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8章 一次付不起,可以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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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洛陽,秋意已深。

  洛水湯湯,繞城東去,水色在鉛灰天穹下泛著沉鬱的青光。

  兩岸柳葉盡落,唯余枯枝如鐵劃向天空。

  南岸官道上,一隊車馬正緩緩行來,約百餘人,打著「明」字旗號。

  隊伍中央一輛四駕青蓋馬車,簾幕低垂,左右隨行的護衛甲冑鮮明,卻掩不住一路風塵與眉宇間的凝重。

  車中坐著大明國太尉鄭彪。

  此刻他緊鎖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上的螭紋。

  車窗外,洛陽城高大的輪廓漸次清晰,城牆巍峨,箭樓如林,城頭「梁」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招展,守軍甲冑的寒光即便隔得老遠也清晰可見。

  鄭彪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起臨行前,聖公方臘在江寧皇宮內對他說的那番話。

  聖公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灰敗,往日的豪邁被一種深切的憂慮取代。

  「鄭卿,金國二十萬大軍,敗了。王慶八萬楚軍,滅了。這才多久?」方臘的聲音乾澀,「那史進用兵,鬼神莫測。如今吳玠占了襄陽、江陵,兵鋒直指荊南。韓世忠五萬大軍堵在浦口,日夜操練……他們這是要東西夾擊,將我大明困死在兩浙!」

  鄭彪當時想說,我們還有長江天險,還有十餘萬兵馬。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方天定的進攻。

  被殺得潰不成軍。

  一戰擊敗擁兵八萬的韓世忠?

  占領徐州?

  原本或許有幾分把握,但在目睹了梁軍汴河大捷、鄧縣奔襲的雷霆手段後,這點把握早已煙消雲散。

  「去洛陽。」方臘最終疲憊地揮手,「去和史進談。告訴他,梁明兩國,願結為兄弟之邦。若大梁北伐金虜,我大明願出兵相助,共逐胡塵。」

  兄弟之邦?

  鄭彪心中苦笑。

  這不過是弱者向強者求存的體面說法罷了。

  馬車駛近城門。

  守城軍校驗看過關防文書,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車隊,這才揮手放行。

  城門洞幽深,馬蹄聲、車輪聲在其中迴響,格外沉悶。

  進入洛陽城,鄭彪微微掀開車簾一角。

  街道寬闊平整,青石鋪地,灑掃得乾乾淨淨。雖值深秋,市井依舊繁華,行人往來,商鋪旗幡招展,吆喝聲不絕於耳。

  更讓鄭彪心驚的是百姓臉上的神色——沒有戰亂年代的惶惑麻木,反而有一種踏實與從容。

  民心已附。

  鄭彪暗嘆。

  車隊被引至城南驛館安置。

  驛館頗為寬敞,陳設簡潔卻周到。

  負責接待的梁國禮部官員態度客氣,但言語間分寸拿捏得極准,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情,一切都合乎禮儀,卻又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距離感。

  鄭彪知道,真正的較量,明天才開始。

  翌日,辰時三刻。

  紫微宮肅穆莊嚴,漢白玉台階漫長如登天之路。

  鄭彪在禮官引導下,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今日換了正式的朝服,頭戴進賢冠,身穿緋羅袍,手持象牙笏板。

  每一步都走得沉穩,但手心微微沁出的汗,暴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踏入紫微正殿,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大殿極高極深,鎏金蟠龍柱需數人合抱,支撐著繪有日月星辰的藻井。

  御座設在九級丹陛之上,背後是巨大的山河屏風。

  此刻殿中並無多少臣工,只有數名侍立的太監與甲士,更顯空曠寂寥,反將御座上那人的存在感烘托得無比強烈。

  史進並未穿龍袍冕旒,只一身玄色繡金常服,腰束玉帶,隨意坐在御座上。

  「外臣大明國太尉鄭彪,奉我主聖公之命,拜見大梁皇帝陛下。」鄭彪趨步上前,依禮躬身長揖,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清晰迴蕩。

  史進微微抬手:「鄭太尉,咱們是老相識了,不必多禮,賜座。」

  有太監搬來繡墩,放在丹陛下右側。

  鄭彪謝恩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將笏板置於膝上。

  「貴國聖公遣太尉前來,不知有何見教?」史進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繞彎的直率。

  鄭彪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斟酌過無數次的說辭緩緩道出:「回稟陛下。我主聖公聞聽大梁皇帝陛下於汴河大破金虜,揚我漢家威儀,心中不勝欽佩。金虜乃天下漢人共敵,昔日蹂躪中原,荼毒生靈。今陛下奮神武之威,屢挫其鋒,實乃華夏之幸。」

