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6章 誰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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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金國南京留守府。

  接到完顏兀朮八百里加急密信時,完顏訛里朵正與蒙古合不勒可汗在留守府後院的演武場上較射。

  箭靶是百步外懸掛的十枚銅錢,錢眼隨風微微晃動。

  完顏訛里朵挽開一張五石鐵胎弓,弓弦響處,一箭串起三枚銅錢,釘在後面的木樁上,嗡嗡作響。

  周遭親兵轟然喝彩。

  合不勒則抱著膀子站在一旁,他依舊那身半舊狼皮坎肩,腰間彎刀,嘴角叼著一根草莖,眯眼看著箭靶,淺色瞳孔里沒什麼表情。

  待完顏訛里朵射罷,他才慢悠悠取下口中草莖,對身旁一名蒙古侍衛歪了歪頭。那侍衛一言不發,解下背上那張弓身反曲、纏著牛筋的硬弓,又遞上一支箭鏃格外粗重的鵰翎箭。

  合不勒接弓,搭箭,開弓。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弓也只拉開七八分。松弦。

  「嗖——啪!」

  箭矢破空聲短促沉悶。

  眾人看去,只見箭靶上並排懸掛的十枚銅錢,最中央那枚已然不見,唯餘一個邊緣整齊的圓孔。

  而合不勒的箭,正釘在五十步外一棵柳樹的樹幹上,箭杆尾羽兀自顫動,而箭頭上,赫然穿著那枚消失的銅錢。

  完顏訛里朵瞳孔微縮,臉上笑容不變,撫掌道:「可汗神射,果然名不虛傳。」

  合不勒將弓拋還給侍衛,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咧嘴一笑,露出被奶茶漬染黃的牙齒:「三太子也不差。」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贊是諷。

  就在這時,留守府長史捧著密封的銅管,匆匆穿過演武場,來到完顏訛里朵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將銅管呈上。

  完顏訛里朵驗看火漆,是兀朮專用的海東青紋樣。

  他神色一肅,對合不勒略一拱手:「可汗稍坐,有些軍務。」

  說罷,也不避諱,當場擰開銅管,抽出裡面一卷薄絹,就著夕陽餘暉迅速瀏覽。

  合不勒也不在意,自顧自走到箭靶前,拔出完顏訛里朵那支箭,用手指捻了捻箭鏃,又看看自己射穿銅錢的那支,搖了搖頭,隨手將完顏訛里朵的箭扔在地上。

  完顏訛里朵已看完密信,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他將絹帛遞給合不勒:「可汗也看看。四殿下在真定,要動大動靜了。」

  合不勒接過,他識得一些女真字,身邊也有通譯,粗略看罷,將絹帛遞迴,拍了拍腰間彎刀,言簡意賅:「打仗?好。什麼時候走?」

  完顏訛里朵眼中閃過一絲對合不勒這般爽快的複雜神色,沉聲道:「即刻準備。兩日內,大軍必須南下。」

  兩日時間,燕京城內外,十三萬金蒙聯軍如同精密的機器般悄然開動。

  女真本部的兩萬精兵從各處營壘中匯聚,甲冑鮮明,沉默肅殺;

  六萬簽軍在皮鞭呵斥下整頓行裝,推起輜重大車;

  最引人矚目的,是合不勒的五萬蒙古騎兵。

  他們不紮營,就在燕京城外的曠野上聚集,人馬與戰馬混在一處,遠遠望去如同突然生長出來的、移動的灌木叢。

  炊煙用的是干牛糞,幾乎無明火;

  喧譁聲也壓得極低,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兵刃偶爾碰撞的輕響。

  這些草原漢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隱匿行蹤。

  第三日拂曉,濃霧籠罩著幽燕大地。

  十三萬大軍,分作十餘路,偃旗息鼓,如同暗流,悄無聲息地離開燕京地界,向南漫去。

  他們不走大路,專揀偏僻小道、河谷叢林,晝伏夜出,斥候放至三十里外。

  合不勒的蒙古騎兵更是化作數十支百人隊,如同撒出去的游隼,在大軍前方和兩翼遠遠遮蔽,任何可能窺見大軍行蹤的樵夫、行商,甚至村落,都被這些草原騎手以冷酷的效率「清理」乾淨。

  完顏訛里朵與合不勒並騎走在主隊中。

  兩人話都不多,但偶爾交換的眼神里,都明白此戰關乎重大——若能按兀朮計劃,南北合圍,吃掉韓世忠的十萬梁軍主力,則大金在河北的危局可解,甚至可能反敗為勝。

  「可汗的兒郎們,果然來去如風。」完顏訛里朵望著遠處丘陵上如幽靈般掠過的一小隊蒙古騎兵,難得地稱讚了一句。


  合不勒嚼著肉乾,含糊道:「草原上的狼,不會讓獵物看見自己的腳印。」他頓了頓,看向完顏訛里朵,「三太子,那個韓世忠,聽說很能打?」

  完顏訛里朵點頭:「汴河之戰,他雖未直接參戰,但鎮守江淮,讓方臘不敢北顧,確是一員良將。四殿下此番設計,正是要趁其與洛陽中樞有隙,一舉拔除這顆釘子。」

  合不勒「唔」了一聲,不再多問,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大軍潛行七日,繞過真定東部,如同一柄巨大的彎刀,悄然抵近了磁州以南、黃河以北的廣闊區域。

  沿途偶有小股梁軍巡哨或糧隊,皆被蒙古騎兵以迅雷之勢撲殺,未走脫一人。

  第八日黃昏,前鋒抵達預定位置——一處位於趙州與磁州之間、名為「莽原凹」的廣闊窪地邊緣。

  斥候回報:

