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8章 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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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梁雖然收復了燕雲十六州,但是這十六州之地淪陷百年,已經淪陷百年。

  雖然史進早就在這裡分田分地,但也才三年不到。

  三年,不足以讓一個被異族統治了百年的百姓,真正相信漢家的朝廷不會再拋棄他們。

  三月的燕京,風還冷著。

  那種冷不是洛陽的濕冷,是乾冷,冷得刺骨。

  風從北面的燕山豁口裡灌進來,卷著黃沙和塵土,打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疼。

  城外的田野里,本該是春耕的時節,此刻卻一片荒蕪。

  田埂上的草已經返青了,嫩綠的,在風中瑟瑟發抖。

  可田壟之間,看不見一個扶犁的農人,聽不見一聲吆牛的吆喝。

  只有幾隻烏鴉落在田埂上,歪著腦袋,望著空蕩蕩的田野,偶爾發出幾聲沙啞的「呱呱」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淒涼。

  官道上,三三兩兩的百姓正往南走。

  有趕著牛車的,有挑著擔子的,有背著包袱的,還有抱著孩子、牽著老人的。

  沒有人說話,只是低著頭,匆匆地走,像一群被驚擾了的螞蟻,不知該往哪裡去。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蹲在路邊,面前攤著一張發黃的紙。

  那是地契。

  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都卷了,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永為世業」四個紅字。

  這是三年前分田時,朝廷發下來的。

  老漢蹲在那裡,已經蹲了半個時辰了。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裡攥著那張地契,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那張被風霜磨礪得粗糙如岩石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塊地,就在官道邊上,田埂上的草已經返青了,地里的土也解了凍,黑油油的,一鋤頭下去就能翻出新鮮的泥土。

  可現在,他要把這地退回去。

  「爹。」身旁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是他兒子,手裡牽著一頭瘦驢,驢背上馱著兩個包袱。後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趕不到下一站了。」

  老漢沒有動。

  他只是蹲在那裡,望著那塊地,望著田埂上那幾株剛冒出頭的野草,望著遠處那條通向榆關的官道——那條官道,百年來不知走過多少金人的鐵騎,走過多少契丹人的兵馬,走過多少漢人的血淚。

  「三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分田的時候,朝廷的人說,這地是咱們的,世世代代都是咱們的。誰也奪不走。」

  後生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老漢站起身,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他彎下腰,將那張地契輕輕放在田埂上,又撿了塊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走。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轉過身,牽過兒子手裡的驢,向南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

  那塊地還靜靜地躺在那裡,黑油油的,等著人來耕種。

  可他不敢種了。

  女真人要回來了。

  聽說還有倭人給女真人做幫手,還有那個姓劉的大齊皇帝。

  十四萬大軍,正在猛攻錦州。

  錦州離燕京才多遠?

  三百里。

  三百里,騎兵一天一夜就能到。

  老漢想起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講靖康年間的事。

  金人南下,一路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十室九空。

  他爹就是那時候死的——被金人的馬蹄踩死的,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後來金人占了燕京,占了這燕雲十六州。

  漢人的日子,像牲口一樣過了幾十年。直到三年前,梁軍來了,趕走了金人,分了田,日子才好起來。

  可現在,他們又要回來了。

  老漢的眼眶紅了,卻沒有讓淚落下來。

  他只是最後望了一眼那塊地,然後轉過身,大步向南走去。


  那背影在官道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只留下田埂上那張被石頭壓住的地契,在風中微微翻動,像一隻垂死的蝴蝶,在做最後的掙扎。

  燕京城,府衙後堂。

  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公孫勝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疊剛從各州縣送來的急報。

  每一封都說的是同一件事,百姓退地。

  他的眉頭緊緊擰著,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那張清癯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手指間的筆已經握了太久,中指上磨出一個紅紅的印子。

  「國師。」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主事小跑著進來,手裡又捧著一封急報,氣喘吁吁,「涿州又報,三日之內,已有三百餘戶百姓退地。知州勸他們不要退,攔不住。百姓現在不將地退了,等女真人殺回來,誰有他們的地,誰滿門都得死絕……」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公孫勝的手猛地攥緊了那封急報,紙張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嘴唇劇烈翕動著:「都是些軟骨頭!」

  那主事低著頭,不敢看他。

  良久。

  公孫勝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

  他將急報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林沖是巳時三刻到的。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進後堂的,一身紫色官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漲滿的帆。

  「國師!涿州的急報你看了沒有?」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堂中迴蕩,震得樑柱都在顫抖,「倭人金人還沒來,就嚇成這個慫樣子,退地,虧他們想得出來,以為退了地倭人金人就不殺他們了,這些人——哎,活該他們世世代代受窮!」

  公孫勝顯得無可奈何的道:「這事須得立刻稟報官家,等官家定奪……民心動搖如此,難道我大梁也守不住這燕雲十六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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