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0章 死頂完顏訛里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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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陵渡口南岸,金軍大營。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黃河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中軍帳內,完顏訛里朵捏著那封沾著汗漬和泥點的書信。

  信是完顏兀朮的親筆,字跡倉促,墨跡甚至有些暈開——顯然是在馬背上匆匆寫就。

  「……梁軍主力設伏,阻我軍東返。兄當速遣精兵,南下汴河接應。切記,梁軍必沿途阻截,須以雷霆之勢破之。會師之日,便是史進授首之時。」

  帳下,夾谷烈、蒲察鐵爪、石抹遠三員悍將肅立。

  他們剛從圍攻大名府的前線撤回,甲冑上還沾著城牆的灰土和乾涸的血跡。

  完顏破山站在稍遠處,這位以勇力著稱的將領眉頭緊鎖——他被留下來守渡口。

  「都看明白了?」完顏訛里朵將信紙拍在案上,聲音冷硬,「四王爺被史進拖住了。咱們得去接應。」

  夾谷烈抱拳:「殿下,末將願為前鋒!」

  「不。」完顏訛里朵搖頭,「你、蒲察鐵爪、石抹遠,各率本部兵馬——夾谷烈領步騎兩萬為左翼,蒲察鐵爪領兩萬騎為右翼,石抹遠領步軍兩萬居中。本王親率兩千鐵浮屠壓陣。」

  他走到帳壁前的輿圖旁,手指從馬陵渡口向南劃,停在汴河畔的一處丘陵地帶:「梁軍必在此設防。宗穎守大名府半月,林沖守汴梁月余,都是硬骨頭。但他們兵力不足,城牆尚可倚仗,野戰……未必擋得住我女真鐵騎。」

  「殿下,」完顏破山忍不住開口,「若傾巢而出,渡口只剩兩萬守軍,萬一……」

  「沒有萬一。」完顏訛里朵轉身,眼中閃過厲色,「史進的主力在許昌拖住四王爺,不可能分兵來攻渡口。就算他來——」他指了指地圖上黃河彎曲處,「背水結營,深溝高壘,兩萬人守三日綽綽有餘。三日,足夠我們擊潰梁軍阻截,與四王爺會師了。」

  他環視眾將:「此戰,關係二十萬大軍生死存亡。勝,則合兵擊破史進,中原可定;敗,則東西隔絕,各自為戰,必為梁軍所乘。諸位——可明白?」

  帳中一片肅然。良久,四將齊聲抱拳:

  「末將明白!」

  「好。」完顏訛里朵抓起頭盔,「即刻整軍,午時出發。」

  同一時刻,陳家坡。

  這是汴梁和大名府之間的一個兵家必爭的通道。

  南來北往,都要經過這裡。

  坡上多是光禿禿的雜木林,收割後的麥田裸露著褐色的泥土。

  林沖和宗穎並肩站在坡頂。

  微風拂過,吹動他們身後的戰袍。

  坡下,無數梁軍士卒正在拼命挖掘——不是挖壕溝守城,而是在曠野上挖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塹壕。

  鐵鍬、鎬頭與泥土砂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更遠處,民夫們將削尖的木樁埋入土中,布下一叢叢鐵蒺藜。

  「林帥,」宗穎望著忙碌的士卒,年輕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安,「這樣……真的能擋住嗎?」

  林沖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掃過正在布防的軍隊——大名府守軍兩萬八,汴梁守軍一萬二,加上從附近州縣緊急調集的民勇,總計不到五萬人。

  而他們要面對的,是完顏訛里朵至少七萬精銳,其中還包括女真本族的鐵浮屠。

  「擋不住也要擋。」林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陛下有令:釘死在此,十五日。」

  「那就釘死。」宗穎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去,「大不了,把命留在這兒。」

  林沖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讓宗穎一愣。

  自大名府攻防戰開始,這位以冷峻著稱的「豹子頭」,從未有過如此親近的舉動。

  「你還年輕。」林沖說,「要活下來。」

  這時,坡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樊瑞和王進策馬奔來,兩人都是滿身塵土,顯然剛從防線最前沿回來。

