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1章 李應的任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州府的夜,比洛陽更沉。

  府衙後堂的窗欞上糊著新紙,將五月的晚風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卻擋不住那股子悶熱。

  燭火在青銅雁足燈里跳動著,將李應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忽長忽短,像一隻困獸。

  他已經坐了一個時辰。

  案上那封聖旨,就那麼攤著。

  「勒令將沐三刀一家打入死牢,聽候發落。不得擅動,不得用刑,不得加害。」

  短短二十八個字,李應看了不下三十遍。

  每一個字他都認得。

  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懂。

  可合在一起,卻讓他後背滲出細密的汗珠。

  「侍郎相公。」

  身側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李應沒有抬頭。

  陳州知府李中玉站在他身側,那張圓胖的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恭敬,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焦慮。他往前湊了半步,又退回來,搓著手,聲音壓得極低:

  「侍郎相公,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應依舊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道聖旨,望著那鮮紅的御璽,望著那一個個力透紙背的字。

  什麼意思?

  他當然知道。

  史進是在保護這一家老小。

  保護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算後帳的。

  等北伐打完,等戰事平息,等騰出手來——那才是真正動手的時候。

  李應的手指輕輕撫過聖旨的邊緣,那紙張極好,是貢品級別的澄心堂紙,觸手溫潤,如嬰兒肌膚。

  可此刻在他指下,卻像燒紅的烙鐵。

  「侍郎相公?」李中玉又喚了一聲,這回聲音更低了,帶著明顯的試探,「下官愚鈍,實在看不出這聖旨的深意。還請侍郎相公明示。」

  李應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李中玉,看著這張圓胖的、堆滿了討好神情的臉,看著這雙小眼睛裡藏著的那一絲狡黠。

  「李知府。」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來陳州多久了?」

  李中玉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侍郎相公,下官來陳州,一年零三個月。」

  「一年零三個月。」李應重複著,目光落在他臉上,一動不動,「這一年來,陳州的田賦,收得如何?」

  李中玉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只是一瞬間。

  隨即他又堆起笑容:「托陛下洪福,托朝廷的福,陳州風調雨順,田賦按時收繳,一文不少。」

  「一文不少。」李應點了點頭,「那百姓的日子呢?」

  李中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沒有回答。

  李應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

  五月的夜風湧進來,帶著後院裡梔子花的香氣,帶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帶著這座府衙特有的、沉沉的官氣。

  「李知府,」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口飄來,「那個錢大貴,是你的人?」

  李中玉的身子猛地一僵。

  「侍郎相公明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錢大貴……是知縣之子。」

  李應道:「我困了,你退下去吧。」

  李中玉還有很多話要和李應說,但是李應要他退下去,他的話只能憋回去:「下官告退……」

  李中玉走後,李應靠在一張太師椅上,雙眼看著房頂。

  他想起臨行前,盧俊義那番話。

  那是兩天前的深夜,盧府後花園的涼亭里。

  沒有旁人,連老管家都被打發得遠遠的。

  月光照在亭子外的荷塘上,水波粼粼,偶爾有蛙鳴傳來。

  「李侍郎,」盧俊義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聞,「此去陳州,一定要將沐三刀殺官這件案子做成鐵案,要讓陛下知道,也要讓滿朝文武,更要天下百姓都知道,百姓是不能抓官的,百姓抓官,就會天下大亂!」


  李應記得自己當時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他是盧俊義的人。

  盧俊義要的是什麼?

  要的是土地自由買賣。

  要的是讓那些分下去的田,可以兼併,可以集中,可以形成豪門大族。

  要的是——他們這些從梁山一路走來的從龍之臣,能夠成為真正的貴族,與天子共治天下,共有天下,共享天下。

  可要做到這些,必須先毀掉一件事。

  百姓對官員的監督。

  只要這條規矩在,官員就不敢多收一粒糧,不敢多報一斗糧,不敢欺壓任何一個百姓。

  就不能讓史進分田分地的國策再次出現餓死人,甚至人吃人的慘狀。

  沒有這些慘狀,他們憑什麼兼併土地?

  不能兼併土地,他們怎麼形成豪門?

  他們的子孫後代,憑什麼飛黃騰達?

  李應想起盧俊義說過的那句話——

  「那些人在土裡刨食,憑什麼跟我們這些血里火里打江山的人平起平坐?」

  盧俊義的這番話只在後花園的涼亭里,對他一個人說過。

  這些話,才是真話。

  李應的手,緩緩握緊。

  沐三刀必須死。

  可怎麼死?

  一家四口關在死牢里,有聖旨護著,動不得。

  那就只能殺沐三刀本人。

  那個亡命天涯的年輕人,才是最大的麻煩。

  他活著,就是活證據。

  他能說出是誰打的他,是誰攔的他,張誠是怎麼死的。

  他能說出知縣的兒子就在那些惡少之中。

  他活著,錢大貴就跑不了。

  錢大貴跑不了,知縣就跑不了。

  知縣跑不了,知府就跑不了。

  知府跑不了——

  李應沒有往下想。

  他知道,查到最後,一定會查到盧俊義頭上。

  因為那些惡少,那些半路攔截的人,那些打死張誠的人——他們真的只是知縣的兒子找來的地痞嗎?

  李應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盧俊義要他辦的事,有兩件。

  第一件,讓沐三刀永遠閉嘴。

  第二件——

  讓錢大貴,也永遠閉嘴。

  那個知縣的兒子,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是誰讓他去攔截沐三刀的。

  他知道是誰讓他帶著那些惡少去的。

  他甚至還知道,張誠到底是怎麼死的——

  李應閉上眼睛。

  他不想知道得太多。

  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讓錢大貴活著。

  錢大貴一死,那些惡少就成了無頭公案,張誠之死就可以牢牢地扣在沐三刀的頭上……不,不是扣在沐三刀的頭上,他只是個小人物而已,而是扣在百姓監視抓捕官員的惡法之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