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 處置關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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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洛陽皇城,紫微殿。

  冬日的晨光剛剛爬上殿脊的琉璃瓦,將那一排排鴟吻染成淡淡的金色。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已肅立多時,朝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呼出的白氣在面前聚成薄霧,又很快散入清冽的空氣中。

  殿門大開。

  殿內,御座高懸於三層玉階之上,背後屏風上繡著五爪金龍,在燭火映照下仿佛隨時要破雲而出。

  御座兩側,兩名小黃門手持拂塵,垂首而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皇上駕到——」

  唱報聲剛落,史進已從後殿轉出。

  他沒有著冕旒袞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帶,發束金冠。

  那身裝扮在滿殿朱紫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的臉在燭光下顯出極深的疲憊——昨夜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但那雙眼睛是醒著的,目光掃過之處,滿殿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湮滅。

  史進走到御座前,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按在御座的扶手上,望著殿中黑壓壓的百官。

  「關勝呢?」他問。

  刑部尚書裴宣出班,躬身道:「回陛下,已押至殿外候旨。」

  「帶進來。」

  「帶罪將關勝——」

  唱報聲一層一層傳出去,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

  片刻,殿門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兩名殿前親衛押著一人,緩緩走入。

  關勝。

  他著一身囚服,灰白的粗布裹著那曾經魁梧如山的身軀,此刻卻顯得空蕩蕩的。

  頭髮披散著,未戴枷鎖,但那雙手被麻繩緊緊縛在身後,勒進皮肉,留下一道道青紫的痕跡。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御座前的史進。

  四目相對。

  史進沒有說話。

  關勝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觸地,發出沉悶的「咚」聲。那聲音不大,卻像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滿殿寂靜。

  史進望著那個跪伏於地的身影,望著那灰白的囚服,望著那頭披散的白髮——那些白髮,三個月前還是黑的。

  「關勝。」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殿宇間清晰入耳。

  「罪臣在。」關勝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沒有抬。

  「我警告過你,劉豫不可信,不可納降,不可與其議和。」

  史進的聲音依舊平穩,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劉錡苦諫,你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八門火炮拱手送人,把宣贊的命——」

  他頓了頓。

  「丟了。」

  那兩個字落在殿中,像兩枚釘子。

  關勝的身軀劇烈一顫。

  他的額頭更深地抵進金磚縫隙里,肩膀微微聳動,開始小聲抽泣。

  當初宣贊是和他,還有郝思文一起上的梁山,可以說宣贊是他關勝的嫡系,可是因為他的中計,丟了性命,他的內心比誰都痛。

  史進的目光始終落在關勝身上。

  「我昨夜想了一整夜。」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怎麼處置你。」

  關勝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殺你。」史進說,「你是梁山出來的,我下不去手。」

  殿中,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不殺你。」史進繼續說,「宣贊的家人,我沒法交代。那八門火炮,我沒法交代。那些死在黃粱坡的將士,我沒法交代。」

  他的聲音驟然一冷:

  「朝廷的法度,更沒法交代。」


  滿殿的呼吸聲都仿佛停滯了。

  史進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緩緩展開。

  顯然,這是史進親自擬的,沒有假手任何人。

  「關勝聽旨。」

  關勝以額觸地,整個身子伏了下去。

  史進的聲音平穩如刀裁,一字一句念道:

  「原大梁北伐軍東路軍都統制,五虎上將之首、關勝,北伐之際,違抗聖意,輕信降將,致使火炮陷敵、副將陣亡、士卒死傷無數——論罪,當斬。」

  斬字一出,關勝的身軀劇烈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有抬頭,沒有求饒,只是伏在地上,像一截腐朽的枯木。

  「念其昔日戰功,及梁山舊誼——」史進頓了頓,「削職,奪爵,抄沒家產,流放登州。」

  削職。

  奪爵。

  抄沒家產。

  流放登州。

  那四個詞,像四記悶棍,同時砸在關勝身上。

  他依舊伏著,沒有動。

  殿中,有人終於忍不住了。

  「陛下——」

  林沖從班中搶出,撲通跪倒,叩首於地,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陛下!關將軍年事已高,登州苦寒之地,此去千里,他……他這把年紀,如何受得了?臣請陛下開恩,就讓他留在洛陽,不得出門,臣願擔保他此生再不踏出府門一步!」

  史進看著林沖。

  看著這個從梁山一路走來的兄弟,看著這個在戰場上從不變色的漢子,此刻跪在冰冷的金磚上,眼眶通紅,嘴唇翕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沉默著。

  那沉默太長了,長到林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長到殿中百官的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林經略。」史進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但那溫和,讓林沖的脊背驟然一涼。

  「我對他,已經是法外開恩了。」史進一字一句,「難道你不知道嗎?」

  林沖的嘴唇劇烈翕動。

  他想說他知道,想說陛下確實已經開恩,想說按律關勝當斬陛下留他一條性命已是天高地厚之恩——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臣……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韓世忠從班中搶出,跪倒在林沖身側。

  他抬起頭,那張常年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上,滿是複雜的神情。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力道,「關鈴隨臣北伐,每戰必沖在最前,真定之戰,他率五百騎兵衝擊劉豫萬人中軍,身被十餘創,仍死戰不退——此等虎將,乃國之棟樑!臣請陛下法外開恩之後再降恩,降關……勝留在洛陽!哪怕終生囚禁,也好過流放登州!」

