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 天網恢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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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時,盧府。

  吳用的轎子在府門前停下時,日頭正烈。

  午時的陽光從正上方直直地傾瀉下來,將整座府邸照得亮晃晃的,連門楣上那塊「盧府」匾額的每一道木紋都清晰可見。

  門前石階被曬得微微發燙,蹲在兩側的石獅在日光下投下兩團濃黑的影子,短促而沉重。

  府門大開著。

  門房裡蹲著兩個門子,正搖著蒲扇納涼,見轎子落下,連忙站起身迎上來。其中一個認出吳用,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

  「哎呀!中令相公!這麼大的日頭,您怎麼來了?小的這就去稟報老爺——」

  另一個門子已經快步向府內跑去。

  吳用點了點頭,站在門前的陰涼處等著。

  片刻之後,一個四十來歲、身穿青布短褐的僕人小跑著出來,躬身行禮:

  「中令相公,老爺正在後院練劍。請隨小的來。」

  吳用跟著那僕人走進府門,穿過照壁,沿著青磚甬道向後院走去。

  日頭正烈,甬道上沒有一絲陰影。

  青磚被曬得泛白,踩上去能感覺到那股熱意透過鞋底往上鑽。兩旁的院子裡,僕人們都在廊下躲陰涼,見有客經過,都站起身遙遙行禮。

  吳用一一點頭回應,腳步不停。

  剛穿過第二進院子的月亮門,便聽見一陣破風聲從前方傳來——

  「呼——呼——」

  那是劍鋒劈開空氣的聲音,又快又疾,一下接一下,沒有絲毫停頓。

  引路的僕人停下腳步,側身讓到一旁,低聲道:

  「中令相公,老爺就在裡頭。小的就不進去了。」

  吳用點了點頭,獨自向前走去。

  後院正中,一片開闊的練武場上,盧俊義正在練劍。

  他今日只著一身皂色勁裝,袖口緊束,腰間繫著皮帶,髮髻高高挽起,露出稜角分明的臉龐。

  午後的烈日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汗水已經浸透了衣背,他卻渾然不覺。

  手中那柄長劍,劍身狹長,在日光下泛著凜凜寒光。

  他身形騰挪,劍勢如虹。

  刺、劈、撩、掛、雲、抹——

  每一式都乾淨利落,每一劍都虎虎生風。

  劍光在他周身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破風聲尖銳而凌厲,在寂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吳用站在月亮門下,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那道身影在烈日下輾轉騰挪,看著那柄劍在日光中翻飛閃爍,看著汗水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甩落,砸在滾燙的青磚上,瞬間蒸發。

  他知道,盧俊義不是在練劍。

  他是在靜心。

  每逢大事,這位玉麒麟便會獨自練劍,練到汗透重衣,練到精疲力盡,練到心頭所有的躁動都隨著劍勢宣洩出去。

  這是他從梁山時就有的習慣。

  一套劍練完,盧俊義收劍而立。

  劍尖斜指地面,劍身上猶自顫動著,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腳邊洇開一小片深色。

  「吳學究。」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練劍後的粗重喘息,「來了多久了?」

  私下裡,梁山舊將依舊喜歡以在梁山上的稱呼互稱。

  吳用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剛到。」他說,「看員外正在練劍,不忍打擾。」

  盧俊義轉過身來。

  那張臉上汗水縱橫,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銳利。

  他接過旁邊小廝遞上的汗巾,胡亂抹了一把臉,又將汗巾扔回去。

  「走,屋裡說話。」他說,「這日頭太毒。」

  兩人進了書房。

  書房裡早已備好了冰盆,絲絲涼意從盆中散發出來,與外頭的炎熱恍如兩個世界。

  小廝端上兩碗冰鎮的酸梅湯,又輕輕退了出去。

  盧俊義端起碗,一口氣飲盡,放下碗,這才看向吳用。


  「吳學究,」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這麼大日頭,怎麼想著來我這裡?」

  吳用端起酸梅湯,沒有急著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涼意。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盧俊義,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盧員外,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盧俊義微微一怔。

  他沒有想到吳用會問這個。

  「從梁山算起……」他想了想,「有十幾年了。」

  吳用點了點頭。

  「十幾年。」他輕聲重複,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上,「十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當年在梁山的時候,咱們一起喝過酒,一起議過事,一起……一起打過仗。」

