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 會商北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陽的冬夜來得早。

  申時剛過,日頭便已偏西,將紫微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

  殿角的銅鳳昂首向天,口中銜著的鈴鐸被風吹動,發出細碎而悠遠的聲響。

  乾元殿西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四盞青銅雁足燈立在牆角,燈火將整間暖閣映得通明,窗欞上新糊的明紙將寒意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

  閣中央一張黑漆嵌螺鈿的長案,案上擺著幾碟乾果、幾盞熱茶,再無他物。

  長案兩側,坐滿了人。

  北面居中而坐的是史進。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發束金冠,未著冕旒袞服,整個人看起來清簡至極。

  左手邊,依次坐著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吳用。

  右手邊,是岳飛、韓世忠、劉錡、宗穎、林沖五人。

  暖閣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史進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暖閣里清晰入耳:

  「諸位,當下我軍已經攻占了真定、河間二府,消滅了偽宋。第一階段的北伐,算是達到目的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在場每個人的臉。

  「接下來的北伐,不僅僅是攻城略地,而是要諸位協調作戰,力爭將完顏粘罕和完顏兀朮率領的金軍主力、金軍精銳,都消滅在榆關以南,不使他們退回遼東。」

  他靠向椅背,手搭在扶手上,聲音放得更平了些:

  「說說吧。怎麼樣才能達成這一目的?」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韓世忠最先開口。

  他坐直身子,抱拳向史進一禮,又向在座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帶著沙場磨礪出的粗糲:

  「陛下,諸位。臣以為,當下當務之急,是全力對付方臘。」

  他的話讓在座幾人都微微一怔。

  韓世忠繼續道:「方臘這廝,趁我軍北伐,偷襲揚州、圍攻浦口,若不是陛下親征徐州、劉參軍奇襲解圍,如今江淮局勢不堪設想。不給他一點厲害的,我軍北伐便有後顧之憂。」

  他伸手蘸了蘸茶碗裡的水,在案上畫出一條粗略的線。

  「臣建議:集中兵力,先攻江州。江州乃江寧上游門戶,吳玠將軍已占鄂州,若再拿下江州,則方臘水師的伸展地域,江寧震動。」

  他的手指在案上用力一點。

  「如此一來,金軍必以為我軍暫時無力北伐,完顏粘罕、完顏兀朮必加固從太原到燕京的防禦。待我軍拿下江州、穩住南線之後,便可全力北伐——」

  他的目光炯炯,掃過眾人:

  「先取燕京,截斷金軍退路,然後一舉殲滅燕京以南所有金軍!」

  韓世忠說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史進臉上,等待回應。

  暖閣里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史進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向岳飛。

  「鵬舉,你看呢?」

  岳飛欠了欠身,神色平靜。

  「韓帥之策,確是正論。先安南、後北伐,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他頓了頓。

  「但臣以為,此策有個漏洞。」

  韓世忠眉頭一挑,沒有惱,反而露出幾分認真之色:「請鵬舉指教。」

  岳飛伸手指向案上那幅想像中的輿圖——太原的位置。

  「完顏粘罕麾下人馬,是金軍中最完整的一支。韓帥方才說,先取燕京,截斷金軍退路。可若我軍真的兵臨燕京城下,完顏粘罕會如何?」

  他看向韓世忠,目光平靜如水。

  「他必放棄太原,全軍北撤,繞道大同府,然後逃回遼東。」

  韓世忠的眉頭皺了起來。

  盧俊義開口道:「鵬舉所言極是。現在各路金軍中,只有完顏粘罕這一支保存得相對完整。讓他逃回了遼東,日後必成大患。」

  公孫勝拂塵一擺,緩緩開口:

  「鵬舉,貧道有一問——你部能不能繞過太原,先拿下大同府,截斷完顏粘罕的後路?」


  岳飛搖了搖頭。

  「難。」

  他的回答簡潔,卻讓在座眾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朱武接口道:「國師有所不知。其一,從太原到大同,道路崎嶇,翻山越嶺,要攻城就須得火炮,若帶著火炮,更是寸步難行。其二——」

