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0章 慢性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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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皇宮。

  文德殿。

  方臘坐在御座上,手裡握著那封從洛陽送來的國書,一動不動。

  已經坐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燭火燃盡了三根,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正午變成黃昏,久到侍立的太監們腿都站麻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包道乙立在他身側,也沒有說話。

  那張素來沉靜如水的臉上,此刻也蒙著一層極深的陰霾。

  良久。

  方臘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輕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包天師,你說……朕若不應,史進真的會調兵南下嗎?」

  包道乙沉默片刻,緩緩道:「聖公,史進如今的首要目標,確是金虜。」

  他頓了頓。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在北上之前,先解決後顧之憂。」

  方臘的手指微微收緊,握得那封國書簌簌作響。

  「後顧之憂……」他喃喃著,像在咀嚼這四個字,「朕是他史進的後顧之憂?」

  包道乙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走到殿中那幅輿圖前,手指點在「舒州」那兩個字上。

  「聖公請看。吳玠正在猛攻舒州,方天定殿下困守孤城,能撐多久?十日?半月?」

  他的手指划過長江,落在「江州」上。

  「江州已失,我軍水師全軍覆沒。梁軍水師可以隨時沿江而下,直逼江寧。」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洛陽」上。

  「而史進在洛陽,還有至少十萬大軍。他若真的鐵了心要先滅我大明,只需調五萬人馬南下,與吳玠、張憲合兵一處——聖公以為,江寧守得住嗎?」

  殿中,長久的沉默。

  方臘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說守得住,想說江寧城高池深,想說朕還大明江山——

  但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都是自欺欺人。

  史進若真的來了——

  方臘不敢往下想。

  「聖公。」包道乙的聲音打斷了方臘的思緒。

  方臘抬起頭。

  包道乙走到他面前,躬身一禮,聲音壓得極低:

  「史進的條件,是顆慢性毒藥。五萬精兵,八員大將——吃下去,我大明元氣大傷,十年之內,無力北伐。」

  他頓了頓。

  「但不吃——」

  他的目光直視方臘:

  「不出半月,史進就會調兵南下,只怕舒州是難以守住了……」

  方臘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包道乙說得對。

  不吃,馬上就死。

  吃了,還能多活幾年,甚至——或許還有轉機。

  「轉機……」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像在問包道乙,又像在問自己,「還能有轉機嗎?」

  包道乙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

  「聖公,金人不是紙糊的。史進要滅金,沒那麼容易。萬一他在燕京城下久攻不克,萬一金人反撲,萬一西賊真的出兵關中——那時候,他就顧不上我大明了。」

  他頓了頓。

  「到那時,我大明便可……」

  他沒有說下去。

  但話里的意思,誰都聽得懂。

  方臘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光芒只是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

  「萬一……萬一他贏了呢?」

  包道乙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萬一史進贏了,滅了金國,盡收燕雲——

  那大明的「轉機」,就成了笑話。

  那五萬精兵、八員大將,就真的成了餵進史進口裡的肉,再也吐不出來。

  那大明,就真的成了一顆隨時可以被捏碎的軟柿子。


  方臘坐在御座上,望著殿中那幅巨大的輿圖,望著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望著那個代表江寧的黑點,望著長江以北那片越來越大的赤色疆域。

  很久很久。

  久到包道乙以為聖公已經睡著了。

  方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黃連,卻還是努力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包天師,」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說,朕當初……是不是不該打徐州?」

  包道乙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

  當初決定北伐徐州的時候,他在朝堂上曾勸過。

  鄭彪也勸過。

  可聖公不聽。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方臘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幅輿圖,望著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徐州方向,望著那片曾經讓他夜不能寐、如今卻再也無法觸碰的土地。

  「傳旨。」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平穩得像刀裁,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蒼涼,「答應史進。」

  包道乙躬身:「臣領旨。」

  方臘頓了頓,又道:「讓鄭彪告訴史進——五萬精兵,八員大將,朕借給他……」

  ********

  舒州城外,炮聲震天。

  自江州失陷之後,這座長江北岸的城池便成了明軍最後的屏障。

  城牆上的磚石已經被轟得千瘡百孔,新添的缺口還來不及修補,又被下一輪炮彈撕開更大的裂口。

  「轟——!」

  又是一輪齊射。

  城樓上的箭垛被直接削去半邊,碎石飛濺中,幾個明軍士卒慘叫著墜落城下。

  方天定站在城樓最堅固的那段牆後,臉色鐵青。

  他身後,石寶、鄧元覺、司行方、厲天潤四將盡數帶傷,甲冑殘破,渾身血污。

  城牆下,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混雜在炮聲中,像一曲絕望的輓歌。

  「殿下!」石寶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城東的炮位又添了三門!再這樣轟下去,舒州城難以保守啊!」

  方天定沒有回頭。

  他只是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梁軍陣列,盯著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吳」字大旗,盯著大旗之下那個立馬橫槍、紋絲不動的身影——

  吳玠。

  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狠得多。

  江州一役,明軍水師全軍覆沒,「江南四龍」盡數陣亡。

  七萬殘兵退守舒州,本以為能喘口氣,等父皇從江寧調兵來援。

  可吳玠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江州城破的第三天,梁軍的火炮就架到了舒州城外。

  第五天,舒州四門被圍。

  第十天,也就是今天——

  城牆上已經沒有一段完好的牆垛了。

  方天定心中暗道:「當初父皇怎麼就沒有想到去趙宋的西軍中挖掘一些將才來我大明呢?」

  「殿下!」鄧元覺的聲音從側翼傳來,「北門外梁軍又有動靜!好像……好像要攻城了!」

  方天定猛地轉頭。

  北門外,梁軍陣中,無數雲梯正在向前移動。

  雲梯之後,是黑壓壓的步卒,刀槍如林,旗幟如雲。

  其中的「雷」字將旗,最為顯眼。

  這是梁山賊寇插翅虎雷橫。

  更遠處,江面上,無數戰船正在橫列。

  船上的火炮已經調整好角度,炮口對準了舒州北門。

  「傳令——」方天定的聲音在炮聲中炸開,「各營準備死戰!城在人在,城亡——」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騎快馬從城中方向飛馳而來,馬蹄踏過滿是碎石的長街,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撲倒在方天定面前。

  「殿下!江寧急報——!」


  方天定接過軍報,撕開封印,展開。

  他的目光掠過紙面。

  速度極快。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張臉,先是茫然,然後是不信,最後是某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父皇……」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父皇答應了……」

  石寶愣住了:「答應什麼?」

  方天定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封軍報折起,收入懷中。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梁軍陣列,望向那面「吳」字大旗,望向那個紋絲不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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