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 金軍拼命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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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門關北麓,梁軍營寨。

  完顏粘罕勒馬立於土丘,目光越過開闊谷地,落在那座立起不過兩日的營寨上。

  寨柵是新砍的松木,帶著新鮮木香。

  寨牆外挖了一圈深深壕溝,內側埋著密密麻麻的尖木樁。

  寨內,「劉」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元帥。」完顏銀術可策馬上前,「梁狗營寨扎得匆忙,寨柵不固,壕溝不深。我軍若全力猛攻,一日可破。」

  完顏粘罕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座營寨,望著寨牆上巡邏的梁軍士卒,望著那面翻卷的大旗。

  「銀術可,你先上。用步兵,試探一下。」

  完顏銀術可抱拳躬身,勒馬衝下土丘:「傳令——步卒列陣!弓箭手在前!盾牌手在後!準備進攻!」

  號角聲連綿響起,低沉綿長,在谷地中迴蕩,驚起一群棲息在山崖上的烏鴉。

  黑壓壓的烏鴉沖天而起,在天空中盤旋,發出悽厲的呱呱聲。

  金軍陣中,五千步卒開始向前移動。

  盾牌手舉著高大木盾,排成一道移動的城牆。

  弓箭手緊隨其後,弓已上弦,箭已在手。再後面,是手持長槍、大刀的步卒,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

  營寨內,劉錡站在望樓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身邊站著林沖、王宣、王進三將。

  「劉帥。」林衝壓低聲音,「金狗要攻了。」

  劉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上:「林督護,傳令火炮營,準備。」

  林沖快步走下望樓。片刻後,營寨內響起一陣急促鼓聲,如同悶雷滾過。

  炮手們迅速奔向炮位,揭開蓋在炮身上的油布,露出黑黢黢的炮口。

  十三門火炮在寨牆後一字排開,對準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金軍。

  土丘上,完顏粘罕眉頭微動,看見了那些火炮。

  「火炮。」他輕聲重複,聽不出喜怒。

  完顏婁室站在他身側,臉色微變:「元帥,梁狗的火炮厲害得很。當年在殺胡坡,四殿下的鐵浮屠就是被梁狗的火炮轟垮的。」

  完顏粘罕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些火炮,望著那些正在裝填炮彈的炮手,望著那面「劉」字大旗。

  「放箭——!」

  金軍陣中,完顏銀術可的吼聲炸開。五千弓箭手同時鬆開弓弦,「嗖嗖嗖嗖——!」

  五千支箭矢同時騰空而起,在空中匯成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帶著死亡的尖嘯向梁軍營寨傾瀉而下!

  那箭雨鋪天蓋地,仿佛要將整座營寨覆蓋。

  箭矢釘在寨柵上,咄咄作響。

  箭矢越過寨柵落進寨內,釘在帳篷上,釘在地上,釘在來不及躲避的士卒身上。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個梁軍士卒被射中面門,仰面栽倒。

  又一個被射穿肩膀,捂著傷口踉蹌後退。

  再一個被射中小腹,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肚子發出悽厲哀嚎。

  劉錡站在望樓上,任憑箭矢從身邊掠過,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金軍。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傳令火炮營——」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點火。」

  令旗揮動,炮手們同時點燃引信。引信嗤嗤燃燒,冒著火星。

  片刻後——「轟——!」

  十三門火炮同時怒吼。

  那聲音驚天動地,震得人耳膜生疼。

  炮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然後落入金軍陣中。

  炮彈砸在地上,又彈起來,從盾牌手的盾牌上擦過,帶起一篷血霧。盾牌手的半個腦袋沒了。

  屍體還沒倒地,炮彈又砸進了後面的弓箭手陣中,三個弓箭手同時被砸飛,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又一發炮彈落入陣中,直接砸在一個盾牌手的胸口。


  那盾牌手的胸口整個凹陷下去,人像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砸翻了身後七八個人。

  炮彈接連不斷地落入金軍陣中,每一發都帶走幾條人命。

  有的砸碎了腦袋,有的砸斷了腿,有的直接把人攔腰砸成兩截。鮮血四濺,慘叫連天。

  但金軍沒有退。

  那些女真步卒,明明看著身邊同伴被炸得血肉橫飛,卻依舊咬緊牙關,繼續向前推進。

  「放箭——!」完顏銀術可的吼聲再次炸開。

  又一輪箭雨傾瀉而下,梁軍寨內又有十幾個士卒中箭倒地。

  劉錡站在望樓上,依舊一動不動,只是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金軍。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弓箭手——!」他的聲音炸開,「還擊——!」

  寨牆上,梁軍弓箭手同時站起,鬆開弓弦。箭矢如蝗蟲般潑灑出去。

  最前排的金軍盾牌手紛紛中箭,有人被射中面門,有人被射穿咽喉,有人被射中手臂盾牌脫手。

  但後面的金軍立刻補上,繼續向前。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衝進去——!」完顏銀術可的吼聲在陣中炸開。

  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金軍步卒,如同潮水般湧向梁軍營寨!

