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5章 犯人該有犯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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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白勝、張三和李四審問李中玉、錢守仁的時候,裴宣則在刑部大牢審著岳翻。

  刑部大牢比外頭陰冷得多。

  長長的甬道兩側,每隔十步一盞油燈,昏黃的火焰在無風的空氣中紋絲不動,像一隻只死去的眼睛。

  裴宣走在最前面。

  身後跟著兩個牢子,一個提著燈籠,一個捧著筆墨。

  腳步聲在甬道里迴蕩,一下,一下,像鈍刀子割肉。

  「到了。」

  裴宣停下腳步。

  這是一間特殊的牢房。

  不是尋常那種木柵欄的號子,而是一扇實木的門,門上開了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用鐵條封著。

  牢子掏出鑰匙,打開門上的大鎖。

  門開了。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牢房不大,方方正正,約莫兩丈見方。

  牆角燃著一盆炭火,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靠牆擺著一張木榻,榻上鋪著乾淨的褥子,疊著棉被。

  榻邊是一張黑漆方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兩個茶杯,還有筆墨紙硯,整整齊齊。

  桌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約莫二十三四歲出頭,生得濃眉大眼,身量結實,和岳飛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少了那股子沉靜如山的氣勢,多了幾分莽撞和不安。

  岳翻。

  他見門開了,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沒有驚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

  裴宣走到桌前,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牢子退出門外,將門帶上。

  牢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一盞油燈,兩張臉,一盆炭火。

  裴宣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岳翻,看著這張和岳飛相似的臉,看著這雙此刻滿是茫然的眼睛。

  「岳翻。」

  岳翻的身子微微一顫。

  「在下在。」

  裴宣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為什麼買地?」

  岳翻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在下……在下沒有買地。」

  裴宣的眉頭微微一動。

  「沒有買地?」他的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地契上的簽名,是誰簽的?手印,是誰摁的?」

  岳翻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裴宣從袖中取出幾張紙,攤在桌上。

  那是地契的抄件。

  一張,兩張,三張——一共五張。

  每一張上都寫著土地的位置、畝數、四至。

  每一張上都簽著名字。

  「王坤」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寫字的人硬湊出來的。

  「岳翻」兩個字,卻寫得有模有樣,雖然不算好,但能看出是練過字的。

  名字下面,按著鮮紅的手印。

  裴宣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張地契上,點在「岳翻」那兩個字上。

  「這是你的名字?」

  岳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是。」

  「你寫的?」

  岳翻沉默片刻,又點了點頭。

  「是。」

  裴宣的目光微微一閃。

  「那你方才說,沒有買地?」

  岳翻抬起頭,看著他。

  「在下……」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在下確實沒有買地。這名字……這名字是在下寫的,但在下不知道是用來買地的。」

  裴宣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知道?」他的聲音高了些,「你簽了名,摁了手印,然後說不知道?」

  岳翻低下頭去。

  裴宣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

  他又拿起另一張地契。

  這一張上,簽著「岳飛」兩個字。

  那兩個字的筆跡,和岳翻的完全不同——蒼勁有力,鐵畫銀鉤,一看就是常年練武、寫字的人。

  裴宣的目光落在那兩個手印上。

  鮮紅鮮紅的,按得端端正正。

  「這一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署名是岳飛,這字,是誰簽的?手印,是誰摁的?」

  岳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那張地契,望著那兩個鮮紅的手印,一動不動。

  裴宣看著他,看著這張此刻滿是複雜的臉。

  「岳翻,」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署名岳飛的地契上字是你簽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對不對?」

  岳翻的嘴唇劇烈翕動起來。

  「在下……在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在下不知道……」

  裴宣猛地一拍桌子。

  「啪!」

  那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裡炸開,震得油燈都晃了幾晃。

  「岳翻!」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你的簽名,你摁的手印,你會不知道?!你不僅摁了署你自己名字的地契,署名岳飛地契上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對不對?!」

