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0章 龍旗抵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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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的春天,來得比洛陽晚得多。

  三月將盡,城外的柳樹才剛抽出嫩芽,細細的、黃黃的,在料峭的晨風中瑟瑟發抖。

  田埂上的草倒是綠了,稀稀疏疏的,像一塊打滿了補丁的舊毯子,從城牆根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腳下。

  張憲勒馬立於城南校場的高台之上,手搭涼棚向北望去。

  晨霧還沒有散盡,灰濛濛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遠處連綿的營帳。

  那些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從校場邊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官道旁,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後初晴的曠野。

  炊煙從帳篷間裊裊升起,在霧中散開,混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五萬大軍。

  從徐州出發,沿運河北上,過黃河,跨白溝,一路行來,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昨夜紮營的時候,張憲在校場上站了半個時辰,看著那些帳篷一頂頂立起來,看著火頭軍開始埋鍋造飯,看著士卒們卸下甲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啃乾糧。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北方。

  那裡是燕京。

  再往北,是榆關。

  再往北,是錦州。

  韓世忠正在那裡和倭人血戰。

  「經略相公。」身後傳來腳步聲,秦明大步走上高台,甲葉鏗鏘作響。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山文甲,外罩素羅袍,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各營都準備好了。步兵列陣在南,騎兵列陣在東,弓箭手列陣在西。火炮和床子弩,已經架在校場北面的土丘上。」

  張憲點了點頭。

  「百姓呢?」

  「昨天國師和林督護在城中張貼告示,說今日有大梁兵馬操演,百姓可以觀看,來了不少。」秦明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天沒亮就有人在城門口等著了。守城的士卒開了門,一下子就湧進來好幾百。這會兒,校場外圍已經圍了上千人,還在不斷地來。」

  張憲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操演開始。先步兵,再騎兵,再弓箭手。火炮和床子弩,最後壓軸。」

  「得令!」

  秦明抱拳躬身,轉身大步走下高台。

  片刻之後,校場上號角聲響起。

  那聲音低沉,綿長,在晨霧中傳開,穿透帳篷,穿透炊煙,穿透每一個還在忙碌的士卒的耳朵,傳遍整座校場。

  「列陣——!」

  傳令兵的吼聲在各營之間迴蕩。

  五萬大軍,如同五萬根被同時撥動的琴弦,瞬間繃緊了。

  步兵方陣率先啟動。

  五千名步卒,排成五個千人方陣,從校場東面緩緩入場。

  他們穿著嶄新的玄色號衣,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長槍如林,刀光勝雪。

  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整齊劃一,連抬腿的高度都一模一樣。

  「咚。咚。咚。」

  鼓聲沉悶,像遠山的雷,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最前面的方陣是長槍兵。

  槍桿一律斜斜地指向天空,槍尖在晨光中閃著凜凜寒光。

  走在最前面的隊正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舊傷疤。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像他手裡那桿槍。

  第二個方陣是刀盾兵。

  左手藤牌,右手朴刀,藤牌上刷著紅漆,朴刀的刀身在日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們的步子比長槍兵稍快些,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子狠勁,像是隨時要撲上去砍人。

  第三個方陣是斧兵。

  人手一柄長柄斧,斧刃有臉盆那麼大,在日光下泛著森森寒光。

  第四個、第五個方陣是弩兵。

  每人背著一架蹶張弩,腰懸箭壺,壺裡插著二十支弩箭。

  弩是上好了弦的,箭已經搭在槽里,只等一聲令下,便能射出五十步外,穿透三層鐵甲。

  五個方陣從高台前走過時,士卒們齊刷刷地轉頭,目光落在張憲身上。


  張憲站在高台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一直盯著那些臉——年輕的臉,滄桑的臉,帶著傷疤的臉,還帶著稚氣的臉。

  方陣走完,號角聲又起。

  這一次,是騎兵。

  三千騎兵從校場東面的側門魚貫而出,排成三列縱隊,沿著校場的邊緣緩緩馳騁。

  戰馬打著響鼻,馬蹄踏在干硬的黃土上,發出細碎的噠噠聲,像一陣急促的雨點。

  馬背上的騎士人人甲冑在身,長槍斜挎在肩上,腰懸彎刀,背後的箭壺裡插滿了羽箭。

  當先一騎,棗紅色戰馬,狼牙棒,正是秦明。

  他勒馬在高台前站定,狼牙棒一抖,棒頭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猛地指向天空。

  身後三千騎兵同時勒馬,三千匹戰馬齊刷刷地停住腳步,揚起一片細密的塵土。那塵土在晨光中瀰漫,像一層金色的霧。

  「好——!」

  校場外圍,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

  那聲「好」在寂靜的校場上格外響亮,引得周圍的人都轉頭去看。

  喊好的漢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縮了縮脖子,可臉上的興奮怎麼都藏不住。

  「這陣仗,比當年趙宋的禁軍強多了。」他身旁一個老者捋著鬍鬚,壓低聲音道,「你看那些騎兵,勒馬的時候,三千匹馬一起停,連個響鼻都沒多打。」

  騎兵退場後,號角聲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節奏比前兩次都快,短促,急促,像催陣的戰鼓。