  有的用圓木撞擊寨門,有的直接往壕溝里跳,試圖從尖木樁之間穿過去。

  「殺——!」

  林沖第一個沖了上去,手中丈八蛇矛如同毒龍出洞,一矛刺穿一個爬上寨牆的金軍士卒的胸膛,順勢一挑將屍體挑下寨牆。

  「林督護——!」穆弘的吼聲從側翼傳來,他渾身浴血,手中朴刀已經砍出七八處缺口,「金狗太多了——!」

  林沖沒有回答,只是咬著牙,一矛接一矛地刺。

  王宣站在寨牆後,指揮著梁軍士卒填補缺口:「這裡!這裡又上來三個!」

  「盾牌手上前!長槍手在後!」

  「穩住!穩住陣腳!」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卻依舊在吼,在喊,在指揮。

  王進率領一隊預備隊在寨內四處奔走,哪裡有缺口就往哪裡沖。

  他的鐵槍已經斷了三回,此刻握著一柄從金軍手裡奪來的彎刀,還在廝殺。

  李立舞著兩把朴刀,殺得渾身是血。

  許清、賀輝、閻充、鍾彥四將,各自率領本部人馬,死死堵住寨牆的每一處缺口。

  他們的刀砍卷了刃,就用拳頭砸;

  拳頭砸斷了,就用牙咬。

  一個金軍十夫長衝上寨牆,一刀砍在一個梁軍士卒的脖頸上。

  那士卒倒下之前,死死抱住他的腿,將他一起拖下寨牆摔進寨內。

  還沒等那十夫長爬起來,七八個梁軍士卒已經撲上來,刀槍齊下將他砍成肉泥。

  又一個金軍謀克爬上寨牆,揮舞著鐵骨朵一連砸碎了三個梁軍士卒的腦袋。

  王進衝上去,一刀砍在他的手臂上。

  那謀克手臂斷了,卻依舊用另一隻手抓住王進的衣領,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王進悶哼一聲,一刀捅進那謀克的小腹,兩人同時倒下。

  「王司馬——!」親兵們嘶聲狂吼,衝上去將他扶起。

  王進的肩膀上被咬掉一塊肉,血淋淋的,能看見森白的骨頭。

  但他只是擺了擺手,推開親兵,又沖了上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日頭從東邊移到正中。

  雙方都已經殺紅了眼。

  寨牆外,金軍的屍體堆成了山。

  寨牆內,梁軍的傷亡也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完顏銀術可的號角聲響起。

  那聲音低沉綿長,在金軍陣中傳開。

  那些還在廝殺的、攀爬的、撞擊的金軍士卒,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屍體和鮮血。

  營寨內,梁軍士卒們大口喘著氣,有的靠著寨牆坐下,有的直接癱倒在地,有的趴在同伴屍體上放聲大哭。


  劉錡從望樓上下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走過那些傷兵身邊,走過那些屍體旁邊,走過那些正在包紮傷口的士卒身邊。

  「劉帥。」王宣踉蹌著走到他面前,渾身浴血,左肩上還插著半截斷箭,「傷亡……至少三千。」

  劉錡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土丘上那面金狼大纛,望向那個勒馬而立的身影——完顏粘罕。

  他還在那裡,還在看著這邊。

  金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完顏粘罕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一杯熱奶茶,一口一口地喝著。

  帳下,完顏銀術可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元帥,屬下無能,折損了兩千多人,還是沒有攻破梁狗的營寨。」

  完顏粘罕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喝著奶茶。

  「元帥,」完顏婁室抱拳道,「梁狗的火炮雖然厲害,但他們的士卒傷亡也不小。屬下以為,再攻一陣,定能破寨。」

  完顏粘罕終於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帳下眾人,最後落在拔離速臉上:「拔離速,你說,劉錡那廝,會怎麼打?」

  拔離速微微一怔:「末將以為,劉錡會死守。只要他守住營寨,岳南蠻從後面追上來,我軍就腹背受敵了。」

  完顏粘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本帥要儘快破寨。」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向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營寨,「拔離速,下一陣,換你的騎兵上。用騎兵圍著梁狗的營寨馳騁,一面馳騁一面放箭。」

