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2章 大梁皇帝,胸襟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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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行宮,寢殿。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殿內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龍涎香的青煙從鎏金獸爐中裊裊升起,在光束中緩緩盤旋、消散。

  史進坐在紫檀木梳妝檯前,閉目養神。

  他剛起身,只著月白色中衣,長發披散在肩後,還帶著睡意的凌亂。

  一雙纖細的手輕輕落在他肩上。

  劉慧娘站在他身後,只穿一襲藕荷色襦裙,外罩半透明紗衣,烏黑的長髮松松綰了個髻,斜插一支素銀簪。

  她沒有施粉黛,素淨的臉上因晨起泛著淡淡紅暈,眉眼溫婉如畫。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她聲音輕柔,像春日的溪水。

  史進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頷首。

  劉慧娘便不再多言,取過象牙梳,開始為他梳頭。

  她的動作極輕、極柔,梳齒緩緩划過髮絲,從髮根到發梢,一遍又一遍。

  偶爾碰到打結處,她會用指尖輕輕分開,生怕扯痛了他。

  銅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

  史進面容剛毅,閉目時眉宇間仍帶著征戰殺伐留下的銳氣;

  劉慧娘低眉順眼,專注地梳理著手中烏髮,那神情虔誠得仿佛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梳了約莫百下,長發已順滑如緞。

  劉慧娘放下梳子,取過髮帶,靈巧地為他束髮。

  她的手指偶爾觸到他的後頸,溫熱的、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

  束好發,她轉到史進面前,屈膝從衣架上取來玄色常服。

  展開,抖平,俯身為他更衣。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已做過千百遍——事實上,這半月來,史進在汴梁的起居確都由她侍候。

  她為他系衣帶時,兩人距離極近。

  史進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女子特有的溫軟氣息。

  她的手指在他腰間穿梭,偶爾碰到他的身體,便如受驚的小鹿般迅速縮回。

  「陛下抬手。」她輕聲說。

  史進抬起雙臂。

  劉慧娘為他整理衣袖,撫平衣襟褶皺,每一個動作都細緻入微。

  最後,她退後兩步,上下打量,確認無不妥之處,才淺淺一笑:「好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整個晨光都溫柔了幾分。

  史進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劉慧娘立刻垂下眼瞼,退到一旁,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姿態恭順。

  半月來,她始終如此。

  體貼入微,卻謹守分寸。

  從不過問軍國大事,從不打探前線戰況,仿佛她只是一個最普通的侍女,眼中只有陛下的衣食起居。

  但史進知道,她不可能不關心。

  她的父親劉廣還在金人麾下,她的家族命運未卜。

  她每日為他梳頭穿衣時,是否在想這些?

  她聽到前線戰報時,心中是否波瀾起伏?

  他從未問,她也從未說。

  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一個小太監壓低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

  「陛下……捷報。南陽八百里加急,張憲將軍捷報。」

  殿內寂靜了一瞬。

  史進神色如常,甚至沒有轉頭看向殿門。

  他只是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晴」。

  小太監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張將軍已攻破鄧縣,陣斬楚帝王慶。王慶屍首正在運回汴梁的路上,預計三日可到。」

  「知道了。」史進還是這三個字,「請國師即刻來紫宸殿議事。」

  「遵旨。」

  腳步聲遠去。

  史進這才緩緩起身,走向殿門。

  經過劉慧娘身邊時,他腳步微頓。

  劉慧娘低著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見她交疊的雙手,手指微微收緊。

  但只是一瞬,便鬆開了。

  她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溫婉淺笑:「陛下要議事了,妾身去備早膳。」

  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尋常家事,而非一場決定天下格局的大捷,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的死訊。

  史進深深看了她一眼,終究沒說什麼,推門而出。

  殿門合攏的剎那,劉慧娘緩緩坐在梳妝檯前的繡墩上。

  銅鏡中映出她的臉——那溫婉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化作一片空茫。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觸鏡面,冰涼的。

  王慶死了。

  那個曾經割據荊襄、與金人勾結、差點打進汴梁的楚帝,死了。

  死在張憲手裡,死在陛下布下的局中。

  那她的父親呢?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鏡中人的眼中已恢復平靜,如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向小廚房。

  步履平穩,背影挺直。

  紫宸殿內,史進負手立於巨幅《中原輿圖》前。

  公孫勝匆匆而至,道袍下擺還沾著晨露。

  這位國師臉上帶著明顯的喜色,捻須笑道:「陛下,張憲此戰打得漂亮!五萬孤軍長途奔襲,一戰滅楚,生擒王慶……不,陣斬王慶。此子可堪大用!」

  史進轉過身,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只是平靜地問:「國師以為,王慶屍首運回後,該如何處置?」

  公孫勝一怔,隨即收斂笑容,沉吟片刻:「王慶雖起兵反宋,但割據稱帝,勾結金虜,罪在不赦。可他終究曾是一方梟雄,麾下也有十萬之眾。依貧道之見……可好生安葬,但須在其墓前立碑,將他起兵反宋、勾結金人禍害中原的罪行,一一鐫刻其上,以警後世。」

  他說完,看向史進,等待旨意。

  史進沉默良久,緩緩道:「國師的想法不錯。但有一點——起兵反宋這一節,要說得客觀。不要刻意抹黑,也不必刻意美化。就寫事實:他為何起兵,何時起兵,攻占哪些州縣。至於勾結金人、荼毒百姓,可詳寫。」

  公孫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陛下聖明。如此,既彰顯我大梁氣度,也不給別有用心之人口實。」

  史進頷首,走到御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葬在何處?」

  「王慶是汴梁人。」公孫勝道,「他當年起兵,後來勾結金人,所為者無非是打進汴梁,坐這中原江山。如今他死在汴梁路上,屍首運回汴梁……或許,就讓他長眠汴梁吧。也算……落葉歸根。」

  「落葉歸根……」史進重複這四個字,眼神有些悠遠。

  一個叛賊,一個梟雄,一個敗寇。

  死後還要葬在他夢寐以求的都城之下,這是諷刺,還是慈悲?

  「准。」史進最終道,「選址要妥當,不必奢華,但也不能寒酸。碑文你親自把關。」

  「遵旨。」公孫勝躬身。

  史進忽然又想起什麼:「傳旨,去洛陽天牢,將杜壆、袁朗請來汴梁。」

  公孫勝抬頭:「陛下是要……」

  「他們都是王慶舊部,當年在洛陽被俘,一直關押至今。」史進淡淡道,「讓他們祭拜王慶吧。祭拜之後……若願降,編入軍中效力。若不願,就讓他們給王慶守墓。」

  殿內寂靜。

  公孫勝深深一揖:「陛下仁德。」

  這不是仁德,這是政治。

  史進心裡清楚。

  讓舊部祭拜舊主,是施恩,也是示威。

  願意降的,可得生路;不願降的,為舊主守墓,也是全其忠義。

  無論哪種選擇,傳出去都是佳話——大梁皇帝,胸襟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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