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朕真的錯了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熟識的明軍將士相互親熱的交談,相互送禮。

  無論是龐萬春還是張威,都不敢阻攔。

  收到禮物的自然是歡喜,在一旁觀看的也是滿眼羨慕。

  這……仿佛不是一個戰場,而是一場友人聯誼會……

  楊志低聲問吳玠道:「這一仗……還打嗎?」

  吳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剛剛還殺聲震天的戰場,笑道:「這還能打嗎?來人,將軍中的郎中都請出來,給受傷的將士們治傷,無論是我軍還是敵軍。」

  楊志的眉頭微微一動,問道:

  「不打了?」

  「不打了。」吳玠勒轉馬頭,目光落在楊志臉上,那目光平靜如水:「這仗還怎麼打?誰敢喊打,小心被射冷箭!」

  「傳令——讓開回城的道路,放敵軍回城。」

  楊志抱拳躬身,撥轉馬頭,向陣前馳去。

  片刻之後,梁軍陣中號角聲響起。

  那聲音低沉綿長,在晨光中傳開,穿透了那片混坐的人群,穿透了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煙,穿透了每個人心裡那道還沒有完全放下的防線。

  龐萬春仰頭輕嘆:「大明的軍心士氣,完全垮了……」

  ********

  江寧府,明皇宮,勤政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欞格斜斜射入,在殿中漢白玉的地面上鋪開一片慘白的光斑。

  那光斑照在方臘臉上,將他那張瘦削的面孔映得更加蒼白,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具被抽乾了血肉的骨架。

  他靠在御座上,手裡握著一封剛剛送來的軍報,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軍報是逃出潤州的殘兵送來的。

  「潤州失陷。」四個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張憲的船隊在三更天渡江,水軍先破了焦山腳下的水寨,火燒戰船二百餘艘。

  然後步騎兵登陸,四面圍攻。

  城防雖然堅固,守軍雖然拼死抵抗,可梁軍的火炮太猛了。

  轟了不到兩個時辰,南門的城牆就塌了。

  梁軍如潮水般湧入,巷戰打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潤州城頭已經換上了「梁」字大旗。

  守將戰死。

  兩萬守軍,陣亡三千,被俘一萬餘。

  剩下的,一部分潰散在鄉間,不知所蹤;一部分正向江寧而來。

  方臘閉上眼睛,將那封軍報輕輕放在案上。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他的手在發抖,那顫抖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

  「陛下。」

  包道乙的聲音從殿下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方臘睜開眼睛。

  包道乙站在殿中央,一身道袍,拂塵搭在臂彎里,那張清癯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憂慮,有惶恐,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潤州的事,」包道乙斟酌著措辭,「臣已經聽說了。陛下——」

  「還有舒州。」方臘打斷他:「吳玠的人馬已經把舒州圍了。賀從龍和龐萬春都被圍住了,出不來……」

  包道乙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臘站起身。

  那動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肩上,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午後的熱風湧進來,帶著御花園裡草木的腥氣,帶著遠處街巷裡隱隱約約的人聲,帶著這座城池特有的、沉沉的暮氣。

  他望著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望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樹枝,望著遠處城牆上那面在風中無精打采的「明」字大旗。

  「國師。」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口飄來,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說,朕真的錯了嗎?朕……當初兄弟們跟著朕造反,不就是為了過人上人的日子嗎?」


  包道乙的身子微微一震。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陛下何出此言?」

  方臘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他曾經以為可以改變的土地,望著那座他曾經以為可以坐穩的江山。

  他想起當年在睦州起兵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年輕。

  一呼百應,萬眾歸心。

  百姓們提著酒漿,捧著乾糧,在路邊夾道相迎。

  那些面黃肌瘦的臉上,滿是淚水和笑容。他們說——「聖公來了,咱們有飯吃了。」

  那時候,他真的以為,好日子來了。

  可後來呢?

  後來他稱了帝,住進了皇宮,穿上了龍袍。

  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功臣,那些出生入死的將領,那些出謀劃策的文官——他們說,陛下,臣等跟著您出生入死,難道連幾畝田都買不到?

  他們說,陛下,那些泥腿子,種了一輩子地,也沒見種出什麼名堂來。

  讓他們占著田,那是糟蹋了好地。

  他們說,陛下,您不能只想著那些泥腿子,不想著咱們這些老兄弟啊。

  他妥協了。

  他准許功臣們買田。

  准許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人可以買一百畝。

  口子一開,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一百畝變成一萬畝,兩百畝變成五萬畝。

  巧取豪奪,草菅人命。

  百姓沒了土地,就又成了佃戶,給地主種地,交租,一年到頭吃不飽穿不暖,和趙宋的時候一模一樣。

  而那些曾經在路邊夾道相迎的百姓,那些曾經流著淚喊「聖公來了」的百姓,他們的臉上,再也看不見笑容了。

  方臘閉上眼睛。

  「陛下。」包道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急切,「陛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潤州已失,舒州被圍,當務之急是——」

  「是什麼?」方臘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是調兵去救舒州?還是去奪回潤州?朕手裡還有多少人馬?還能調到哪裡去?」

  包道乙沉默了。

  方臘走回御座,緩緩坐下。那動作很慢,很沉,像一棵被蛀空了的老樹,隨時都會倒下。

  「傳旨。」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召太子即刻進宮議事。」

  「臣,遵旨……」包道乙轉身而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中,只剩下方臘一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望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樹枝,望著遠處城牆上那面無精打采的旗幟。

  那些旗幟在熱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只垂死掙扎的飛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