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1章 賭大梁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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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紫微殿。

  時近正午,殿內卻瀰漫著比深夜更沉重的寒意。

  巨大的《大梁全域坤輿圖》前,史進背手而立,身影在地磚上拖出長長的陰影。

  殿門開合帶進的風還未完全停息,門外廊下再度響起遠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腳步聲,如同驟雨擊打殿前玉階。

  「報——!」

  「涇州急報!」

  「齊州急報!」

  「大名府急報!」

  「真定府金軍動向急報!」

  「太原金軍增兵急報!」

  一連串的太監搶到殿門前,「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雙手高舉著一封封火漆密信。

  那些信匣、絹袋上,無一例外都標著代表「最緊急」、「最危急」的硃砂印記或黑色羽毛。

  殿內侍立的太監慌忙上前,接過這些仿佛還帶著戰場硝煙與血腥氣的軍報,手竟有些發顫,依次呈送到御案之上。

  史進緩緩轉身,面色沉靜如水,但緊抿的嘴唇和驟然收縮的瞳孔,泄露了內心的震動。

  公孫勝、吳用、朱武三位重臣已豁然起身,圍攏到御案旁,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史進伸出手,沒有先去拿任何一封,而是沉聲道:「念。按送抵次序,簡說要點。」

  一名專司軍報通傳的郎官強自鎮定,上前拿起第一封,拆開,速覽,聲音乾澀而快速地響起:

  「涇州經略安撫使司曲端、督護黃信萬急奏報:西夏太師嵬名安惠偕叛將任得敬,統兵五萬,已於三日前猛攻涇州!我軍憑城死守,殺敵甚眾,然敵勢浩大,圍攻甚急。原定東進牽制關中之事,力不能逮,萬請朝廷速發援兵!」

  第二封:

  「齊州安撫使關勝、參軍劉錡急報:偽宋京東兵馬大總管劉豫,偕其弟劉廣、宋將陳希真、雲天彪,集結宋軍及簽軍五萬餘,戰船三百艘,於黃河北岸頻繁活動,搭建浮橋,其渡河南犯之意昭然!」

  第三封:

  「汴梁安撫使林沖、督護穆弘急報:偽宋樞密使劉光世、原遼降將郭藥師,統步騎四萬八千,攜攻城器械,進駐黎陽津。」

  第四封,來自河北的暗樁系統,字跡因倉促而略顯潦草:

  「金國四太子完顏兀朮已至真定!金帝完顏吳乞買授其『副元帥』,總領東路南征軍事!現真定府周邊,金軍本部、漢軍、渤海兵、諸部奚軍及偽宋劉光世部,號稱二十五萬,營帳連綿數十里,糧草堆積如山!完顏兀朮連日閱兵,殺氣騰騰,南征之舉,箭在弦上!」

  第五封,來自太原方向的王彥所部,信紙邊緣甚至有些焦痕:

  「金西路軍統帥完顏粘罕,已得西京大同府援軍六萬。現太原城下金宋聯軍已達十一萬之眾!末將雖憑險固守,然敵每日以火炮、回回炮轟擊營壘,攻勢日熾,壓力倍增!懇請朝廷速定方略!」

  郎官念完最後一句,聲音已微微發顫,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殿角銅漏那單調的「嗒、嗒」滴水聲,此刻聽來,卻像是一聲聲催命的喪鐘!

  二十五萬!

  十一萬!

  五萬!

  四萬八千!

  五萬!

  金宋聯軍,總兵力已逾五十萬!

  而且並非虛張聲勢,而是實實在在的、已完成前線集結、箭已上弦、刀已出鞘的龐大戰爭機器!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那幅巨大的地圖上。

  方才還只是「潼關」、「長安」、「南陽」幾個點的博弈,此刻,整幅地圖仿佛都被代表著敵軍壓境的黑色箭頭所覆蓋!

  北線、東北線、東線、西線……大梁的疆域,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這滔天巨浪撕碎、吞噬!

  史進緩緩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真定劃向大名府,從太原劃向威勝州,從真定劃向齊州,最後,落在涇州那已然被「西夏」黑色標記覆蓋的位置。他的指尖冰涼。

  「全面戰爭。」史進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低沉而清晰,「金人……還有趙桓、劉豫那些漢奸,他們不想再試探,不想再拉扯了。他們要的,是一戰而定乾坤,是將我大梁……徹底覆滅。」