  他嘆了口氣。

  「大同淪陷契丹之手已一二百年,當地的漢人,早已不將我漢家兵馬認作王師。我軍孤軍深入,無內應、無嚮導、無糧草,就算到了大同城下,也只是一支疲師,更是一支孤軍,如何攻城?」

  暖閣里陷入沉思。

  吳用忽然開口:

  「在下有一策,不知行不行得通。」

  史進看向他:「說來聽聽。」

  吳用看著輿圖道:

  「先圍太原,再攻燕京。拿下燕京之後,立即揮師西進,直取大同。」

  他的目光落在岳飛臉上。

  「如此,完顏粘罕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燕京在我手,大同在我手,他困在太原,插翅難飛。」

  岳飛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此策可行。但須足夠兵力,且各部配合需天衣無縫。否則,太原未下,燕京未克,大同又打不下來,反而處處受制。」

  史進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右手邊最後一人。

  「宗太尉,有何高見?」

  宗穎微微一怔。

  他今日剛剛受封太尉,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本就有些拘謹。此刻被史進點名,他頓了頓,拱手道:

  「陛下,臣初到中樞,情勢不明。今日之議,臣先只聽,不敢妄言。」

  史進微微頷首,沒有勉強。

  他的目光落在岳飛臉上,又問:

  「鵬舉,吳中令之策,你當真覺得可行?」

  岳飛沉思良久。

  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的細微爆裂聲。

  終於,岳飛抬起頭。

  「陛下,臣以為,吳中令之策,是揪尾巴的辦法。」

  「揪尾巴?」史進眉頭微挑。

  「是。」岳飛的目光在案上緩緩移動,仿佛那裡真的有一幅輿圖,「圍太原,是揪住完顏粘罕的尾巴。攻燕京,是打金虜的頭。拿下燕京後再取大同,是關門。」

  他頓了頓。

  「但關門這道工序,太慢了。完顏粘罕不是傻子,我軍圍太原,他必會設法突圍。若我軍攻燕京時,他棄太原而走,我軍未必來得及堵住他。」

  史進的身子微微前傾。

  「那怎麼能一擊中要害?」

  岳飛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

  「從臣這裡北上去取大同,那是孤軍深入,但是走燕京西進,那就要容易得多。所以,臣以為先圍燕京,在攻破燕京之前,分兵西進,直取大同。」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點,仿佛點在了那座遙遠城池的位置上。

  「只要將大同圍住,金軍的所有精銳——太原的完顏粘罕、燕京的完顏兀朮、還有可能從黃龍府南下的金兵——就都成了我大梁的囊中之物。」

  暖閣里驟然一靜。

  林沖的眼睛亮了起來。

  劉錡的嘴角微微勾起。

  盧俊義重重地點了點頭。

  公孫勝拂塵輕擺,面上露出讚許之色。

  史進的目光在岳飛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劉錡。

  「叔信,你看呢?」

  劉錡站起身,抱拳向史進一禮,又向在座眾人拱了拱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平穩如刀裁:

  「陛下,臣願和韓帥一起,率軍向燕京進軍。只要到了燕京城下,臣立刻率領東路北伐軍揮師向西,直取大同,截斷金軍北撤之路!」

  他的目光堅定,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

  「臣保證——完顏粘罕,跑不了。」

  史進看著他,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暖閣里的氣氛驟然輕鬆了幾分。


  「好。」史進說,「叔信,有你這句——」

  他的話沒有說完。

  暖閣的門被輕輕叩響。

  眾人回頭。

  呂方推門大步而入。

  他面色凝重,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緊急軍報。

  「陛下,涇州急報。」

  涇州?

  在座眾人同時一怔。

  難不成是西夏有了動作?

  史進接過軍報,撕開封印,取出內中文書。

  他的目光掠過紙面。

  速度極快。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暖閣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很久。

  久到炭火又爆了一聲,噼啪作響。

  他終於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驚懼,而是某種極深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的凝重。

  他看向在座眾人,一字一句:

  「曲端病故,西夏晉王察哥率領十五萬西夏大軍撲向涇州。這個軍報是五天前的,現在西夏軍應當已經開始攻打涇州城了……」

  暖閣里,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夜風吹過宮檐,鐵馬叮噹作響,在寂靜中傳得很遠很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