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6章 屍山示警,劉錡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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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定城北,三十里舖。

  日頭剛剛偏西,春日的暖陽懶洋洋地照著官道兩旁的麥田。

  嫩綠的麥苗已經有半尺來高,在微風中泛起層層細浪,像一片柔軟的綠毯鋪向天邊。

  官道上,一隊牛車正慢吞吞地向北行去。

  牛車很破,車板上的漆皮早就剝落乾淨,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但車上裝的東西,卻讓趕車的梁軍士卒一個個面色凝重,誰都不願多看第二眼。

  屍體。

  整整五百具金國輕騎的屍體。

  被整整齊齊地碼在牛車上,像碼柴火一樣,一層疊一層。

  那些屍體的臉都朝上,雙目圓睜,有的還張著嘴,仿佛死前最後一刻還在呼喊什麼。

  血跡早已乾涸,在春日的陽光下變成觸目驚心的黑褐色。

  蒼蠅嗡嗡地圍著牛車打轉,趕都趕不走。

  「韓帥這一手,可真夠狠的。」押送的隊正陳二牛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牛車,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副隊正劉老四撇了撇嘴:「狠什麼狠?這些金狗殺咱們百姓的時候,可比這狠多了。前幾日那個鎮子,六百多戶人家,男人老人小孩全殺光,女人糟蹋完也殺了,最後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你是沒去看,我去看了,那叫一個慘——」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有一個七八歲的娃,被金狗用長矛釘在牆上,就那麼釘著,腸子流了一地。他娘就死在旁邊,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稀爛……」

  陳二牛沉默了。

  他想起出發前韓帥的吩咐:「把屍體送過去,讓完顏兀朮親眼看看,他派出來的狼崽子,都成了什麼樣子。告訴他,這就是犯我大梁的下場。」

  牛車繼續向北。

  五百具屍體,三十輛牛車,在春日的官道上緩緩而行。

  真定城,北門城樓。

  韓世忠站在城垛邊,目送著那隊牛車消失在地平線上,一動不動。

  他的身後,吳用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袍,手裡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羽扇,目光也落在北方。

  「韓帥,」吳用開口,「這一招,能震懾住完顏兀朮嗎?」

  韓世忠搖了搖頭。

  「震懾?」他轉過身,看著吳用,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完顏兀朮那種人,死五百個輕騎,跟死五百隻螞蟻沒什麼區別。他要的是贏,是保住燕京,是給他大金國留一條活路。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吳用的眉頭微微一動:「那韓帥為何還要……」

  「給百姓看的。」韓世忠打斷他,目光越過城樓,落在城外那片田野上,落在那些正在田間勞作的百姓身上,「讓他們知道,朝廷沒有忘記他們。讓他們知道,那些金狗的屍體,是咱們大梁的騎兵殺的。讓他們知道——有朝廷在,他們就能安心種地。」

  吳用沉默片刻,深深一揖:「韓帥思慮深遠,在下佩服。」

  韓世忠擺了擺手:「深遠什麼深遠?都是被逼出來的。」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中令相公,完顏兀朮那廝這回派了多少股人馬來騷擾?」

  「據各路斥候稟報,至少有十股。」吳用的聲音變得凝重,「每股三百到五百不等,都是輕騎,晝伏夜出,專挑沒有駐軍的村鎮下手。這幾天,被禍害的村鎮,已經有十七處了。」

  韓世忠的眉頭緊緊擰起。

  十七處。

  那是多少條人命?

  「蒙古人操練出來的騎兵派出去了幾支?」

  「三支。」吳用道,「今晨又派出去兩支。按韓帥的吩咐,每支一百五十騎,配雙馬。戰術就是狼群打法——遊走、騷擾、圍獵,不與金狗硬拼。」

  韓世忠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北方。

  那裡,煙塵滾滾,又一隊牛車正在遠去。

  就在這時,城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渾身塵土,臉上汗與灰混成一團,背上插著三根紅色翎羽——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標誌。

  「報——!」那騎士幾乎是滾下馬背,踉蹌著撲到城門前,雙手高舉一封軍報,「劉都統制已至真定城外二十里,求見韓帥!」


  韓世忠的眼睛微微一亮。

  「劉錡來了?」他轉身對吳用道,「中令相公,走,隨我去迎迎這位東路軍的都統制!」

  半個時辰後,真定城東,十里長亭。

  韓世忠和吳用趕到時,劉錡已經勒馬立於亭前。

  他一身戎裝,甲冑上還帶著長途奔襲的塵土,那張白面微須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劉帥!」韓世忠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抱拳笑道,「什麼風把你從河間吹來了?」

  劉錡抱拳回禮,苦笑道:「韓帥,在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一件要緊事,實在拿不定主意,只能來請教韓帥和中令相公。」