  已與真定方向派來的信使接上頭,四殿下五萬大軍已出真定,不日將兵臨磁州城下。

  完顏訛里朵登上一處高坡,俯瞰下方。

  莽原凹地勢奇特,東西兩側是緩坡丘陵,中間是一片長約三十里、寬約十一二里的平坦窪地,官道從中蜿蜒穿過。

  此地是趙州通往磁州的必經之路,若要繞行,需多走百里路程。

  「就是這裡了。」完顏訛里朵對身旁的合不勒道,「按四殿下計劃,我軍潛伏於此,一旦韓世忠糧道被斷,軍心惶惶,欲向南突圍或求援,必經此地。屆時你我南北夾擊,可將其潰軍盡殲於此。」

  合不勒眯眼看了看地形,吐掉口中草莖:「好地方。跑馬寬敞,殺人也寬敞。」

  三日午後,一隊蒙古游騎押著幾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漢人百姓來到中軍。

  通譯盤問後得知,這些是磁州附近的農戶,因懼怕兵災逃入山中,今日才敢出來找吃的。

  他們提供了一個重要消息:

  昨日曾在南面山里,遠遠看到有大隊梁軍糧車,正沿著官道往磁州方向走,押運的兵丁不多,民夫倒是不少,車輛沉重,走得緩慢。

  「糧車?往磁州?」完顏訛里朵精神一振,「有多少?看得真切?」

  那幾名百姓磕頭如搗蒜,言之鑿鑿,說至少有兩三百輛大車,綿延兩三里地,車上蓋著苦布,鼓鼓囊囊,壓得車轍極深。

  合不勒蹲在俘虜面前,淺色的眼睛像狼一樣盯著他們,忽然用生硬的漢語問:「你們,怎麼知道,是糧車?」

  一個膽大的老者哆嗦著回答:「回……回大王,小的們躲在樹林裡,看得清楚,有輛車苦布沒蓋嚴實,露出白花花的大米……還有,那些押車的兵老爺,邊走邊罵,說磁州的韓元帥催糧催得急,累死人了……」

  細節翔實,不似作偽。

  完顏訛里朵與合不勒再次對視。

  「這麼多的糧食……」完顏訛里朵低聲問合不勒:「會不會是誘餌?」

  合不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草原梟雄特有的悍野與賭性:「是誘餌,也得看看,夾子夠不夠硬。」

  他指了指周圍嚴陣以待的十三萬大軍,「三殿下,咱們在這裡蹲了三天,兒郎們早就憋壞了。管他韓世忠在耍什麼花樣,送到嘴邊的肉,先吃了再說!就算有埋伏,在這莽原凹,咱們十三萬鐵騎,還怕他梁軍能翻天?」

  完顏訛里朵眼中掙扎之色一閃而過。

  他也知道軍心不可久拖,更知道糧草對大軍的重要性。

  若真能截獲這支糧隊,對梁軍將是沉重打擊,對己方則是巨大鼓舞。

  況且,己方兵力占優,地形開闊,即便有伏,也可一戰。

  「好!」完顏訛里朵終於下定決心,「傳令!簽軍前部,準備出擊,劫下糧隊!女真精兵兩翼壓陣,蒙古騎兵居後警戒,隨時策應!」

  軍令傳下,潛伏在莽原凹兩側丘陵後的金蒙聯軍,如同緩緩張開獠牙的巨獸,開始移動。

  申時三刻,日頭偏西。

  長長的梁軍糧隊果然出現在了莽原凹北端的入口。

  五六百輛雙輪大車,吱吱呀呀地行進在官道上,拉車的騾馬顯得頗為吃力。

  車上苦布覆蓋,形狀不一,有的方正像是糧袋,有的隆起像是箱籠。

  押運的梁軍士卒約莫千人,盔甲還算整齊,但隊形鬆散,不時有人呵斥著那些步履蹣跚的民夫。


  當糧隊完全進入莽原凹,走到窪地中央時——

  「嗚——嗚——嗚——!」

  悽厲的牛角號聲,驟然從東西兩側的丘陵後沖天而起!

  緊接著,戰鼓轟鳴,殺聲震天!

  東側丘陵後,首先湧出的是黑壓壓的簽軍步兵,足有兩萬之眾。

  他們如同決堤的濁流,揮舞著刀槍,嘶喊著沖向窪地中央的糧隊。

  糧隊瞬間大亂!

  押運的梁軍士卒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懵了,稍作抵抗便向後潰退。

  那些民夫更是發出一片驚恐的尖叫,丟下車杖,四散奔逃,如同炸窩的螞蟻。

  簽軍見狀,士氣大振,沖得更快。

  一些跑得快的已經撲到了糧車旁,迫不及待地用刀劃開苦布——

  裡面露出的,不是預想中白花花的米糧,也不是黑沉沉的鐵炮。

  而是乾燥的柴草。

  壓實的麥秸。

  浸了油脂的棉絮。

  沖在最前面的簽軍士卒愣住了。

  就在這時——

  「咻——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如同死神掠過低空的尖嘯,從窪地南北兩端、從兩側丘陵的更高處,毫無徵兆地響起!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

  是火箭。

  成千上萬支火箭,在同一時刻,被強弓硬弩拋射而出,在空中劃出無數道暗紅色的、扭曲的弧線,如同盛夏傍晚驟然而至的狂暴火雨,密密麻麻,覆蓋了整個莽原凹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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