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2章 大明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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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府,鳳凰山,萬歲宮。

  時近黃昏,秋日的殘陽透過高高的欞窗斜射入殿,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拖出長長的、血色的光斑。

  殿內十八根蟠龍金柱在斜照中投下扭曲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方臘高踞丹陛之上九龍金椅,身穿赭黃常服,他面色看似平靜,但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陰鬱,卻讓熟悉他的臣子們暗自心驚。

  鄭彪跪在丹聖公,額頭緊貼冰涼的地磚,緋羅朝服的後背已是一片汗漬。

  他聲音嘶啞,將洛陽紫微殿中的對話一句句複述,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殿中每個人的耳中。

  「……那史進說,『五十萬石糧草,便是結盟的誠意』……還說,『若一時拿不出,可先付五成,剩下的分期支付』……」

  殿中已有壓抑的喘息聲。

  鄭彪喉結滾動,接下來的話讓他幾乎難以啟齒:「臣……臣提及兄弟之邦,共抗金虜。史進他……他笑了一聲,說……」

  「說什麼?」方臘的聲音從丹陛上傳來,平靜得可怕。

  鄭彪閉了閉眼,艱難地道:「他說……『我初登大位,後宮尚不充盈,他願意用自己和我大明聯姻……如此梁明結為秦晉之好,豈不比空口白話的兄弟更牢靠?』」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萬歲宮仿佛被投入沸油的冰塊,轟然炸開。

  「狗賊安敢!!!」

  方天定第一個暴起,身後的錦凳被他踢得橫飛出去,撞在蟠龍柱上,發出巨響。

  這位大明太子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突,右手已按在腰間劍柄上,手指因用力而顫抖:「他史進算什麼東西!一個梁山泊的草寇土匪,也敢覬覦我天家血脈?!父皇!此賊辱我太甚!兒臣請率十萬精兵,即刻渡江北上!不將史進千刀萬剮,兒臣誓不為人!」

  「太子所言極是!」寶光如來鄧元覺豁然起身,那身錦斕袈裟無風自動,脖頸上的人頂骨數珠相互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他一張黑臉漲得發紫,聲如雷霆:「索我糧秣已是強盜行徑,如今竟敢將主意打到皇家女子身上!此乃斷我大明國本,毀我聖公血脈!佛亦有怒,今日貧僧願為先鋒,率僧兵先登,必取史進首級回來,懸於江寧城門!」

  南離大將軍石寶緩緩起身。

  他沒有嘶吼,但那雙細長眼中迸出的寒光,比刀鋒更冷。「聖公,」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滿殿為之一靜,「史進此舉,已非尋常挑釁。索糧是劫財,求親是誅心。他要的不僅是江南的糧倉,更是要聖公的血脈入他後宮為質,從此我大明君臣見他史進,便矮了一頭!這是要將我江南豪傑的脊樑,一寸寸打斷,踩進泥里!」

  他踏前一步,甲葉輕響:「末將請戰。此戰已非為財貨土地,是為尊嚴,為血脈,為江南千萬兒郎的顏面!若今日忍了,明日史進便可索要更多公主,後日或許就要太子入洛為質!戰吧,聖公!我大明有十萬精銳健兒,可與梁賊決一死戰!」

  「戰!必須戰!」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我江南女子,豈容梁山草寇染指?!」

  「聖公,決斷吧!」

  ……

  厲天潤、司行方、王寅、龐萬春等將領紛紛出列,怒吼聲響徹大殿。

  人人面紅耳赤,眼含血絲。如果說索要糧草是貪婪,那覬覦皇家女子,便是觸及了這群從血火中殺出來的豪傑最不能觸碰的逆鱗——那是他們追隨聖公打下的江山,是方氏皇族的 尊嚴,是整個江南的顏面!

  方臘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起伏。

  眼前閃過女兒方金芝嬌柔的笑臉,閃過幾個年幼侄女在宮中嬉戲的身影……史進!

  你這賊子!

  竟敢將主意打到她們身上!