  盧俊義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吳用,看著這張在午後光影中顯得格外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此刻正望著窗外的眼睛。

  「吳學究,」他的聲音放輕了些,「你到底想說什麼?」

  吳用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沒什麼,就是忽然生了感慨。」

  盧俊義道:「一起打過仗又如何?學究你說說,這個天下,到底是咱們梁山兄弟的天下,還是農人的天下?」頓了頓,接著道:「吳學究,這天下,是梁山兄弟們的天下。是咱們用命拼下來的。」

  吳用沒有說話。

  盧俊義繼續道,聲音越來越高:

  「你知道的,當年在梁山,多少人?一百單八將!現在呢?戰死的戰死,發配的發配,還在朝中的,還有多少?咱們流了那麼多血,死了那麼多人,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今日嗎?為的不就是讓咱們的子孫後代能過上好日子嗎?」

  他的目光直視吳用:

  「趙宋的皇帝都知道,趙宋的江山,是皇帝和士大夫共天下。咱們梁山兄弟,難道連趙宋的士大夫都不如嗎?」

  吳用聽著,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沉。

  「盧員外,」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趙宋的皇帝是和士大夫共天下,但是,那是在趙匡胤之後啊。」

  趙宋的皇帝和士大夫共天下始於宋太宗,形成共識是真宗、仁宗朝。

  盧俊義微微一怔,仿佛覺得吳用的話另有所指。

  「學究,你這話什麼意思?」

  吳用沒有回答。

  也不可能回答。

  回答了也沒有用。

  他只是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

  那動作很慢,很穩。

  就在這時——

  書房的門被猛地敲響。

  那敲門聲很急,很重,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老爺!老爺!」老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說不出的驚惶,「不好了!杜侍郎……杜侍郎被抓了!」

  盧俊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動作太猛,帶翻了案上的酸梅湯碗。

  碗滾落在地,摔得粉碎,暗紅色的湯汁濺了一地。

  「什麼?!」他的聲音都變了調,「誰抓的?為什麼抓?」

  老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

  「是……是朱相帶刑部的人!一大早就衝進杜府,把杜侍郎帶走了!聽說是……是因為陳州的案子……」

  盧俊義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案沿,穩住身形。

  陳州的案子。

  陳州的案子!

  他的手,緩緩握緊了案沿,那上好的楠木在他手裡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道道細密的汗珠——方才練劍時出的汗還沒幹透,此刻又添了一層冷汗。

  「吳學究……」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我要進宮面聖!」

  他抬腿就要往外走。

  「盧員外。」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盧俊義回過頭。

  吳用依舊坐在那裡,端著那碗酸梅湯,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望著盧俊義,望著這張此刻滿是驚惶的臉。

  「不急。」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盧員外,坐下說話。」

  盧俊義看著他。

  他看著吳用,看著這張清癯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梁山時,吳用就是這樣,無論多急的事,都能穩穩地坐著,不慌不忙地說一句「不急」。

  可這一次——

  「吳學究,」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知道些什麼?」

  吳用放下碗。

  他站起身,走到盧俊義面前,站定。

  兩人面對面站著,相隔不過三步。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照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地縮在腳下。

  「盧員外,」吳用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杜興指使惡少殺張誠,又構陷岳翻——這些證據,陛下都是掌握了的。」

  盧俊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現在進宮面聖,」吳用繼續道,聲音依舊很平,「會否有些不妥?」

  盧俊義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吳用看著他,看著這張此刻滿是複雜的臉,看著這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

  「盧員外,」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卻讓盧俊義的脊背驟然一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當今天下,沒有陛下不知道的事。」

  他頓了頓。

  「如果在下是杜興,早些和陛下坦白,何至於今日呢?」

  盧俊義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著吳用,看著這張清癯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

  是某種更深、更沉的、仿佛已經知道了一切的東西。

  午後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曬得人後背發燙,可盧俊義卻覺得渾身發冷。

  「吳學究……」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今天是來……」

  他沒有說完。

  吳用打斷了他。

  「盧員外,」他的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在下今日來,只是來拜訪老友,敘敘舊。」

  他頓了頓。

  「至於其他的事——盧員外自己心裡,應該比在下更清楚。」

  盧俊義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吳用,望著這張熟悉的臉,望著這雙此刻平靜如水的眼睛。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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