  「林帥!宗經略!」樊瑞勒住馬,獨臂指著北方,「斥候來報,金軍已出營!前鋒距此不足三十里!」

  「多少人?」林沖問。

  「步騎混雜,至少七萬。打的是夾谷烈、蒲察鐵爪、石抹遠的旗號,中軍有完顏訛里朵的王旗!」王進補充,聲音乾澀,「還有……鐵浮屠。至少兩千。」


  坡頂一陣沉默。

  「按原計劃布防。」林沖的聲音依舊平穩,「告訴郝思文、李立,他們的位置是關鍵。金軍第一波衝鋒,必須頂住。」

  「是!」

  命令傳下。

  坡下的挖掘速度更快了,士兵們幾乎是在奔跑中揮動鐵鍬。

  民夫將最後一批鐵蒺藜撒進預設的陷坑區,用枯草和浮土掩蓋。

  從城上運下來的火炮被推到前沿的土壘後,炮手緊張地檢查著火繩和藥包。

  午時三刻。

  北方地平線上,揚起了煙塵。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線,很快便擴散成鋪天蓋地的灰黃色帷幕。

  大地開始震顫,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無數馬蹄、腳步同時踏地引發的、沉悶而持續的轟鳴。

  梁軍陣地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握緊了武器。

  弓弩手上弦,長槍手挺矛,刀盾手將盾牌重重頓在地上。

  軍官在塹壕間奔走,壓低聲音重複著命令:「穩住!聽令放箭!」

  煙塵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見最前排的旗幟——左翼「夾谷」,右翼「蒲察」,中軍「石抹」。

  金軍沒有急於衝鋒,而是在距離梁軍陣地約二里處開始展開陣型。

  步兵在前,結成數個巨大的方陣;

  騎兵在兩翼游弋,如同伺機而動的狼群。

  更後方,一面鑲金邊的狼頭大纛緩緩豎起。

  旗下,完顏訛里朵騎在馬上,銀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舉起馬鞭,指向梁軍陣地。

  「放箭——!」

  金軍陣中,令旗揮落。

  嗡——

  弓弦震動的悶響匯成一片。

  數千張弓同時鬆開,箭矢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像一片突然襲來的烏雲,遮蔽了陽光!

  「舉盾——!」

  梁軍陣地上,軍官嘶聲大吼。

  盾牌舉起,箭矢落下。

  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連成一片,間或有箭矢從縫隙鑽入,帶起悶哼和慘叫。

  但梁軍的陣線沒有動搖。

  「還擊!」林沖在坡頂下令。

  梁軍陣後的床子弩率先發威。

  兒臂粗的弩箭呼嘯而出,直奔金軍方陣。

  一支弩箭貫穿了三名金軍步兵,將他們像糖葫蘆般串在一起;

  另一支射穿了一面盾牌,將後面的弓手釘死在地上。

  緊接著,火炮轟鳴。

  三十門火炮輪流噴吐火舌,實心鐵彈砸進金軍方陣,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一枚炮彈擊中了一架正在推進的八牛弩,木屑和人體碎片同時炸開。

  但金軍沒有退縮。

  他們的拋石機開始還擊。

  不是石彈,而是陶罐——裝滿火油的陶罐被拋上天空,劃著名弧線砸向梁軍陣地。

  罐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處飛濺。

  「火箭!」金軍陣中響起號令。

  帶著油布的箭矢點燃,射向濺滿火油的區域。

  轟!

  火焰瞬間竄起,在梁軍前沿陣地上形成數道火牆。

  慘叫聲響起,渾身著火的士兵翻滾著,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

  「滅火!沙土蓋上去!」郝思文大吼。

  士兵們用鐵鍬鏟起泥土,拼命壓向火焰。

  有人脫下戰袍拍打,有人直接用手去扒土,手指被燙得皮開肉綻也顧不上。

  箭矢在對射中迅速消耗。

  金軍陣中,完顏訛里朵眯起眼睛。

  他看見梁軍的箭雨明顯稀疏了,火炮的轟鳴間隔也越來越長——火藥和炮彈不是無限的。

  「是時候了。」他低聲說,馬鞭指向梁軍陣地中央,「夾谷烈。」

  「末將在!」身披重甲的猛將抱拳。

  「率你本部五個謀克,破陣。」

  「遵命!」

  夾谷烈翻身上馬,舉起長刀。

  他身後,五個謀克(金軍建制,約三千人)的精銳步騎開始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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