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 你們來陰的,我就來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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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皇城東北角,資善堂。

  院子不大,前後兩進,青磚灰瓦,掩映在一片老槐樹的濃蔭里。院門上沒有掛匾額,只在門側的柱子上刻著三個不起眼的小字——「資善堂」。

  這是皇子讀書的地方。

  此刻正是酉時三刻,日頭偏西,將院中那株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夕陽的餘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書房裡,許貫中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卷《資治通鑑》,卻沒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的槐葉上,落在那透過葉隙灑下的光影里。

  已經三個月了。

  自他應召入京,擔任皇子之師,已經整整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他每日卯時入宮,酉時出宮,教皇子讀書、識字、明理。

  皇子史南陽今年六歲,生得虎頭虎腦,資質中上,不算絕頂聰明,卻勝在坐得住、聽得進。

  許貫中很喜歡這個學生。

  可喜歡歸喜歡,他心裡始終有一件事放不下。

  史進。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那個把他從雙林鎮請出來的人,那個在信中問他「先生難道不願自己一身的本事有人繼承,進而實踐,然後造福天下蒼生嗎」的人。

  三個月來,史進從未單獨召見過他。

  偶爾在宮中遇見,也只是點點頭,問一句「南陽功課如何」,便匆匆離去。

  就好像——他只是請他來當先生,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先生。」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許貫中回過神,低頭看去。

  史南陽正站在他身側,仰著小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您在看什麼?」

  許貫中微微一笑,放下書卷,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看樹。」他說,「看樹上的葉子。」

  史南陽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了半天,回頭問:「葉子有什麼好看的?」

  許貫中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張稚嫩的臉,望著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後輕聲問:

  「殿下,您說,這天下最大的事,是什麼?」

  史南陽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道:「父皇說,最大的事,是讓百姓吃飽穿暖,還有錢花。」

  許貫中的眼睛微微一亮。

  「陛下說的?」

  「嗯。」史南陽點了點頭,「父皇還說,要讓百姓吃飽穿暖,還有錢花,就得把官員治好。治國就是治吏。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將不國。如果臣下一個個都寡廉鮮恥,貪污無度,胡作非為,而國家沒有辦法治理他們,那麼天下一定大亂,老百姓一定會重上梁山。」

  許貫中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六歲的孩子,看著這張稚嫩的臉上那種認真的神情,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一個從梁山泊走出來的皇帝,教給兒子的不是權術,不是帝王心術,而是——

  讓百姓吃飽穿暖。

  還有錢花。

  還有——

  治國就是治吏。

  許貫中忽然想見見那個人。

  想當面問問他,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卻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許貫中抬起頭,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欞,望向院門。

  一道身影正從院門外走進來。

  玄色常服,發束金冠,身量頎長,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

  史進。

  許貫中微微一怔。

  三個月了,這位皇帝從未踏足過資善堂。

  今日怎麼——

  他來不及多想,站起身,快步迎出書房。


  史南陽也看見了那道身影,小臉上頓時露出驚喜,撒開小腿就往外跑。

  「父皇——!」

  史進一把抱起撲過來的兒子,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臉蛋。

  「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史南陽摟著他的脖子,得意洋洋,「先生今天誇我字寫得好!」

  史進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兒子,落在站在書房門口的許貫中身上。

  許貫中一身半舊青衫,三綹長髯,面容清癯。此刻正躬身行禮:

  「草民許貫中,拜見陛下。」

  史進放下史南陽,走上前,伸手虛扶。

  「先生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掠過書房,落在那張堆滿書卷的案上,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欞上,落在那透過窗欞灑進來的夕陽餘暉上。

  「南陽的功課,先生費心了。」

  許貫中微微欠身:「殿下聰慧好學,草民不敢言費心。」

  史進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兒子,沉默片刻,然後道:

  「南陽,你先出去。」

  史南陽仰起小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先生,乖乖地點了點頭。

  「是,父皇。」

  他行了一禮,轉身小跑著出了院子。

  院門外,呂方和郭盛早已候著,見他出來,便輕輕帶上了院門。

  院子裡,只剩下史進和許貫中兩人。

  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磚地面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貫中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史進,看著這張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知道,這位皇帝今日來,不是為了問皇子功課。

  良久。

  史進終於開口。

  「先生可曾聽說陳州的事?」

  許貫中的眉頭微微一動。

  陳州。

  石橋鎮監鎮被殺案。

  那個叫沐三刀的年輕人,綁了監鎮,然後監鎮死了。

  這件事,早已傳遍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草民聽說了。」許貫中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石橋鎮監鎮張誠,被百姓沐三刀綁了,然後死了。」

  史進點了點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樹下,伸手撫了撫粗糙的樹皮。

  「先生怎麼看?」他沒有回頭,聲音從樹下飄來,「這個案子。」

  許貫中沉默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

  「石橋鎮的監鎮,不會是沐三刀殺的。」

  史進轉過身,看著他。

  「何以見得?」

  許貫中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那斑駁的樹影上。

  「沐三刀綁了張誠,是要押他來洛陽告御狀。這是陛下授予他的權力」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沐三刀拿張誠,合理合法,他何必殺人呢?」

  史進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許貫中,望著這張清癯的臉,望著這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良久。

  他開口了。

  「先生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現在沒有證據能證明張誠不是他殺的。而張誠,又確實是在被他綁了之後死的。」

  許貫中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說他被惡少攔截之後,張誠才死的嗎?」

  史進點了點頭。

  「是。」

  許貫中追問:「那何不將那些惡少也同時緝拿歸案?」

  史進沉默片刻。

  然後他輕聲說:

  「惡少的頭目,叫錢大貴。三天前,他失蹤了。」

  許貫中的瞳孔微微收縮。


  失蹤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

  「其他的惡少呢?」他問。

  史進搖了搖頭。

  「還在。」

  許貫中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斑駁的樹影上,一動不動。

  他在想。

  想得很深。

  想得很遠。

  想那些惡少為什麼會出現在半路攔截。

  想錢大貴為什麼會突然失蹤。

  想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良久。

  他終於開口。

  「那就將所有的惡少都緝拿歸案,嚴加審訊。」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他們攔截沐三刀綁官告狀,這原本就是違抗朝廷法令的,要他們拿出沐三刀殺官的證據,如果他們沒有,就能還沐三刀清白。只要能先還沐三刀清白,就沒有人能動陛下的法令。」

  史進看著他,目光微微閃動。

  「硬還清白?」

  「就是硬還清白。」

  「如果有人質疑呢?」

  「誰質疑誰就拿出沐三刀殺官的證據,沒有沐三刀殺官的證據就必須還沐三刀以清白。」

  一個「硬還清白」,讓史進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對。

  他們的目的是要毀了百姓監督官員,你們來陰的,我就來硬的。

  先穩住政局,先保住法令。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先生,該到用晚飯的時候了。」史進看著許貫中,輕輕的道:「我就不叨擾先生了。告辭。」

  「陛下慢走,草民不送。」

  史進轉身離開,徑直往乾元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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