  他略微停頓,觀察史進神色。

  對方面無波瀾,只是靜靜聽著。

  「故我主有意,願與大梁結為兄弟之邦,永致和睦。」鄭彪提高了聲調,言辭懇切,「若他日陛下興仁義之師,北伐中原,驅逐金虜,我大明願舉兵相助,共襄盛舉!長江水路,我軍熟悉;糧草轉運,亦可出力。此乃兩國之福,亦是天下漢民之願,望陛下察之。」

  一番話說完,殿中寂靜。

  史進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極有節奏的「嗒、嗒」聲。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鄭彪心頭一緊。

  「聖公美意,我心領了。」史進緩緩開口,「兄弟之邦,共抗金虜……聽起來不錯。」

  鄭彪剛欲鬆口氣,卻聽史進話鋒一轉:「不過,既然是結盟,總要有些誠意。空口白話,我如何信你?」

  「陛下之意是……」鄭彪謹慎問道。

  史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金虜雖敗,元氣猶存。北伐之事,耗費錢糧無數。都說『蘇杭熟,天下足』,江南富庶,甲於天下。這樣吧——」

  他伸出五指,在鄭彪面前一晃:「五十萬石糧草。只要貴國能籌措五十萬石糧草,運抵江北,助我大軍北伐。這,便是結盟的誠意。有了這份誠意,朕自然相信,貴國聖公會是個可靠的『兄弟』,不會在我北伐之時,突然在背後捅上一刀。」

  五十萬石!

  鄭彪腦袋裡「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聽錯了。

  他猛地抬頭,失聲道:「陛下!這……這數目太過巨大!我國近年來用兵、賑災,府庫亦不充盈,一時之間,如何拿得出這許多糧草?這……」

  「一下子拿不出來這麼多,可以先付五成的首付,剩下的分期支付。」史進打斷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今年先送二十五萬石,剩下的二十五萬石分五年支付,每年五萬石。我不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沒什麼溫度:「再者說,蘇杭之富,誰人不知?五十萬石糧草,對別處或是天文數字,對你們明國……不過九牛一毛吧?若連這點誠意都捨不得,我怎麼相信,你們不會重演故伎,趁我北伐,偷襲我的後方呢?」

  史進的聲音陡然轉冷:「畢竟,你們是做過一次的。」

  鄭彪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定了定神,強行穩住聲線:「陛下,此事關係重大,外臣不敢擅專,須得返回杭州,稟報我主聖公,方能答覆。」

  隨即,鄭彪決定反擊,問道:「陛下要我家聖公拿出五十萬石糧食表示誠意,敢問陛下有什麼表達大梁的誠意呢?」

  「我剛稱帝沒有幾年,後宮尚不充盈。」史進說得慢條斯理,仿佛在討論一件尋常家事,「如果你家聖公不棄,我願意用我自己和明國結秦晉之好。如此一來,你我兩國便是姻親,這盟約,豈不比那空口白話的『兄弟』牢靠得多?」

  鄭彪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頰滾燙,心中早已罵開了:無賴!無恥之徒!這分明是既要錢糧,還要女人!

  他胸口劇烈起伏,好容易才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怒斥,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字來:「陛下……陛下厚愛,外臣……感激不盡。只是聯姻之事,關乎國體,亦須……亦須稟明聖公裁奪。」

  「當然,當然。」史進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我不急。太尉可以慢慢回去稟報。」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員快步走入,在丹陛下躬身行禮:「臣吏部尚書樂和,有要事啟奏陛下。」

  史進看向他:「講。」

  樂和聲音清晰:「啟奏陛下,楚王慶的皇后段三娘,率楚國王室家眷、舊臣共一百二十七人,在吳玠將軍所派兵馬護衛下,已抵達洛陽城南五十里處。預計午後可入城。應如何安置,請陛下示下。」


  此言一出,鄭彪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險些從繡墩上滑下去!

  王慶的皇后!

  家眷!

  他們……他們竟然被吳玠大軍剿滅了?

  怎麼會……怎麼會如此順從地被「護送」到洛陽?

  這哪裡是「護送」,分明是押解!

  是獻俘!

  史進仿佛才想起鄭彪還在殿中,轉頭對他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讓鄭太尉見笑了。些許降人瑣事,擾了太尉清聽。」他隨即對樂和吩咐道:「段氏雖為亡國之後,亦曾是一國女主。樂卿,你先代我出城迎接,以禮相待。入城後,安排館驛暫住。稍後,讓皇后親自去驛館探望一下這位……楚國的皇后吧。畢竟都是女子,或許有話可說。」

  「臣遵旨。」樂和領命,躬身退下。

  史進這才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鄭彪,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般,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鄭太尉,方才說到哪裡了?哦,對了,結盟之事。太尉回去後,可要好好向聖公陳說我的誠意。」

  鄭彪渾渾噩噩地站起身,行禮,告退。

  他走出紫微殿時,腳步虛浮,秋日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王慶徹底完了。

  連皇后家眷都被當成「禮物」送到了洛陽,楚國最後一點復國的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顯而易見,史進的下一個目標,這必然是江南的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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