  弓箭手入場了。

  兩千弓箭手,分成四個方陣,從校場西面列隊而來。

  他們穿著輕便的皮甲,沒有戴頭盔,只在額頭上勒了一條紅布帶。

  每人背著一張硬弓,腰懸箭壺,壺裡的箭插得滿滿的,白羽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走在最前面的方陣在校場中央站定,前排的弓箭手單膝跪地,後排的弓箭手直立,弓已經握在手裡,箭已經搭在弦上。

  「放——!」

  令旗揮動。

  前排的弓箭手同時松弦。

  「嗡——」

  五百張弓的弓弦同時響動,聲音整齊劃一。

  五百支箭矢同時騰空而起,在空中匯成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向著百步外的靶垛傾瀉而下。

  「咄咄咄咄——!」

  箭矢釘在靶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些靶垛是用碗口粗的松木紮成的,外面裹著一層牛皮,尋常的箭射上去,也就釘進寸許。

  可這些箭,每一支都深深地釘進木頭裡,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校場外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好箭法!」有人低聲讚嘆。

  弓箭手退場後,校場上安靜了片刻。

  那安靜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最後壓軸的東西。

  張憲站在高台上,抬起手,輕輕向前一指。

  「轟——!」

  第一聲炮響,在寂靜中炸開。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被震得渾身一顫。

  校場外圍,有人捂著耳朵蹲了下去,有人下意識地往後躲,有人張著嘴,卻什麼都喊不出來。

  煙塵從北面的土丘上升騰起來,灰濛濛的,遮住了半邊天空。

  等煙塵散盡,人們才看清——土丘上,十門火炮一字排開,黑黢黢的炮口還在冒著青煙。

  炮手們正忙著裝填第二發炮彈,動作熟練,沒有絲毫慌亂。

  土丘下,十架床子弩和十架拋石機也架好了。

  床子弩是固定在木架上的,弩臂有兩人合抱粗,弓弦是用幾股牛皮絞成的,需要五六個人一起用絞盤才能拉開。

  弩箭有長矛那麼長,箭頭是精鐵打造的,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拋石機更高大,木架有一丈多高,長臂的一端掛著石彈,另一端綁著粗麻繩,需要十幾個人一起拉。


  「放——!」

  第二聲令下。

  十門火炮再次怒吼。

  這一次,炮彈不是打在空地上,而是打在土丘後面預先砌好的幾堵磚牆上。

  「轟——!轟——!轟——!」

  磚牆應聲而碎,磚石飛濺,塵土沖天。

  與此同時,床子弩也發射了。

  十支長矛般的弩箭同時射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直地釘在兩百步外的靶垛上。

  那些碗口粗的松木靶垛,被弩箭射中的瞬間,像紙糊的一樣被洞穿,箭杆穿過靶垛,又飛出去十幾步遠,才落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拋石機的石彈隨後而至。

  那些石彈有臉盆那麼大,被長臂甩出去的時候,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地震,砸得地面都在顫抖。石彈落處,泥土飛濺,砸出一個個三尺來深的大坑。

  校場外圍,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被嚇住了的安靜,是一種更深、更沉的、仿佛連呼吸都忘了的凝滯。

  人們張著嘴,瞪著眼,望著那些被炸碎的磚牆、被洞穿的靶垛、被砸出深坑的地面,一動不動。

  良久。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劇烈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跪在那裡,望著那些還在冒煙的火炮,望著那些巨大的床子弩和拋石機,老淚縱橫。

  旁邊的人愣住了,有人去扶他,他不肯起來。

  「老伯,您這是……」

  老者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活了六十七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兵器。金人有這個嗎?契丹人有這個嗎?都沒有。只有咱們漢人有。」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著高台上那個挺拔的身影,望著那些正在收拾火炮的士卒,望著那些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的甲冑和槍尖。

  「有這樣的兵器,有這樣的兵——燕京,丟不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可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挺直了腰杆,有人望著那些火炮,眼睛裡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心裡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就在這時——

  校場東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騷動起初很小,只是一兩個人驚呼了一聲,然後迅速蔓延開來,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

  「快看——!」

  「那是——!」

  「龍旗——!」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東方。

  地平線上,一面巨大的黃龍大纛旗正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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