷的還在陣中。有些輕傷的……自己又回到了隊列里。」

  劉錡睜開眼睛。

  他看著遠處那片暮色中的聯軍營寨,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馬,看著那面在風中獵獵的紅黑旗。

  「傳令——」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平穩了,平穩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各營收攏,退後一里,就地休整。埋鍋造飯,讓將士們吃口熱乎的。」

  王宣抱拳躬身,轉身大步離去。

  劉錡轉過身,望向東北方向。

  那裡,是錦屏山的余脈,連綿的山峰在暮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沉默而猙獰。

  岳飛的帥旗就在那片山里。

  他看不見那面旗,但他知道,岳飛就在那裡。

  一萬精騎。

  那是他等了五天的援軍。

  那是他拼了九萬人的命,換來的機會。

  「王督護。」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來。

  王宣站起身,走到他身側:「劉帥有何吩咐?」

  「你說,」劉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岳帥今晚會來嗎?」

  王宣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會。」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定會!」

  劉錡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望著那些黑黢黢的山影,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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