  韓世忠微微一怔,隨即伸手一讓:「走,進城說話。」

  真定府衙,後堂。

  三人落座,親兵奉上熱茶。

  劉錡沒有端茶,而是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幅輿圖,攤在案上。

  那是一幅河北、河東的詳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劉錡的手指落在「燕京」那兩個字上,然後緩緩向西划過,划過居庸關,划過奉聖州,最後落在一個黑點上——

  「大同府」。

  「韓帥,中令相公,」劉錡抬起頭,目光直視二人,「陛下定的方略,是圍燕京之後,在下率軍西進,直取大同,截斷太原金狗的退路。在下反覆思量,總覺得……此計怕是難以成功。」

  韓世忠的眉頭微微一動。

  吳用放下羽扇,身子微微前傾。

  劉錡繼續道,手指在大同與燕京之間那道漫長的弧線上緩緩划過:

  「從燕京到大同,六七百里的路程。途中要經過居庸關、奉聖州(今天河北張家口),都是易守難攻的險隘。就算我軍能一舉拿下居庸關、拿下奉聖州,到了大同城下,那也是一支疲師。」

  他的聲音變得凝重:

  「大同是什麼地方?契丹人的西京。契丹人經營了百年,比趙宋的國祚還要長,城牆高厚,守備森嚴,城內存糧至少夠吃一年。我軍兵臨城下時,完顏粘罕早就從太原撤出來了。到時候,大同城內金狗嚴陣以待,我軍攻城不下,完顏粘罕又從背後殺來——那就是腹背受敵,那可就陷入了死局啊。」

  後堂里,一片寂靜。

  韓世忠的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落在大同那兩個字上,一動不動。

  吳用的眉頭緊緊擰著,羽扇輕輕敲擊著掌心。

  良久。

  韓世忠抬起頭,看著劉錡:「叔信既然想到這一層,想必已經有了對策?」

  劉錡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從大同緩緩移開,落在更南的地方——

  「雁門關」。

  「韓帥請看。」劉錡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雁門關,乃太原北面門戶。完顏粘罕若要從太原撤往大同,必走雁門關。」

  他的手指在雁門關上輕輕點了點:

  「韓帥包圍燕京之後,在下率東路軍不去大同,直插雁門關以北,在關外紮下營寨——不是攻城,只是紮寨,封鎖北去的道路。」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如此一來,完顏粘罕的退路就斷了。雁門關兩側皆是崇山峻岭,大軍人馬輜重根本過不去。他若想逃,只有強攻在下的營寨,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而我軍只需據寨固守,岳帥尾隨而來,南北夾擊——完顏粘罕,插翅難飛!」

  後堂里,又是一陣沉默。

  韓世忠的目光在那幅輿圖上緩緩移動,從燕京到雁門關,從雁門關到大同,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吳用手中的羽扇停了,目光也落在那條線上。

  終於,韓世忠開口了。

  「叔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你這個方略,比陛下原來那個,穩妥許多。」

  劉錡苦笑道:「穩妥是穩妥了,可這畢竟是改動陛下的方略。在下思來想去,實在不敢貿然上奏。萬一陛下動怒……」

  「動怒?」韓世忠打斷他,目光直視劉錡,「叔信,咱們能有今日,都是陛下提攜的。正因如此,咱們更要對得住陛下,對得住麾下的十多萬人馬,對得住漢家的百姓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現在動怒,總強過日後吃敗仗!總強過讓十幾萬兄弟白白送命!總強過讓金狗逃回遼東,咱們這輩子都睡不安穩!」

  劉錡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韓帥指點。在下這就回河間寫奏摺,向陛下稟明此策。」

  「等等。」韓世忠叫住他。

  劉錡回頭。

  韓世忠走到案前,將一支筆遞給劉錡:「就在我這裡寫吧。寫了我在你的奏摺上署名,表示我也贊同你的方略。」

  劉錡愣住了。

  「韓帥,這……這會不會使陛下生疑?你我都……」

  「我不簽字才容易使陛下生疑。」韓世忠打斷他,目光坦然如清水,「男子漢大丈夫,光明磊落。我韓世忠做事,從來都是這樣。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藏著掖著,那不是我。」

  劉錡望著他,望著這張稜角分明的臉,望著這雙清澈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走上前,一把握住韓世忠的手。

  那手粗糙有力,滿是老繭,卻暖得像一團火。

  「良臣兄,」劉錡的聲音有些發顫,「我謝你。」

  韓世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抽回手,一巴掌拍在劉錡肩上:

  「別別別,都是男人,握什麼手啊!趕緊寫摺子!寫完了咱們一起用印,連夜發往洛陽!」

  吳用道:「劉帥,韓帥署名了,在下也署個名。」

  劉錡對吳用拱手道:「多謝中令相公。」

  吳用道:「都是為了國事,何用一個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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