  拔離速躬身拱手:「末將遵命!」

  半個時辰後,金軍陣中號角聲再次響起。

  五千女真精騎從陣中緩緩駛出,人人騎著高頭大馬,背著短弓,挎著箭囊,彎刀掛在馬鞍旁。

  他們排成散兵線,開始向梁軍營寨逼近。

  營寨內,劉錡的眉頭微微皺起。

  「騎兵?」王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金狗用騎兵攻城?」

  劉錡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些正在逼近的騎兵,盯著他們背上的短弓和挎著的箭囊。

  「不好。」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們要圍著咱們放箭!」

  話音剛落,那些騎兵已經開始加速。

  五千騎兵如同一道黑色洪流,從營寨左側繞過。

  他們沒有沖向寨牆,只是繞著營寨馳騁,一邊馳騁一邊放箭。

  箭矢如蝗蟲般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來。

  那些騎兵馬快,射出的箭又快又准。

  梁軍士卒們躲在寨牆後面,依舊被箭矢射中。

  有人被射中肩膀,有人被射中手臂,有人被射中大腿,有人被射中面門。慘叫聲此起彼伏。

  「弓箭手還擊——!」王宣嘶聲吼道。

  梁軍弓箭手站起,向那些馳騁的騎兵放箭。

  但那些騎兵太快了,他們繞著營寨轉圈,根本沒有固定位置。

  梁軍的箭矢射出去,要麼落空,要麼只射中幾個倒霉的,而金軍的箭矢卻如同暴雨般傾瀉不停。

  「劉帥!」林沖衝上望樓,渾身浴血聲音沙啞,「這樣下去不行!咱們的人快成靶子了!」

  劉錡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繞著營寨馳騁的騎兵,盯著那些箭矢,盯著那些正在倒下的士卒。

  「傳令。」他的聲音很平,「讓兄弟們躲到帳篷後面去。盾牌手舉盾,掩護。」

  林沖愣住了:「劉帥,這樣一來咱們就無法還擊了!」

  劉錡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馳騁的騎兵上。

  他當然知道無法還擊,可是完顏粘罕的人馬是為了活路拼命,現在出寨迎戰正中完顏粘罕的下懷。

  「只能等。等他們的箭矢射完,等他們的戰馬疲憊,等他們停下來。」

  林沖沉默了。

  他知道劉錡說得對,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要等多久?那些騎兵的箭囊,似乎永遠射不完。他們一圈一圈地繞著營寨馳騁,一圈一圈地放箭。

  半個時辰後,金軍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那聲音低沉綿長,在暮色中傳開。

  劉錡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轉頭望向那片黑壓壓的金軍。

  金軍動了。這一次是全線出擊。

  步兵在前,騎兵在兩翼,鋪天蓋地向著梁軍營寨湧來。

  「列陣——!」劉錡的吼聲在營寨中炸開,「準備迎戰——!」

  那些剛剛喘了一口氣的梁軍士卒,聽見這吼聲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抓起兵器沖向寨牆。

  寨牆上箭垛後面,黑壓壓的梁軍士卒已經就位。

  寨牆後,火炮已經重新裝填完畢,炮口對準了那片湧來的金軍。

  劉錡站在望樓上,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浪潮,一動不動。

  「殺——!」金軍的喊殺聲震天動地。

  步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向前推進,騎兵從兩翼包抄,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點火——!」劉錡的吼聲在望樓上炸開。

  十三門火炮同時怒吼。

  炮彈呼嘯而出落入金軍陣中,炸開一片片血霧。

  但金軍沒有停。

  那些女真士卒,明明看著身邊同伴被炸得血肉橫飛,卻依舊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殺——!」兩軍撞在一起。

  寨牆上,梁軍士卒用長槍往下刺,用刀往下砍,用石頭往下砸。

  寨牆外,金軍士卒往上爬,往上沖,往上涌。

  圓木撞擊寨牆,一下,兩下,三下。寨牆開始晃動。

  梁軍將士用長槍和弓箭拼死抵抗,營寨之前鋪滿了梁軍將士的屍體。

  日頭落下了西山,暮色籠罩了戰場。

  金軍的攻勢終於開始放緩。那些女真士卒雖然還在廝殺,但已經露出了疲態。

  完顏粘罕站在土丘上,望著那片血戰,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想到這座破破爛爛的營寨,竟然這麼難啃。

  打了整整一天,折損了數千人馬,還是沒有攻破。

  「元帥。」完顏銀術可策馬上前,「將士們疲了。要不要休整一夜,明日再戰?」

  完顏粘罕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傳令——收兵。」

  號角聲響起,低沉綿長,在暮色中傳開。

  金軍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營寨內,梁軍士卒們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有人靠著寨牆坐下閉上眼睛大口喘氣,有人趴在同伴屍體上放聲大哭,有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不知在祈禱什麼。

  劉錡從望樓上下來,腿一軟險些栽倒。王宣一把扶住他:「劉帥!」

  劉錡擺了擺手,站穩身子,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包紮傷口的士卒,掃過那些正在抬走屍體的擔架,掃過那些正在加固寨牆的身影。

  「傷亡……多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王宣沉默片刻,艱澀開口:「初步估算,陣亡五千以上,重傷三千以上。」

  劉錡閉上了眼睛。

  六萬人,打了一天一夜,陣亡五千重傷三千,加上之前的傷亡,已經折損了快一萬人了。

  還有五萬,能撐幾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須撐下去,撐到岳飛趕到,撐到完顏粘罕崩潰,撐到勝利的那一刻。

  想要撐下去,就必須廢掉金人的騎兵。

  怎樣才能廢掉金人的騎兵呢?

  騎兵對騎兵?

  劉錡沒有把握能一戰而勝。

  良久過後,劉錡的嘴角忽然上揚。

  顯然,他已經想到辦法了。

  當即,劉錡下令將所有生育了小馬的母馬集中起來,然後將母馬和小馬分開。

  一時間,母馬哀鳴之聲,響徹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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