  吳用臉色發白,艱難道:「東西南北,四面烽火……我軍主力如今分散於潼關、河東、南陽,洛陽兵馬不多,齊州、大名府更是兵力有限……這、這分明是要趁我軍主力被牽制於西線之際,以泰山壓頂之勢,渡河南下,將我各據點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朱武緊盯著地圖,飛速推演:「潼關、河東我軍被金軍主力粘住;南陽吳玠要防備武關楊沂中,亦難抽身;齊州關勝、大名府宗穎,兵力懸殊,獨抗一路已屬勉強,若金軍同時渡河猛攻,失守只是時間問題。一旦齊州、大名府有失,金軍鐵騎便可長驅直入,橫掃河南腹地,與西線張俊……甚至與東進的西夏軍形成合圍!屆時,洛陽、汴梁……便成孤城!」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陛下!局勢危殆,已至千鈞一髮!若讓敵軍按此態勢發動,則大勢去矣!」

  公孫勝深吸一口氣,拂塵微顫,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決斷:「陛下,為今之計……唯有壯士斷腕,主動收縮!」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果斷地將代表齊州、大名府的兩面小紅旗拔起,重重插回洛陽、汴梁的位置,又在山東梁山泊的位置點了點。

  「放棄齊州、大名府,命關勝、宗穎立刻率軍南渡,焚毀無法帶走的糧草軍資,破壞渡口橋樑,遲滯敵軍!所有主力,包括潼關盧俊義所部,全部向洛陽、汴梁、以及梁山泊水寨這三個核心區域集結!」

  他的語氣加快,帶著孤注一擲的銳利:「洛陽城高池深,汴梁經我軍修繕後亦可固守,梁山泊水網縱橫,易守難攻。只要我軍主力能趕在金軍完成分割包圍之前集結於此三處,互為犄角,集中兵力,未必不能與金軍決一死戰!縱使一時受挫,也可依託堅城水寨,持久消耗,待敵疲敝,再尋戰機!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

  吳用聞言,沉思片刻,雖面露痛惜之色,卻也不得不點頭:「國師之策,雖是無奈,卻可能是眼下唯一可行之途。分散則力弱,必被各個擊破;收縮固守,集中力量,尚有一線生機。只是……撤退之令須即刻發出,刻不容緩!否則一旦金軍發動,再想走就難了!」

  朱武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極其痛苦的權衡。

  終於,他睜開眼,喟然長嘆:「河北、山東百姓……又要遭劫了。不然無計可施。陛下,臣……附議。」

  三位股肱之臣,在滔天巨浪般的危機面前,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最艱難、卻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收縮固守」之策。

  目光,齊齊投向一直沉默的史進。

  史進依舊站在地圖前,背影挺拔,卻仿佛承載著萬鈞之重。

  他沒有立刻回應,目光死死鎖在地圖上的「長安」。

  殿內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那銅漏滴水聲,聲聲催人。

  每過一息,金軍渡河攻擊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大梁的生機就減少一線。

  公孫勝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焦灼:「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金人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也許就在明日,甚至就在今日天色將暮之時,他們的先鋒就會踏過黃河!請陛下速下決斷!」

  史進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驚慌,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岩石般的沉靜,以及眼底深處那不曾熄滅的火焰。他的目光掃過三位重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

  一個字,讓公孫勝、吳用、朱武俱是一愣。

  「再等半日。」史進補充道,語氣斬釘截鐵,「如果岳飛能在半日之內,拿下長安,哪怕只是重創張俊,震動關中,整個戰局就會不同!西線壓力驟減,盧俊義可抽身,河東嶽飛亦可呼應。屆時,我們或許不必全面收縮,甚至可尋求與金軍在河南平原進行一次主力決戰!主動權,或許就能奪回幾分!」

  「陛下!」公孫勝急道,「可如果半日之內,金人已經南下了呢?如果他們的鐵騎已經踏過了黃河,沖向了毫無準備的齊州、大名府呢?那時再收縮,恐怕就來不及了!撤退會變成潰敗!」

  史進迎著公孫勝焦灼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更有一種驕傲與決絕:

  「國師,你說得對,金人可能不會給我們這半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但是,我大梁,不是趙宋!」

  「如果連半日時間,我大梁的黃河防線都守不住,如果金人的鐵蹄能在半日內就輕易踏碎齊州、大名府,那麼——」


  史進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視著殿內每一個人:

  「那就說明,我們就算退到洛陽、退到汴梁、退到梁山泊,也一樣守不住!該著的,就是我們大梁國運至此,合該亡國!」

  「但這半日,」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我要賭!賭岳飛能創造奇蹟!賭我大梁的將士,能在黃河邊上,為我,為朝廷,掙下這救命的半日時間!如果賭輸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然說明一切。

  殿內一片肅然。

  史進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不是優柔寡斷,而是一種在絕境中,對自家將士能力的終極信任,以及對勝利機會的孤注一擲!

  就在這令人血脈賁張又壓抑無比的死寂之中——

  「報——!!!」

  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從殿外廊下由遠及近!

  這一次的腳步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亂、都要瘋狂!

  一名太監連滾爬入殿中,鴨公嘶聲喊道:

  「河……河東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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