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0章 金軍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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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柏谷的黎明來得比別處更晚。

  寅時三刻,天還是黑的。

  那種黑不是純粹的墨色,而是摻了灰的、將明未明的深青。

  山谷兩側的松林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像一群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翻身。

  寨柵上掛著的幾隻燈籠搖搖晃晃,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丈許方圓,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楊再興站在望樓上,已經站了整整小半個時辰。

  他身量極高,一桿長槍立在身側,槍尖在微弱的燈火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北面的山道——那是太原方向。

  他和湯懷每人輪流值守一夜。

  今夜是他值夜。

  當然,也不是說該他值夜他就在望樓上守一夜。

  他是剛剛巡夜過來的。

  因為根據他的經驗,襲營多是在後半夜。

  尤其是是黎明時分,最是要緊。

  而且現在又是春耕的時候,團柏谷的守軍雖然沒有被抽調,但只有三千,所以岳飛特意來過一次vi團柏谷,就是提醒他們,現在是緊要時候,一定要小心謹慎。

  有了這道將令,無論是楊再興,還是湯懷,都不敢鬆懈。

  「將軍。」望樓下傳來一聲輕喚,是一個年輕的斥候,「您都站了一夜了,下去歇會兒吧,弟兄們盯著呢。」

  楊再興沒有動。

  他只是搖了搖頭。

  「再等等。」他的聲音不高,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沙啞,「天快亮了。」

  話音剛落——

  「嗖——!」

  一支箭從黑暗中驟然射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奔望樓!

  楊再興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一側,那支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咄」的一聲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敵襲——!」

  他的吼聲在夜空中炸開,撕破了山谷的寂靜。

  幾乎在同一瞬間,無數黑影從北面的山道湧出,如潮水般撲向寨柵!

  那些人身披玄甲,手持刀槍,動作迅捷如狼。

  沒有吶喊,沒有鼓號,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刃碰撞的細碎聲響——那是女真人最擅長的夜襲。

  「金狗來了——!」

  「列陣!列陣!」

  「點燃烽火!快!」

  寨柵內,梁軍士卒從帳篷中衝出,有的還來不及披甲,只穿著單薄的裡衣,就抓起刀槍撲向寨柵。

  楊再興從望樓上躍下,落地時一個翻滾,順手抄起那杆長槍,槍尖一抖,直刺迎面而來的第一個金兵!

  「噗——!」

  槍尖貫喉而入,鮮血噴涌,那金兵悶哼一聲,仰面栽倒。

  楊再興看都不看,長槍橫掃,又將兩個金兵掃翻在地。

  「盾牌手上前!長槍手在後!別亂!」他的吼聲壓過漫天的廝殺聲,「穩住陣腳——!」

  但金人來得太快了。

  那些女真精銳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湧向寨柵。

  寨柵被撞得搖搖欲墜,幾處薄弱的地方已經開始斷裂。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從後方炸開:

  「直娘賊!金狗敢來偷營——!」

  一道身影從帳篷中衝出,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隨手提起一柄鬼頭大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凜凜寒光。

  此人正是岳飛的結拜兄弟湯懷。

  他睡得正沉,被廝殺聲驚醒,抓起刀就沖了出來。

  來不及著甲。

  來不及穿鞋。

  就那麼赤著腳,光著膀子,衝進了敵陣!

  「湯將軍——!」有士卒驚呼。

  湯懷沒有理會。

  他一刀劈翻一個金兵,又一刀砍斷另一個金兵的手臂,鮮血噴濺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流。


  「兄弟們!」他的吼聲如炸雷般炸開,「跟我殺——!」

  那些還來不及披甲的士卒,看見湯懷這副模樣,眼睛都紅了。

  「殺——!」

  「跟金狗拼了——!」

  更多的人赤膊沖了上去。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團柏谷的黎明,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寨柵北面,一處稍高的土坡上。

  完顏婁室勒馬而立,望著谷中那片混戰的場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火光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如岩石的臉上,一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舊傷顯得格外猙獰。

  那是上次在團柏谷,岳飛給他留下的。

  「都統大人。」身側,一個金軍謀克策馬上前,聲音壓得很低,「梁狗點燃了烽火。最多一個時辰,岳南蠻的援軍就會到。」

  完顏婁室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谷中,望著那道赤膊衝殺的身影,望著那杆在火光中翻飛的長槍,望著那些明明沒有披甲卻死戰不退的梁軍士卒。

  「一個時辰。」他輕聲重複,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夠了。」

  他抬起手。

  「傳令——全軍壓上。天亮之前,踏平團柏谷。」

  「得令!」

  號角聲響起。

  那聲音低沉,綿長,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傳開,穿透廝殺聲,穿透慘叫聲,穿透火焰吞噬寨柵的噼啪聲,傳進每一個金兵的耳朵里。

