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8章 寒夜奔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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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東,汾陽州以西三十里,鷹愁澗。

  這處隱蔽的山谷營地得名於兩側如鷹隼鉤喙般陡峭的山崖,澗底寒風凜冽,終年少見日光。

  時值冬末,背陰處的積雪堅如硬玉,呵氣成霜,在鬍鬚眉梢凝成細密冰晶。

  岳飛的中軍帳設在一塊探出的巨岩之下,帳簾以雙層厚氈製成,內側還襯著毛皮,饒是如此,入夜後帳內仍需炭盆取暖。

  此刻,盆中獸炭燒得正紅,映亮了圍在粗糙木桌旁的數張面孔。

  木桌上攤開的《關中山川輿圖》邊緣已被摩挲得起毛,上面用燒焦的細木條畫滿了各種箭頭、圈點。

  岳飛未著甲冑,只一襲半舊的深青色棉袍,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俯身圖前,左手撐桌,右手食指正緩緩划過「長安」與「武關」之間的山川脈絡,眉頭微蹙,目光凝定如鐵。

  帳簾掀起,朱仝閃身而入,帶進一股刺骨寒氣。

  他肩頭落著未及拍去的雪粒,發梢也掛了霜,顧不得撣掃,快步走到桌旁,低聲道:「岳帥,關中細作的最新密報都到了。」

  「講。」岳飛未抬頭,手指仍停在圖上。

  朱仝從懷中取出兩封蠟丸密信,捏碎封蠟,展開極薄的桑皮紙,就著炭火微光迅速瀏覽,語速快而清晰:「潼關方向,盧帥疑兵聲勢更熾,白日旌旗連綿二十里,入夜篝火倍增至前日三倍。張俊已自長安增調兩批援軍,約八千眾,昨日午時已入關城。守軍換防頻率加快,滾木礌石大量堆積關牆,確被盧帥牢牢吸住了。」

  他頓了頓,拿起第二張紙,聲音壓低:「長安方面……異動更顯。五日前,北營五千步騎夤夜出城,輜重車馬皆裹蹄縛口,往東南藍田道而去。三日前,城中太倉、永豐倉連夜運出糧車三百餘輛,亦是東南向。最要緊的是——」

  朱仝抬眼,看向岳飛,「張俊麾下頭號大將楊沂中,自十日前『偶感風寒,靜養府中』後,再未公開露面。但其府中後門,每夜皆有不明車輛進出,府內親兵也有部分換作生面孔。帥府內有流言,說楊統領『奉密令巡邊武關』。」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噼啪。

  侍立在一旁的湯懷、張顯、王貴、牛皋、楊再興、高寵、張憲諸將,皆屏息凝神,目光在岳飛與地圖間逡巡。

  岳飛終於直起身,目光從地圖移向燕青,眼中銳光如實質:「武關守軍近期動向?」

  「武關太遠,消息不明。」朱仝道:「不過,陛下從洛陽送來的消息,南陽附近,伏牛山外圍,近日發現不明身份的探子蹤跡,手法老練,不似尋常盜匪。」

  岳飛雙手負於身後,在狹小的軍帳中緩緩踱步。

  靴底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仿佛戰鼓前奏。

  踱至第三步,他霍然停住,轉身面向眾將,聲音清冷而斬釘截鐵:「楊沂中必已秘赴武關!非為巡邊,乃為集結精銳,圖謀南陽!」

  朱仝撫掌,恍然道:「是了!若是尋常整防,正該大張旗鼓,以壯聲威。如此鬼祟行事,兵馬糧秣暗中調集,必有所圖!」

  岳飛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楊沂中敢此時分兵東南,行此險著,必是認定西線無虞,或長安暫無可慮之敵。西線……曲端。」他眉頭再次鎖緊,「要麼張俊斷定曲端不敢東進,要麼……西線出了我等尚不知的變故,使其後顧無憂。」

  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漲:「但是,不論原因為何,敵動,即為我機!楊沂中若率精銳離巢,長安必然空虛!此天賜良機,較之原先待『東西呼應』之穩妥時機,但是既然情況發生了變化,那我們也要隨時變化!」

  他大步走回桌案前,一掌拍在地圖「長安」二字上,震得筆架上的炭條跳動:「立刻全軍渡河,準備出擊!」

  帳中諸將聞言,精神皆是一振,戰意昂揚。

  朱仝道:「岳帥,情況還不是全明,現在出擊,是不是有些草率?」

  岳飛道:「等情況全明了,機會就錯過。」

  當即,岳飛、朱仝率領五千輕騎,在龍門渡上游四十里一處名為「老牛灣」的河段,開始渡河。

  這個地方此地兩岸石壁陡峭,河道收束,水流相對平緩,河心有數處淺灘暗礁,乃黃河中少有的「溫和」之處。

  早在一個多月前,連續五個晚上,岳飛派人在河中布下暗橋。

  暗橋就是在河中鋪設兩百多斤重的石條,但是河水沒過石條,人走在上,沒過胯骨。


  放眼看去,還是河水。

  子時正刻。

  老牛灣東岸,萬籟俱寂,唯有黃河怒吼。

  夜空如墨,星月隱匿,寒風颳過枯枝與冰面,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岸邊,黑壓壓肅立著五千輕騎。

  人人銜枚,馬匹皆以厚布包裹四蹄,又以麻繩交叉縛緊,確保奔走時聲響降至最低。

  鐵甲外罩深色粗麻氈布,兵器刃口以布條纏緊,防止反光。

  隊伍中除了沉重的呼吸與甲葉不可避免的輕微摩擦,再無雜音。

  一種壓抑到極致、一觸即發的肅殺之氣,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岳飛全身黑甲,外罩同色斗篷,立於隊前。

  「過河!」岳飛一聲令下。

  士兵們以什為單位,全部脫去褲子,背在肩上,前後以繩索相連,牽著戰馬,彼此照應,踩著水下的石條,一步一穩,向對岸挪移。

  馱負著十五架八牛弩部件的馬匹被精心引導,在關鍵處,常有數名軍士前後扶持,牽引韁繩,壓低馬首,助其安穩通過。

  沉重的部件使馱馬步履維艱,不時打滑,但在軍士們沉穩的操控下,終是驚無險。

  岳飛與朱仝等將領亦在首批渡河之列。

  踏入河水的剎那,透骨奇寒瞬間從鐵甲縫隙侵入,直衝頭頂,令人幾欲窒息。

  兩個時辰後,五千人馬及所有裝備,悉數踏上了黃河西岸。

  只要過河,立刻穿上褲子,然後原地跑步,並每人兩口烈酒。

  岳飛立於西岸高處,回望東方沉沉夜色,又轉身面向西南——長安的方向。

  一場前所未有的奔襲戰,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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