  岳翻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拼命搖頭。

  「不知道……不知道……在下不知道……」

  裴宣盯著他,盯著這張此刻滿是驚恐的臉,盯著這雙躲閃的眼睛。

  良久。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

  「岳翻,」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你是岳飛的胞弟。岳帥是什麼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他為了大梁,為了北伐,出生入死,浴血奮戰。你是他的親弟弟,卻在背後捅他刀子!」

  岳翻低下頭去。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發抖。

  裴宣不再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望著這張和岳飛相似的臉,望著這雙此刻滿是迷茫的眼睛。

  隔壁。

  一間更小的屋子。

  沒有炭火,沒有油燈,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些許光亮。

  史進坐在一張圈椅上,一動不動。

  岳飛站在他身側,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隔著一堵牆,裴宣和岳翻的對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署名岳飛地契上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對不對?」

  「不知道……不知道……」

  岳飛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史進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岳飛,看著這張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臉,看著這雙在微光中微微泛紅的眼睛。

  「鵬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人能聞。

  岳飛沒有回應。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堵牆,盯著牆那邊傳來的聲音。

  「你是岳飛的胞弟。岳帥是什麼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裴宣的聲音還在繼續。

  岳飛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岳飛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被史進一把拉住。

  史進看著岳飛搖了搖頭,低聲道:「鵬舉,你進去了,就被卷進去了。」

  隨後,史進站了起來,走到了審訊室門口。

  裴宣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史進,慌忙起身,就要行禮。

  史進擺了擺手。


  他走到桌前,在裴宣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

  岳翻是見過史進的,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草……草民岳翻,叩見陛下……」

  史進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岳翻,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的年輕人。

  看了很久。

  久到岳翻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久到他的膝蓋開始發麻,久到那盆炭火的微光在他臉上跳動了一次又一次。

  「岳翻。」

  史進終於開口。

  岳翻的身子一顫。

  「抬起頭來。」

  岳翻抬起頭。

  那張臉上,滿是惶恐。

  眼睛裡,藏著深深的恐懼。

  史進看著他,看著這張和岳飛相似的臉,看著這雙此刻滿是驚恐的眼睛。

  「你是想將你的哥哥也卷進這個案子嗎?」

  岳翻愣住了。

  「草……」他的嘴唇劇烈翕動,「草民沒……不……」

  史進沒有理會他的辯解。

  他只是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王坤死了,你知道吧?」

  岳翻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早不上吊,晚不上吊,偏偏在被押來洛陽的路上上吊——你真以為他是自己上吊的嗎?」

  岳翻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草民……草民不知道……草民真的不知道……」

  史進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岳翻的心猛地一沉。

  「為什麼王坤死了,你活著?」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

  「因為你是岳飛的弟弟。因為你以為,你哥哥是大梁北伐西路軍都統制,人人稱呼一聲岳帥,他可以保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釘子釘進岳翻心裡:

  「也就是這個原因,你就可以將你的哥哥拖下來,將你們岳家,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岳翻的臉色,徹底白了。

  「不……不是……」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草民沒有這麼想過……草民沒有……」

  史進沒有看他。

  他只是轉向裴宣,聲音恢復了平穩:

  「裴尚書。」

  裴宣躬身:「臣在。」

  「不用審了。岳飛就在洛陽,就依岳翻的口供,將岳飛緝拿歸案。」

  裴宣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間。

  隨即他低下頭去:「臣,遵旨。」

  岳翻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不——!」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不是!不是這樣的!草民說!草民什麼都說!」

  史進已經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他沒有回頭。

  只是腳步微微頓了頓。

  「將鐐銬給他戴上。」史進冷冷的道:「一個犯人就應該有個犯人的樣子!」

  那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岳翻心上。

  然後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

  腳步聲漸漸遠去。

  牢房裡,只剩下裴宣和岳翻兩個人。

  岳翻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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