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4章 他想幹什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潼關。

  這座雄關扼守著關中與中原的咽喉,此刻關內關外已成了一片巨大的軍營。

  關城之上,「梁」字大旗在冬夜的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營寨連綿十餘里,火把徹夜不息,刁斗聲此起彼伏。

  無數頂帳篷整齊地排列在關牆兩側,像一片片白色的蘑菇,從潼關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但奇怪的是,如此龐大的軍營,卻沒有驚擾當地的百姓。

  潼關外的村莊裡,炊煙照常升起,百姓照常勞作。

  偶爾有村民挑著擔子從軍營旁經過,那些持戈而立的士卒只是微微側身讓路。

  有人問一個正在挑水的婦人:「這麼多兵,你們不怕嗎?」

  那婦人放下扁擔,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怕甚?梁軍有規矩,不得進民宅。俺家的雞在院子裡跑了一天,一隻沒少。」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神情。

  潼關城樓,最高處。

  史進憑欄而立,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營火。

  冬夜的寒風從北面吹來,捲起他的猩紅斗篷,在身後獵獵作響。

  他沒有穿甲冑,只著一身玄色常服,發束金冠,腰懸長劍。

  雙眼睛望著遠方,望著那片營火,望著營火之外那片茫茫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城樓下,傳來戰馬的低嘶,士卒換防的口令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

  冬夜的風越來越緊。

  「陛下。」

  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

  史進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聲說:「上來。」

  那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沿著城樓的台階悄無聲息地登上,在史進身後三步處停下。

  時遷。

  他依舊是那身打扮——皂色緊身短褐,腰系熟銅鈴索,外罩灰褐披風,帽檐壓得極低。

  火把的光芒照在他尖瘦的臉上,將那張常年被風霜侵蝕的臉映得愈發陰沉。

  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聞: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史進轉過身。

  他看著時遷,看著那張臉上不同尋常的凝重。

  然後他揮了揮手。

  周圍的親兵立刻退下,連城樓上的火把都被撤走了幾盞,只剩下一盞孤零零地掛在牆角,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說。」史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時遷壓低了聲音,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陛下,刺奸司的人馬,在許昌府、南陽府、廬州府、商丘府、濟州府等處,探聽到了一些……消息。」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

  那些地方,都是大梁的腹地,都進行了分田。

  「什麼消息?」

  時遷抬起頭,看了史進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猶豫,恐懼,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史進沒有說話。

  他只是等著。

  時遷低下頭,一字一句,聲音平穩得像在背誦一份奏報:

  「許昌府知府李受益、南陽府知府陸九淵、廬州府知府陳公輔、商丘府知府劉汲、濟州府知府胡安國——」

  他頓了頓。

  「皆在田賦上做了手腳。」

  史進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打斷。

  「他們向朝廷申報的,是畝產千斤,田賦三成。」時遷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實際徵收的——」

  他停頓了更久。

  「是七成半。」

  比兗州少了半成。

  史進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裡面的貓膩。

  依照朝廷的定製,兩百斤一畝,那一畝地就只收六十斤的稅。


  七成半那就是一百五十斤。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時遷,望著那張低垂的臉,望著那盞孤零零的燈火。

  城樓下,夜風呼嘯,捲起營寨的旗幟,發出撲啦啦的聲響。

  這個時候,史進想起了何六。

  想起了那口破鍋里翻滾的小手。

  想起了那四條懸垂的身影。

  「他們……」史進的聲音有些沙啞,「那些百姓,日子過得如何?」

  時遷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極複雜的東西。

  「回陛下,」他的聲音很輕,「許昌、南陽、廬州、商丘、濟州……這些地方的百姓如果做些零活,農閒的時候再出去乞討,典妻鬻子——」

  他頓了頓。

  「勉強餓不死。」

  勉強餓不死。

  那五個字,像五枚釘子,同時釘進史進的心口。

  他的手指緩緩收緊,握成拳頭。

  勉強餓不死。

  史進忽然覺得很累。

  徹骨的、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的累。

  「他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些知府,為什麼要這麼做?」

  時遷沉默了。

  城樓上,只有風聲。

  良久。

  時遷終於開口,聲音艱澀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陛下,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有人對他們說,希望他們能理解朝廷軍餉不足的艱難,理解將士們在沙場上為國搏命的忠心。多抽些稅,是為皇上分憂。」

  史進的瞳孔驟然收縮。

  「誰?」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誰對他們說的?」

  時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額頭再次觸在冰冷的磚石上,整個人伏得更低。

  「回陛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是當年趙宋的太學生——陳東、歐陽澈。」

  陳東。

  歐陽澈。

  那兩個名字,讓史進的眉頭驟然擰緊。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人。

  靖康元年,金軍圍汴梁,這兩個太學生率領數萬軍民伏闕上書,要求復用李綱、罷免投降派。

  那場上書震動天下,陳東、歐陽澈之名,無人不知。

  後來汴梁淪陷,這兩人不知所蹤。

  史進曾派人尋找過,卻始終沒有下落。

  沒想到——

  「他們人在何處?」史進的聲音依舊很輕。

  「回陛下,尚在追查。」時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惶恐,「這兩人行蹤詭秘,每到一處,只停留三兩日,便銷聲匿跡。」

  史進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城樓下那片連綿的營火。

  良久。

  「他們的背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時遷的脊背驟然一涼,「有沒有人?」

  時遷沉默了。

  那沉默很長。

  長到史進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他身上。

  「說。」只有一個字。

  時遷的額頭觸在磚石上,聲音艱澀得像鈍刀割肉:

  「回陛下……他們是……他們是盧帥的幕僚……」

  城樓上,驟然一靜。

  那靜不是沉默,是某種沉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東西,壓在城樓之上,壓在那盞孤零零的燈火上,壓在那兩道被拉長的影子上。

  史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是憤怒,不是驚懼,不是失望。

  是某種更深、更沉、更複雜的東西。

  「他想幹什麼?」他輕聲問,像在問時遷,又像在問自己,更像在問那個此刻遠在洛陽、或許正在燈下翻閱奏摺的盧俊義。

  他想幹什麼?

  時遷無法回答。

  城樓下,夜風呼嘯。

  那面「梁」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也在問——

  他想幹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