  金兵的攻勢更猛了。

  寨柵終於被撞開一道缺口。

  黑壓壓的金兵從那道缺口湧入,如潮水般湧向寨內的梁軍。

  楊再興一槍挑翻一個金兵,回頭望去。

  那道缺口處,湧進來的金兵越來越多。

  「湯將軍——!」他的吼聲撕破夜空,「北面!缺口!」

  湯懷一刀劈開一個金兵的腦袋,順著楊再興的目光望去。

  那道缺口。

  黑壓壓的金兵。

  他的眼睛紅了。

  「兄弟們!」他高舉鬼頭大刀,刀身上還在往下滴血,「跟我堵缺口——!」

  他第一個沖了上去。

  身後,數十名赤膊的梁軍士卒跟著他沖了上去。

  缺口處,刀光閃爍,血霧炸開。

  湯懷的鬼頭大刀舞得潑風一般,每一刀都劈開一個金兵的腦袋,每一刀都砍斷一條金兵的手臂。

  他的身上已經添了七八道傷口,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赤裸的胸膛往下流,在腳下匯成一小灘。

  但他一步不退。

  只是死死守在缺口處,一刀一刀地劈。

  忽然,一道身影從金兵陣中衝出。

  那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短柄鐵撾,鐵撾上滿是倒刺,在火光中泛著森森寒光。

  紇石烈阿鄰。

  就是他在殺熊谷中親手割下了种師中的腦袋。

  然而,湯懷並不認識他。

  無論湯懷認識與否,湯懷都不會允許這個金人從自己面前衝過去。

  他握緊了手中的鬼頭大刀,迎著那柄鐵撾沖了上去!

  「鐺——!」

  刀撾相交,火星四濺。

  湯懷連續進刀,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漢狗。」紇石烈阿鄰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厲,「有點力氣。」

  湯懷沒有答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對方,握緊了手中的刀。

  然後兩人再次撲向對方!

  刀光撾影在火光中交織,金鐵交鳴之聲如暴雨般密集。

  周圍的士卒不由自主地讓開一片空地,那是死亡的禁區,誰靠近誰死。

  湯懷一刀劈下,勢大力沉。

  紇石烈阿鄰側身避開,鐵撾橫掃,直取湯懷腰肋。


  湯懷收刀格擋,「鐺」的一聲,火星濺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燙出幾個血泡,他渾然不覺。

  紇石烈阿鄰的鐵撾詭異多變,時而如毒蛇吐信,時而如泰山壓頂。湯懷的鬼頭刀卻剛猛無儔,每一刀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兩人身上都添了新傷。

  湯懷的左肩被鐵撾的倒刺勾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紇石烈阿鄰的右臂也被刀鋒划過,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

  但誰都沒有退。

  誰都不敢退。

  這是生死之戰,退一步,就是死。

  「湯將軍——!」遠處傳來楊再興的吼聲,「我來助你!」

  湯懷沒有回頭,只是瞅准機會,狠狠的一刀劈下,直取紇石烈阿鄰面門。

  紇石烈阿鄰舉撾格擋。

  「鐺——!」

  刀撾相交的瞬間,湯懷忽然鬆開了右手。

  他整個身子向前一傾,左手一把抓住紇石烈阿鄰的鐵撾杆!

  紇石烈阿鄰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湯懷會來這一手。

  他想抽回鐵撾,但湯懷的手像鐵箍一樣死死攥著,根本抽不動。

  就在這一瞬間,湯懷的右手已經重新握住了刀柄——那刀方才脫手,卻沒有落地,而是被他用腳尖一挑,重新飛回手中。

  「去死——!」

  湯懷暴喝一聲,鬼頭刀橫掃,直取紇石烈阿鄰的脖頸!

  同一瞬間,紇石烈阿鄰也拼盡了全力。

  他掙不開鐵撾,索性不掙了。左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直刺湯懷的心窩!

  刀光閃過。

  「噗——!」

  「噗——!」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湯懷的刀,砍進了紇石烈阿鄰的脖頸。

  紇石烈阿鄰的短刀,刺進了湯懷的心口。

  鮮血噴涌。

  兩具身體同時僵住。

  湯懷的眼睛睜得極大,死死盯著面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了,眼睛裡滿是不信和不甘。

  紇石烈阿鄰的眼睛也睜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脖頸上那柄深深嵌入的刀,又抬頭看了看湯懷胸口那柄只剩刀柄在外的短刀。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湯將軍——!」

  楊再興的吼聲從遠處傳來,帶著說不出的悲憤。

  湯懷聽見了。

  他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個笑,然後他的身體緩緩軟了下去。

  手中的刀,還嵌在紇石烈阿鄰的脖頸里。

  兩人的身體,幾乎同時倒下。

  倒在血泊中。

  楊再興衝過來時,兩人已經斷了氣。

  他跪在地上,望著湯懷的臉,望著那張至死還帶著笑的臉,眼眶驟然紅了。

  「湯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輕得像夢囈。

  沒有人回應他。

  湯懷已經不能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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