  一股暴虐的殺意,如岩漿般在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那個「戰」字噴薄而出。

  就在他牙關緊咬,手臂顫抖,幾乎要拍案而起時——

  「聖公!萬萬不可!」

  一個蒼老而清越的聲音,如冷泉般澆入這沸騰的怒火中。

  眾人怒目望去。

  只見文臣班列中,靈應天師包道乙手持拂塵,緩步而出。

  他面色沉靜如水,對滿殿殺意恍若未覺,走到丹聖公,先對鄭彪溫言道:「太尉辛苦。」


  待鄭彪踉蹌退到一旁,他才轉身,面向方臘,深深一揖。

  「國師也要勸朕忍下這奇恥大辱?」方臘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血腥氣。

  「非是勸聖公忍辱。」包道乙直起身,目光澄澈,「是勸聖公,莫要讓怒火燒毀了理智,正中了史進的奸計。」

  「奸計?」方天定怒極反笑,「他都要搶我家妹子了,還怕什麼奸計不奸計!」

  包道乙看向太子,拂塵輕擺:「太子請想,史進為何在索要巨額糧草之後,又突兀提出聯姻?」

  他不等回答,自顧分析,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乃一石三鳥之毒計。其一,試探聖公底線。若聖公連此等要求都應允,則史進便知我大明畏其如虎,日後勒索將變本加厲。其二,激怒聖公與諸將。他算準了皇家女子事關國體尊嚴,諸公必怒而請戰。若我軍怒而興師,倉促北伐,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正合他意。其三……」

  包道乙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若我軍真被激怒,大舉北上,他二十萬以逸待勞的精銳,便可憑藉中原之地利,與我決戰,就似此番的汴河之戰一般。而屆時,北方的金國、西夏,會坐視不理嗎?他們巴不得我們與梁國兩敗俱傷!」

  鄧元覺冷哼:「國師之意,難道要將公主送去洛陽,任那賊子羞辱?」

  「非也。」包道乙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公主千金之軀,豈可輕赴虎狼之穴?史進此求,本就不能應。但正因為不能應,才更不能因此便貿然決戰。」

  他轉向方臘,聲音沉緩有力:「聖公,史進陳兵二十萬於洛陽,其鋒究竟指向何方?是北方的金國,還是我大明?若是前者,我軍此刻渡江決戰,便是替金國解了圍,讓史進可以專心先滅金虜,再回頭全力南下。若是後者……那不正中我大明下懷嗎?」

  方臘眉頭微皺:「國師何意?」

  「聖公這些年,傾盡財力打造水師,為的是什麼?」包道乙拂塵指向殿外長江方向,「不就是為了將長江化作天塹,讓北人鐵騎無法南渡嗎?梁軍若敢先攻江南,必使其舍陸登舟,以短擊長。我水師千艘戰船,三萬精銳,憑藉大江地利,以逸待勞,正是將梁山賊寇二十萬大軍埋葬于波濤之中的絕佳時機!」

  他踏前一步,語速加快:「即便戰事一時膠著,只要將梁軍主力拖在長江沿線,久攻不下……聖公以為,金國鐵騎會放過這南下復仇的機會嗎?西夏兵馬會不想趁火打劫嗎?屆時史進四面受敵,進退維谷,才是我大明真正反擊,甚至問鼎中原的契機!」

  殿中再度陷入寂靜。

  武將們臉上的怒色未消,但眼中已多了幾分思索。

  包道乙最後躬身,語氣懇切:「聖公,史進索糧求親,皆是毒餌。吞下餌,則國體盡喪;怒而咬鉤,則正中其下懷。為今之計,當示弱以驕其心,隱忍以待其變。貧道建議——可先應允獻糧三萬石,以安其心,示我暫無北顧之意。至於聯姻之事,便以『宗室女年幼,需待長成』、『禮儀繁複,需時籌備』為由,虛與委蛇,拖延時日。暗地裡,水陸諸軍加緊備戰,細作廣布江北。一旦史進主力北調,或與金人戰端開啟,尤其是是和金人之戰陷入焦灼之時,便是我大明蛟龍出淵,雷霆一擊之時!」

  方臘沉默了。

  他緩緩鬆開緊握扶手的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指印。

  胸中翻騰的怒火併未熄滅,但包道乙冷靜的分析,像一桶冰水,讓他燒灼的理智逐漸冷卻。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女兒的笑靨,閃過長江上如林的戰船,閃過北方那二十萬虎視眈眈的梁軍,也閃過金國和西夏狼一樣的眼睛……

  許久,他睜開眼。

  眼底那抹血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就依國師之計。」方臘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卻比之前更加冰冷,「先獻糧三萬石至洛陽,以為『誠意』。聯姻之事……以『禮製備選,需時三年』回復,拖住他。」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殿下每一位文武:

  「但今日之辱,朕記下了。諸軍即日起,進入最高戰備。水師日夜操練,步騎整軍經武。沒有朕的旨意,但,沒有朕的將令,不得擅動——」

  他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如鐵錘砸地:

  「然,若戰機出現,或梁山賊寇敢再辱我皇家……那便給朕,殺過長江,直搗洛陽!朕要親手,將那史進賊子的頭顱,掛在江寧城門!」

  「臣等遵旨!誓雪此恥!」滿殿文武,轟然應諾。

  聲浪衝出殿宇,在鳳凰山間迴蕩。

  一場風暴,已在無聲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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