  他用的是「關勝」,不是「關將軍」。

  因為不能再稱呼他為關將軍了。

  史進看著韓世忠。

  看著這個在北伐戰場上縱橫馳騁、所向披靡的大將,此刻跪在地上,為一個違抗聖意的罪將求情。

  他忽然覺得很累。

  徹骨的、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累。

  「關勝是關勝。」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關鈴是關鈴。」

  他頓了頓。

  「從古至今,打了如此敗仗的將領,有不株連家人的嗎?」

  韓世忠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登州距離沙門島只有一步之遙了。」史進的聲音驟然一冷,「還要怎樣?」

  他望向殿中,望向那些低垂的頭顱,望向那些閃爍的目光,望向那些或悲或懼或嘆的面孔。

  登州和沙門島雖然只有六十里的距離,但是沙門島孤懸海島、缺糧少藥、勞役繁重、看守暴虐。


  犯人多死於飢餓、疾病、虐殺、海難,幾乎有去無回。

  據史料記載,十年間發配約三千人,存活僅一百八十餘人,生存率約百分之六。

  甚至八仙過海的原型就出自沙門島。

  北宋有五十餘犯人趁夜泅渡,僅八人生還。

  真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

  「再降恩?」他一字一句,像鈍刀割肉,「那宣贊兄弟能活過來嗎?再降恩,我們對得住宣贊的家人嗎?」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關勝的事,就這樣定了!不用再議!」

  那一聲,如驚雷炸響,震得殿中人人耳膜嗡嗡作響。

  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敢再說話。

  刑部尚書裴宣從班中搶出,跪倒在地,高呼:

  「陛下聖明!」

  那四個字,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久久不散。

  史進沒有理會。

  他只是望著關勝。

  望著那個依舊伏跪在地、一動不動的身影。

  「帶下去。」他說。

  兩名親衛上前,將關勝架起。

  關勝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悲,沒有怒,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望向史進。

  嘴唇翕動了一下。

  想說什麼。

  想說他錯了,說他不該不聽劉錡的勸,說他對不起宣贊,說他願意領罪——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深深看了史進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然後他被架著,一步一步,走出殿門。

  那灰白的囚服,在晨光中漸漸遠去。

  殿中,長久的沉默。

  史進站在御座前,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望著那扇已經空蕩蕩的殿門,望著門外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

  良久。

  他轉過身,走回御座,緩緩坐下。

  那動作很慢,很沉,像背負著千鈞重擔。

  「今天,」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將大家召集在一起,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大家說說。」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

  「想必大家都知道。」史進的目光掃過滿殿的面孔,「我從磁州去徐州的路上,腰斬了兗州知府周明甫,斬首了通判張懋,推官李茂才。」

  兗州。

  腰斬。

  那四個字,像四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為什麼殺他,大家也知道。」史進繼續說,聲音依舊很平,「欺隱田糧,擅增賦額,致使民有餓殍,乃至——」

  他頓了頓。

  「易子而食。」

  那四個字落在殿中,像四枚冰錐,同時扎進每個人的心口。

  沒有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今天我將大家都召集在一起,就是說一件事。」史進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我大梁的地方官,有一些是前朝的官員,也有一些是前朝的學子,更多的——」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盧俊義、林沖、宗穎、韓世忠、岳飛等人的臉。

  「是諸位的舊部。」

  盧俊義的眉頭微微一動。

  林沖低下了頭。

  韓世忠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岳飛站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希望諸位給你們的舊部們打好招呼。」史進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壓著什麼極深的東西,「朝廷的政令,一絲一毫都不得更改。不要禍害了百姓,誰再禍害百姓,就不要怪我禍害他的一門老幼!」

  他站起身。


  走下玉階。

  一步一步,走到百官中間。

  他走到盧俊義面前,停下。

  「盧帥。」

  盧俊義躬身:「臣在。」

  「你的舊部最多。」史進的聲音很輕,「跟他們說清楚。」

  盧俊義深深一揖:「臣遵旨。」

  史進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林沖面前,走過韓世忠面前,走過岳飛面前。

  他沒有再停下。

  只是從他們身側緩緩走過,讓每一個人都能看清他的臉,看清那雙眼睛裡壓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最後,他走回玉階前,轉過身,面對滿殿的朱紫。

  「該說的我都說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定音之錘,一字一字砸在每個人心頭。

  他忽然抬起雙手,沖眾人拱了拱手:

  「請諸位——好自為之!」

  那一個拱手,讓滿殿的人同時愣住了。

  皇帝拱手,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但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只是齊刷刷跪倒一片,額頭觸地,山呼:

  「臣等謹遵聖諭!」

  史進站在那裡,望著那一片跪伏的朱紫,望著那一顆顆低垂的頭顱,望著那滿殿在晨光中閃爍的金線玉帶。

  刑部尚書裴宣抬起頭,再次高呼:

  「吾皇萬歲——」

  那一聲,如山呼海嘯,瞬間引爆了滿殿的聲浪。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聲浪在殿宇間激盪,震得樑柱仿佛都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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